书接上回西域访古记:寻找轮台城(中)
看完唐朝墩后,离开奇台县向西回返,雪也突然就停了,沿途泥泞不堪。一小时后,来到吉木萨尔县城以北的北庭故城。
吉木萨尔县.北庭故城博物馆
北庭故城,即唐庭州城,同时也是唐代金满县城,北庭大都护府的驻地。北庭极盛之时,曾统辖着天山以北,阿尔泰山以南,伊州(哈密市)到咸海(巴尔喀什湖)之间东西2500公里的区域,与安西大都护府一起,构成唐代统治西域的两大支柱。自唐初建城以来,历经唐、吐蕃、高昌回鹘、西辽,蒙元,庭州都是天山北麓的政治经济中心,繁盛了800余年,直至1418年毁于察合台汗国的内乱。
有关北庭故城,可说的事情太多,不过本文的主旨是寻找轮台城,跟这个主题相关的,主要是北庭都护府的建立过程,所以下面主要讨论这段历史。
隋文帝仁寿三年(603),东西突厥分裂,此时的庭州是西突厥东部前哨重镇,称为可汗浮图城,大约可视为西突厥的东部战区司令部。唐太宗贞观四年(630),李靖袭破东突厥牙帐,颉利可汗为李世勣所擒,东突厥灭亡,唐与西突厥开始接壤,西北边境局势日渐紧张起来。顺便说一句,这就是玄奘西行时的边境形势,他之所以需要偷渡玉门关,就是因为当时的边境正处于全面戒备的备战状态中。
在此期间,西突厥与天山南麓的高昌国(吐鲁番一带)联合阻断丝路,劫掠商队,形势越发紧张起来。贞观十三年(639)冬,太宗以侯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讨伐高昌。唐军穿越莫贺延碛后,于贞观十四年(640)七月进至柳谷(吐鲁番东),高昌国王麹文泰闻唐军大至,惊惧而亡,唐军于是围困高昌城,并切断了高昌与可汗浮图城突厥援兵的联系。两个月后,高昌王投降。
此时正在可汗浮图城的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听闻唐军势大,畏惧被围歼,乃率主力西撤千余里,驻守可汗浮图城的统军叶护欲谷设随后也弃城西遁,群龙无首的可汗浮图城于是干脆投降唐军。这倒是个意料之外的战果,唐朝顺手在高昌和可汗浮图城分别设置了西州和庭州,分别扼守天山南北,在其上设安西都护府统领。
640年唐灭高昌
此时的庭州,仅下辖金满和蒲类两个县。如前文所述,金满是州县统治的附廓县。而蒲类县,即唐朝墩古城,距离北庭故城不足50公里。可以想见,北庭初设之时,唐朝在天山北麓的实控区其实非常有限,只是设立了几处军事据点,作为与西突厥对抗的前线存在而已。
传统上一般认为轮台县也是这一年设置的,毕竟新旧唐书都如此记载,不过以当时的态势而论,在庭州以西四百多里外,紧挨着西突厥边界设置一个正县,个人认为恐怕还不太现实。
贞观二十年(646),曾经作为西突厥叶护统领东部领地的阿史那贺鲁由于政争失败而率部投降唐朝,随后被封为瑶池都护府大都督,驻地在今近乌鲁木齐以北的阜康一带,其属地涵盖了乌鲁木齐以西。庭州的安全形势大为改善。
贞观二十三年(649 年),唐太宗驾崩,中央政局大变,贺鲁萌生了叛唐自立之心,密谋夺取西州、庭州。高宗永徽二年(651 年),贺鲁率部西走,击败当时的西突厥乙毗射匮可汗,吞并其部众,自立为沙钵罗可汗,成为西域霸主。同年秋,贺鲁大举入侵庭州,攻陷金岭城、蒲类县,庭州刺史骆弘义闭城自守。
值得注意的事,史书上并没有贺鲁在此期间攻打轮台的记录,这也从另一方面显示此时可能并没有轮台的存在,因为轮台县的候选地虽然很多,但其实都位于贺鲁的瑶池都督府驻地附近,如果当时轮台已经设县的话,贺鲁实在没理由不去抢一把。事实上,轮台一带当时正是突厥别部处月部的牧地,而这个部落也参与了叛乱。
永徽三年(652年)正月,由梁建方、契苾何力率领的唐朝援军和回纥骑兵,已进至庭州城以北的牢山。在这里与西突厥派出阻援的处月部决战,斩首九千人,庭州解围,阿史那贺鲁率军西遁。在牢山之战中被覆灭的处月部从此投降了唐朝,并成为唐朝最忠实的战士,随后还逐渐发展壮大起来,最终成为在唐末五代时期煊赫一时的沙陀人。
为了安置投降后的处月部,唐朝设立了两个羁縻州,即金满州和沙陀州,这两个州上面还有一个羁縻都督府,名为轮台都督府。“轮台”这个名字终于复活了。
随后几年,高宗曾令程知节率军继续讨伐贺鲁,仅获小胜。不过显庆二年(657),唐廷最终的报复终于来到。
以苏定方为伊丽道行军总管的唐军自庭州出兵,翻越金山(阿尔泰山),直捣西突厥腹心,双方最终在曳咥河(今额尔齐斯河上游)决战,以万余唐军大破贺鲁所部十万大军,随后追亡逐北,最终在石国(今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擒获贺鲁,灭亡西突厥。
657年 唐灭西突厥
西突厥虽然已灭,但唐朝在天山北麓的兵力有限,统治根基仍然不牢,只好暂时在西突厥故地设昆陵都护府、濛池都护府,仍以突厥贵族领之。跟庭州一样,这两个羁縻都护府还是归安西都护府管辖,也可见当时的朝廷还没有把庭州作为经营西域的基地。
不过情况很快就有了变化。龙朔二年(公元 662 年),西突厥余部开始大规模内讧,唐朝在北天山的羁縻体系完全崩坏。为了应对这一重大变局,唐朝在庭州的基础上设立了金山都护府,其理论上管辖范围涵盖天山和阿尔泰山之间,大概相当于今天的整个北疆。不过新成立的金山都护府实力依然弱小,无力压服十姓突厥,至多维持一个表面上的恭顺而已。
雪上加霜的是,咸亨元年(670),薛仁贵兵败大非川,吐蕃大军乘胜北上,攻克了安西四镇,安西都护府成了光杆司令不说,最重要的丝路中道也被切断。这种情况下,从庭州出发,穿过至少表面上还没有叛唐的突厥十姓通往西方的丝路北道成为唯一的东西交通线,庭州的重要性开始凸显。
但再次雪上加霜的是,682年东突厥复国,从阴山到阿尔泰山一线开始对唐境造成威胁,而突骑施部也从突厥人的大乱战中崛起,重新统一突厥十姓,事实上建立起了另一个西突厥,即后来的突骑施汗国。于是庭州的北、西、南三面分别面临着东、西突厥和吐蕃的威胁。在这种岌岌可危的情形下,庭州必须独当一面了。
粟特文的突骑施汗钱
于是,武周长安二年(702),武则天正式下诏设立北庭大都护府,治所仍为庭州,与安西大都护府平级,直接隶属于中央朝廷,直辖瀚海军、天山军、伊吾军三军,常备兵力 2 万余人,成为唐朝在西域北线的核心军事力量。越来越多的学者也开始认为,轮台县也是在这一年正式设立的。而轮台县设立的最主要目的,是为了保卫丝路以及安西和北庭两大都护府之间的交通线。此时之所以能够设置轮台县,自然是武周开始向西域大举增兵,有足够的兵力支撑前沿部署了。
那么,此时的轮台在哪里呢?看过西域访古纪:寻找轮台城(上)的读者可以猜到,既能够控制丝路北道,又可以沟通安西和北庭的地方只有一个——乌拉泊古城。
想通这一点后,就可以开始对北庭故城的参观了。来到此地之前,对北庭城的想象主要来源于岑参的《北庭作》,从诗中想象的北庭城大概是这么个孤独而惨淡的样子。
北庭意象
不过今天在天山北麓跑了一天,早没有这种诗意的幻想了。从奇台县到北庭遗址之间,公路两侧大多是白雪覆盖的麦田和零星的城镇,而天山的山体,距离这里大约还有40公里的距离,阴天时根本看不见。庭州城和蒲类县,即今天的吉木萨尔县和奇台县一带,其实是东天山北麓水草最为丰美之处,目前也是新疆最重要的农业基地之一。在岑参的年代里,无论农业还是商业,这里都可能是当时整个西域最为发达的地方——我实在有点儿不太相信他的诗句了。
庭州和蒲类县一带的卫星图
游览一开始非常无趣,因为庭州故城非常庞大,由下图可见,这座城市有内外两重,其实中间偏北处还有一处子城,那就是北庭都护府所在了,图中未标出。即使东侧一些城墙已经被河流冲塌,但现存所有城墙的总长度仍接近9公里。如果时间充裕的话,自然可以慢慢打量。但此时已是下午四点,且大雪方霁,城中的很多地方也不便行走,所以只好选择坐观光车了。
观光车的问题是,车上毫无讲解,所以只知道自己是从外城南门入城的,然后大概是沿着图中的那条白色路线在城中兜了一个圈,沿途看到的断壁残垣也不知道是哪段城墙,只好隔着车窗胡乱拍上几张照片。
疑似北庭故城外城北墙的马面
最后观光车把人拉到了一处佛寺博物馆,这里是庭州城西门外,高昌回鹘时期(唐末-元初)一座庞大佛寺的遗迹,虽然非常壮观,但却并非我想看的东西。
庭州西寺遗址
从佛寺博物馆中出来后,决心暂时不再坐车,否则多少有点儿白跑一趟的感觉。于是沿着来时的路,朝着庭州城的方向踏雪而去。
走向庭州城
雪地上步行了大约1公里后,像千年前西来的胡商一样,经外城西门进入庭州城内。
外城西门外一处烽燧遗址上的北庭都护府文保碑
庭州城.外城西墙及马面
内外城之间相距很近,走不了多远就可以看到内城的西门了。
庭州城.内城西门遗迹
西门的两座墩台大致可辨,还能看到垂直的门轴安装遗迹。而穿过前方这个虚拟的门洞,放眼向内城中看去,当年天山以北最繁华的都市,现在只剩下雪野中一处处黑褐色的土墩,昔日胜景只能想象了。
庭州城.内城
庭州城复原模型
前路雪深,已不宜行走,时间也来不及,只好驻足西门之内,心头闪过几个历史的碎片。
显庆二年(657),苏定方从这里出发,平灭西突厥
开元二十七年(739)盖嘉运从这里出发,攻克碎叶城,平定突骑施
天宝十年(751),北庭瀚海军从这里出发,与高仙芝部汇合,参与怛罗斯之战,败于大食,唐军从此退出中亚
天宝十二年(753):封常清从这里出发远征大勃律(克什米尔),受降而还
贞元八年(792):末代庭州节度使杨袭古反攻前一年陷落的庭州失败,被俘殉国,西域陷于吐蕃
更不用说,岑参在北庭的三年中,先后担任节度判官和伊西北庭支度副使,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庭州城中度过,他大多数轮台诗中的轮台,实际上也大多用于指代北庭或庭州城。想到这里,不禁想去找寻一下庭州的东门了,不过看一下地图就知道,庭州东墙早已经湮没在河道中,倒也不用费事。
搭上摆渡车,回到北庭博物馆,又参观一番后,驱车返回乌鲁木齐。面对着暮色中的天山,不禁又开始琢磨起来:乌拉泊古城如果就是轮台县城,岑参送别武判官的地方是不是就在那里呢?
恐怕不一定。
因为在乌拉泊古城以北60公里,还有一座面积整整大了三倍的唐代古城:昌吉古城。很难想象,那处同样位于轮台县境内的城址居然不是县城,而县城非要局促在小小的乌拉泊古城中。
但本文前面介绍庭州城的设立经过时,已经肯定乌拉泊古城就是轮台城了,又该如何调和这个矛盾呢?那就是最近流行的迁徙说了。
在庭州设立之初,把西端前哨设在能够同时得到庭州、西州支援的乌拉泊古城是必然的选择。然而到了开元、天宝年间,丝路北道上的所有敌对势力都被一扫而空,而前期由于吐蕃占据了天山以南,使大多数客商也都习惯了走北道。因此这个时期的北道空前繁盛起来,作为北道税关的那座小小的轮台县城已经无法适应暴涨的物流。于是新的轮台县应运而生,这处庞大的新县城位于丝路北道绕过瀚海而重新交汇之处,从军事上看算是一处绝地,但从商业上看,却是性价比最高的关卡。
而原先的轮台县,此时应当仍然是一处税关,但收税的对象就只是从天山内部廊道中而来的小型商队了,但这处城池的军事价值仍然不可替代。安史之乱后,唐廷曾一度有心经营西域时,肃宗宝应元年(762),在庭州新设了西海县,随后又在代宗大历六年(771)增设静海军。西海县的确切位置目前学界尚有争论,但以乌拉泊古城的规格和战略地位而言,这个地方实在是西海县和静海军的最佳驻地。
以下是本人绘制的盛唐时期庭州一带的交通图,显示了上述的推测,示意而已,各处州县的位置并不完全精确,仅显示大致的方位。
唐代庭州交通示意图
既然如此,那昌吉古城似乎也非得去看一眼不可了。不过这次访古时间严重超出计划,此时已经天黑,只好次日再去了。
第二天就要返京,时间并不充裕。为了不耽误行程,六点半就出了门,向着机场方向疾驰而去。天蒙蒙亮时,来到50公里外的昌吉市区内,古城的遗迹就在路边,倒也省事。
昌吉古城示意图
昌吉古城保存情况不佳,大部分毁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如今只有东北角和西南城墙还勉强可见。我此时来到的,这是东北角的这段残墙。
昌吉古城东墙遗迹
盛唐时期名震西域的轮台城,如今只剩城市边缘几处堆满垃圾的土陇,而眼前这两个土堆,从残迹上推测,却正是轮台城的东门!
轮台东门遗迹
站在轮台东门外,彤云残雪,游目四顾,楼高不见天山路,那首诗彻底幻灭.......
多少有些悲伤地离开昌吉,回到乌鲁木齐,寻找轮台之旅就这么结束了。诗歌和现实的差距,历史和当下的距离,总令人感觉残酷而渺小。
P.S. 轮台之旅虽然结束,不过之前还有一处汉代城址的考察尚未交代,所以本系列还有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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