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来的棺材

刘满仓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那口棺材扛回了家。

五年前的夏天,清河发大水。洪水退后,河滩上留下乱七八糟的东西——断树、塑料瓶、半扇猪圈的门,还有一口棺材。

棺材是普通的松木,被水泡得发黑,但没散架。村里人都绕道走,只有刘满仓站住了。他蹲下来看了看,棺材板虽然旧,但卯榫严实,里面八成是空的——不然早被水冲散了。

他把棺材从淤泥里拖出来,擦干净,扛回了家。

老婆王桂兰差点没把房顶掀了:“你疯了!那东西能往家拿?”

刘满仓把棺材立在杂物间,闷声说:“留着装谷子。”

王桂兰气得回娘家住了三天。但回来一看,棺材确实没用上,刘满仓拿它堆了化肥袋子。日子久了,谁也不再提那口棺材。它就那么灰扑扑地立在墙角,一立,就是五年。

五年里发生了不少事。闺女出嫁了,王桂兰的腰病犯了,刘满仓的白发从两鬓爬满了头顶。杂物间漏雨,棺材盖上也积了灰,偶尔有老鼠在底下做窝。

今年开春,王桂兰说要重新粉刷房子。刘满仓清理杂物间时,才又想起这口棺材。

“这破玩意扔了吧?”他踢了一脚棺材角,木板纹丝不动。

“扔了吧。”王桂兰在院子里晒被单,头也没回。

刘满仓找了根铁棍去撬棺材盖。五年来他从未打开过它,因为没必要——棺材没盖严,他早透过缝隙看过,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铁棍插进缝隙,他用力一压。

棺材盖应声而起,落在一边,扬起一片灰尘。刘满仓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等灰散了,才凑过去看。

棺材底有一层淤泥干裂的痕迹,什么都没有。他正要转身,目光忽然停住了——棺材内侧的壁上,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块发黄的防水布,用图钉钉在棺壁内侧,正对着棺材盖的位置。如果不把盖子完全打开,从外面那条缝根本看不到。

五年来,他从未见过这个东西。

刘满仓伸手把防水布揭下来。布下面还压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像装着什么东西。

他先打开防水布。布上写满了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被水洇花了。刘满仓念过三年小学,勉强认得大半。

“吾名陈守义。湘西人士,无儿无女。此棺非凶器,乃吾之衣橱也。”

刘满仓看到这里愣住了。衣橱?他接着往下看。

“吾一生孤寡,唯有一侄,名陈小毛。小毛不孝,骗走吾毕生积蓄,弃吾于深山。吾心死,遂自造此棺,欲以此了却残生。然躺入其中,觉心安如归,竟不忍速死。乃将衣物存入其中,夜卧于此,白日乞食,如此三年。”

“后吾病重,知大限将至,遂将平生最后一点积蓄置于此处,留与有缘人。不图报恩,但求一事——若他日有人见吾侄陈小毛,可告之:叔不恨你。”

刘满仓的手抖了起来。他打开那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钱。有旧版的人民币,也有粮票,最大面额十块,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着。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共三百二十八元七角”。

他愣住了。

他翻开防水布的最后一部分,那里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淡,像是最后一点力气写的:

“这口棺随水而去,若到河下游,应是过了县城,那边有人家。拿钱的人,麻烦你把棺材烧了吧。我睡够了。”

刘满仓蹲在杂物间里,半天没动。

王桂兰喊了几声没应,走进来看,发现自家男人蹲在一堆化肥袋子中间,眼眶红红的。

“咋了?”

刘满仓把那块布递给她。王桂兰念过高中,念着念着,声音就变了。

“陈守义……这个人,他是给自己做了一口棺材当床睡?”

刘满仓点点头。他站起来,把那沓钱塞进口袋,然后转身把棺材从杂物间搬了出来。棺材比他想象的要轻,因为那个叫陈守义的人说了,这棺材不是凶器,是衣橱。

“你去哪?”王桂兰问。

“去找找那个陈小毛。”

“人都不知道在哪,你上哪找?再说,人家叔都不恨了,你找什么?”

刘满仓说:“我得把这口棺材烧了。”

河滩上,刘满仓架了一堆柴,把那口松木棺材放了上去。王桂兰站在一旁,看着火苗慢慢舔上发黑的木板。棺材烧得很慢,像是不舍得走。火光照在河水上,红彤彤的一片。

刘满仓从兜里掏出那三百二十八块七毛钱,想了想,又揣了回去。

“这钱我不花了。”他说,“我去湘西那边打听打听,要是能找到陈守义的坟,把这钱给他烧过去。”

王桂兰没说话。过了半晌,她轻声问:“那三百多,够路费吗?”

刘满仓摇摇头。

“那咱们加点。”

火灭了,河风吹起灰烬,散在春日的空气里。刘满仓望着那堆灰,忽然想起一件事——五年前他捡到那口棺材的时候,清河水是浑黄的,岸边全是淤泥。村里人都骂这场洪水缺德,把死人东西都冲下来了。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洪水。

是陈守义把自己送出了大山,送到了没有山的地方,送到了有人家的下游。

他用了三年躺在棺材里等死,又用了不知多少年在河水里漂泊。

等到的,是一个从来不信邪的老头,扛着他走了两里地,把他放在了一间朝阳的杂物间里。

虽然堆了五年的化肥袋子,但好歹——有人给他烧了。

王桂兰忽然说:“那个陈小毛,你还是别找了。”

“为什么?”

“你拿着三百块钱,跑过几个省去找一个人,就为了告诉他,把他骗光了的叔叔不恨他?你就不怕他反过来笑话你?”

刘满仓想了想,把布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

“拿钱的人,麻烦你把棺材烧了吧。我睡够了。”

他没说一定要找到陈小毛。

他说的是:我睡够了。

刘满仓把布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三百二十八块七毛钱,他没去湘西,也没烧掉。他存进了镇上的银行,存折上写着两个字:守义。

第二年清明,刘满仓在清河边上烧了一摞纸钱。风把纸灰吹得漫天飞舞,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王桂兰问他烧给谁。

“烧给陈守义。”

“你又不知道他埋在哪。”

刘满仓说:“他哪也没埋。他在河里头。”

那天的河水格外清,流得很慢,像是在等人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