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3年那个闷热的八月,当施琅的舰队驶入台湾鹿耳门的时候,这位六十二岁的老将军大概没想到,自己这一仗不仅改变了台湾的命运,还顺便搞了个“施氏地租王朝”,一吃就是两百多年。
站在船头的施琅望着这片即将归入大清版图的土地,心里盘算的恐怕不只是朝廷的封赏,还有更实际的东西,那就是大量的、“无主”的土地,多到能让子孙后代躺平收租的那种!
很快,施琅就凭借旷世奇功让满清朝廷大为兴奋,不仅立刻赐封他“靖海侯”的世袭爵位,还允许他在台湾大量圈占土地,成为了当时南台湾最大的军功地主,没有之一。
施琅这人,作为职场老油条,确实很会选赛道。在明郑和清朝之间反复横跳,最后投靠了清廷。郑成功杀了他父亲和弟弟,这仇结得非常狗血,当年他是咬牙切齿脱离郑军,发誓报仇的。所以当他带着清军攻下澎湖,兵临台湾时,很多人以为他会来个血腥报复,把郑家赶尽杀绝。
但这老哥反其道而行之,玩了一手高情商操作,不但没杀郑克塽,还跑去郑成功庙前哭祭了一番,说什么“琅赖天子之灵,将帅之方,克有兹土。不辞灭国之罪,所以忠朝廷而报父兄之职分也”。既表了忠心,又撇清了个人恩怨,把一个“以德报怨”的忠臣形象稳稳地立住了。
康熙皇帝高兴啊,中秋佳节接到捷报,当场赋诗庆祝。施家从此跻身清朝贵族行列,子孙后代都能吃皇粮。战后清廷论功行赏,给了施琅大片“勋业地”,美其名曰“施侯租田园”。这一给就是南台湾已开垦土地的一半之多。什么概念呢?相当于现在某个开发商拿下了半个深圳的可开发用地。这些土地分布在嘉义、盐水港、凤山等地,总面积接近三千甲,按现在的算法大概三万多亩。
为了管理这些土地,施家还在凤山、嘉义两地设了十所“施侯租馆”,专门收租子,每所租馆都有管事负责具体事务。佃农们每年按时到租馆交租,管事给个收据,这事儿就算完了。而且施家并不住在台湾,而是住在北京。收上来的租谷和银子,由清朝在台衙门代收,然后打包送到北京施家,供施家享用。
这些地租年收入光谷子就有六千石,价值银子两千多两!更绝的是,施家连澎湖的渔民都不放过,还向他们征收“规礼”,这笔收入比整个澎湖的赋税还多。这吃相,连满清皇帝后来都看不下去了,乾隆年间特地下旨禁革这些规礼。
施家设的十所租馆,这套流程运行了两百多年,直到1895年台湾割让给日本才中断。通过保存下来的收据,我们就知道这生意做得有多细。咸丰七年的一张卖地契上写着“年带施侯爷租谷一斗二升正”。同治十年的佃批上规定佃农吴骞“年带本侯府租谷四斗二升七”,还特别注明“到馆交纳,管事给单为据,不得拖欠租谷”。光绪十年的完单上记录着佃农吴灿交了“零石九斗零合七勺”的租谷。这些零头碎脑的数字,说明施家的土地被分割得很细,租户众多,这是一票长期饭票,是非常大的产业。
施家进入台湾后,颁行的政策也挺有意思。他严禁广东客家人渡台,理由是那里“海盗多”,还规定渡台人员不得携带家眷。这政策导致台湾早期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光棍遍地。一群大老爷们在台湾开荒种地,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从施家的角度看,这招挺聪明。不让带家眷,这些人就没法在台湾扎根,随时可以赶走,土地就能一直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是为了防止外来人员抢班夺权啊!
首任巡台御史黄叔璥在《台海使槎录》里记载,“终将军施琅之世,严禁粤中惠、潮之民,不许渡台。盖恶惠、潮之地素为海盗渊薮,而积习未忘也。琅殁,渐弛其禁,惠、潮之民乃得越渡。”
施琅活着的时候不让广东人来,等他死了,政策才慢慢放松。
康熙三十五年,七十六岁的施琅在任上去世。他生前就安排好了身后事,奏请康熙让第八子施世范继承靖海侯爵位。这施世范也是个妙人,没有实际官职,就在北京施府里“候廷阙”,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待岗”,等着朝廷有空缺再补上。但这不影响他收租子,台湾的“施侯大租”照样年年送到北京施家。
曾经有福建地方官给施琅写信,讽刺他,施将军啊,您老人家把台湾的好东西都占完了,我们这些地方官还怎么干活?更绝的是,施琅手下那些管事们也根本不把地方官放在眼里。奉将军令牌,到处征租,征发劳役,当地县令完全无所适从。
施琅八个儿子里,最出名的要数次子施世纶。这位老兄完全走了和他爹不同的路线。施琅在台湾大肆圈地,施世纶却在官场以清廉著称,被康熙称为“江南第一清官”。民间还以他为原型创作了小说《施公案》。
施世纶长得丑,有上司见了忍不住笑,他直接怼回去,“公以其貌丑耶?人面兽心,可恶耳。若某,则兽面人心,何害焉!”这话说得,既自嘲又暗讽,情商比他爹还高。
施世纶在江宁知府任上父亲去世,按制要离职守孝三年,临走时数万百姓拦路挽留,最后大家每人捐一文钱,在府衙前建了“一文亭”。
施世纶后来当漕运总督,这职位在别人眼里是肥差,前任们每年能捞上百万两银子。他却分文不取,还亲自到码头查验漕粮,整顿腐败。有次在陕西查案,总督鄂海威胁他,“你儿子在我地盘上当官,小心点。”施世纶直接回怼,“吾自入官,身且不顾,何有于子?”
妥妥的古代反腐先锋。
施家其他儿子混得也不差。长子施世泽过继给了施琅早逝的哥哥,可惜后来被郑军杀害。三子施世骝荫授员外郎,但二十三岁就英年早逝。四子施世骥做到广东廉州知府,在当地兴修水利、办义学,康熙还夸他“为官公明正直”。五子施世騋擅长诗文,著有《东园诗集》。六子施世骠子承父业,也是武将,当过福建水师提督。七子施世骅做润州郡佐。八个儿子七个有出息。
靖海侯这个爵位在施家传了十三代,从1696年施琅去世传到1906年最后一代施普泽。两百多年间,施家子孙靠着台湾的租子,在北京过着贵族生活。
这一躺收租金模式严格流转了200多年,没出过什么差错。土地在台湾,管家在当地,租金政府代收,钱送到北京。直到1895年台湾割让给日本,日本总督府把“施侯租田园”收归国有,这套运营了212年的“地租王朝”才宣告终结。
日本人在台湾搞土地调查时发现,施家还有接近三千甲土地,主要分布在嘉义厅、盐水港厅和凤山厅。但施家后人“无人来台入籍,该租馆已成无主之业”。施琅费尽心机在台湾圈地,子孙却连去都不愿意去,就等着收租子,也是没谁了。
施琅是“灭郑的大赢家”,完成了复仇,得到了爵位,获得了巨额财富,子孙世代富贵。他实现了“阶级跨越”,从郑成功手下的部将,一跃成为清朝开国功臣、世袭侯爵、台湾最大地主。
施琅确实有私心,圈地、收租、搞垄断,这些事洗不白。但他力主保留台湾,上《恭陈台湾弃留疏》,让清廷最终决定将台湾纳入版图,这个历史贡献也不能抹杀。他的一生,一直在巩固边防,维护统一,防止外来侵略,对国家民族作出了极其重大的贡献。
如今去台南的将军乡,还能找到一些施琅的痕迹。这里原名“漚汪”,因为施琅的“施侯租馆”设在这里,后来改叫“将军”。
施琅一生算计,为子孙挣下了泼天富贵。但他大概没想到,两百多年后,他圈占的土地会被日本人收走,他世袭的爵位会随着清朝一起灭亡。而他最不喜欢的那个儿子施世纶,却因为清廉正直,名字被写进小说、搬上舞台,至今还有人记得。
如今在晋江的施琅纪念馆里,人们纪念着他收复台湾的功绩。只留下那些“施侯租田园”的契约文书,静静躺在博物馆里,诉说着一段关于权力、土地和家族命运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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