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老周把一杯热茶推到我面前,眼睛盯着茶杯里打转的茶叶,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秀兰,咱俩要是结婚,你得再给我生个儿子。"
我端茶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疼得我"嘶"了一声。可那点烫伤的疼,哪比得上心里那股子凉意。
我叫刘秀兰,今年五十六岁。三年前老伴儿老李因为肝癌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守着县城边上那套老房子。闺女嫁到了省城,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平日里,这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嘀嗒嘀嗒"的,像是在数我剩下的日子。
去年冬天,邻居王婶给我介绍了老周。他比我大三岁,退休前是镇上粮站的会计,老伴儿五年前得脑溢血没了。王婶拍着胸脯说:"老周这人实诚,有退休金,不抽烟不喝酒,就是一个人过日子怪可怜的。"
头几次见面,老周确实让我心里暖和。他会记得我说过膝盖不好,下次见面就带一盒膏药;他会在我感冒的时候骑着电动车送姜汤到我家门口。那段日子,我以为自己枯萎的后半辈子又重新冒出了绿芽。
可今天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老周,你……你说啥?"我放下茶杯,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我说的是正经话。"老周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执拗,"我就一个闺女,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老周家不能断了香火。秀兰,你身体底子好,我打听过,现在医院技术好,五十多岁也能——"
"你疯了!"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从老周家出来,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裹紧棉袄,一个人沿着河堤走,河面结了薄冰,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我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老周那张认真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
回到家,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老伴儿的遗照发呆。老李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往后你要是遇上合适的人,别一个人硬撑。"我当时哭得喘不上气,心想这辈子不可能再找了。可人啊,真到了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言不由衷。
晚上,闺女打来视频电话。我没忍住,把事情跟她说了。
屏幕那头,闺女李敏先是愣了两秒,然后声音拔高了八度:"妈!五十六岁生孩子?他是不是脑子有病?这不是要你的命吗!"
我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他说得那么认真,不像开玩笑。"
"妈,你听我说。"李敏的语气缓下来,"我知道你一个人孤单,可这种条件你要是答应了,那就不是找老伴儿,是找罪受。您这把年纪,高血压刚稳住,怀孕生产那是拿命赌。"
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北风呜呜地叫,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水流声。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心里头那个声音一直在问:你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呢?不过是图个黄昏时候有人说句话,冬天夜里醒来身边有个活人的气息,生病时候有人给倒杯水。这些要求过分吗?
第二天一早,老周就打来了电话,语气比昨天软了不少:"秀兰,昨天是我急了,你别往心里去。可这事儿我想了一宿,我是真心的。你要是愿意,咱就把这事儿定下来。"
我攥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老周,我问你一句实话。如果我不答应生孩子,咱俩这事儿,还有没有戏?"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最后他说:"秀兰,我对你有感情,可我也有我的难处。我妈九十一了,躺在床上糊涂了都还念叨着要抱孙子。我大哥家三个儿子,就我这一支……"
我全明白了。不是他非要折腾我,是他背后那座叫"传宗接代"的大山,把他也压得喘不过气。
那个礼拜天,王婶来家里串门,听完这事儿,一拍大腿:"我说秀兰,老周这人哪儿都好,就是脑子里那根筋太老。都什么年代了,还搁这儿讲究香火?他闺女不是亲生的?"
我苦笑了一下。王婶又压低声音:"你知道吗,老周前头还相看过一个,五十出头的寡妇,人家一听这条件,茶都没喝完就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我不是第一个。
后来有一天傍晚,我去菜市场买菜,远远看见老周也在鱼摊前挑鱼。他弓着背,头发在路灯下白了大半,挑了条鲫鱼让人刮鳞,自己站在寒风里缩着脖子等。那一刻我心里酸酸的,觉得他也不过是个孤独的老人。
可酸归酸,我没走过去。
我给老周发了最后一条微信:"老周,你是个好人,这大半年谢谢你的照顾。可你要的那个条件,我给不了。不是不想,是真不能。我这条命是我闺女的依靠,我不能拿它去赌。咱俩就到这儿吧,往后你保重身体。"
消息发出去,很久很久,对面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裹着老伴儿留下的军大衣,看小区里零零星星的灯光。楼下有对老夫妻在散步,老头搀着老太太,走得很慢,影子在路灯下拉得老长。
我眼眶热了一下,但没哭。
人这辈子啊,年轻时以为爱情最重要,中年时觉得日子最重要,到了晚年才发现,最重要的是活着,好好地、有尊严地活着。老伴儿没了可以扛,孤单也能熬,可要是连自己都搭进去了,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摸了摸手机,翻到闺女的号码,想了想,没拨。抬头看了看天,冬天的星星又冷又亮,倒也清清静静的。
日子嘛,一个人也得过下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