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寿宴大伯二伯缺席,三年后他们带全村人来我婚礼,我直接锁门拒入
【楔子】 第一章 寿宴缺席
我爸六十大寿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忙活。
杀鸡宰鱼,借了村里老杨家的圆桌面,院子里支了四张桌子。我妈头几天就开始准备菜,还特意去镇上买了条好烟,说是大伯二伯抽烟,得备着。
我媳妇春芳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嘴上没说什么,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她嫁进王家五年了,知道我家这些破事,一直劝我别太较真,可今天这场面,她看着也来气。
“你爸生日,你亲哥亲弟连个人影都没有?”春芳一边切菜一边说,“打电话了吗?”
“打了。”我把手里的葱往地上一扔,“大伯说腰疼,来不了。二伯说今天有酒席,走不开。”
“什么酒席?”
“说是隔壁村的谁家嫁闺女,他得去帮忙。”
春芳不说话了,菜刀剁得案板咚咚响。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上午九点给我大伯打的电话,他那语气轻飘飘的,就跟我说村里谁家死条狗似的:“老三啊,我这腰不行,坐不了车,你爸生日我就不去了啊,心意到了就行。”
心意到了就行?
我爸在家排行老三,上头两个哥哥,下头一个妹妹。爷爷死得早,那时候大伯二十出头,二伯才十八,我爸十五,姑姑最小十二。家里穷得叮当响,是我爸早早出去打工,跟人搬砖和泥,挣钱寄回来供两个哥哥娶了媳妇,又给姑姑攒了嫁妆。
这些事村里老人都知道,我爸嘴上从来没提过,可我心里清楚得很。
这些年大伯二伯家里有什么大事小情,哪回不是我爸冲在最前头?大伯家儿子结婚,我爸拿了三万。二伯家的房子翻新,我爸带着工人干了半个多月,一分钱没要。就连姑姑家出事那回,也是我爸到处找关系往里搭钱。
可轮到我爸过生日,这两个亲哥哥,一个说腰疼,一个说有事。
我没跟我爸说。他坐在堂屋里,穿了我过年给他买的那件新夹克,头发让我妈给染黑了,精神得很。他以为两个哥哥待会儿就会来,还让我把好烟留桌上,别拆早了潮了。
十一点半,亲戚陆陆续续到了,都是我妈那边的,还有几个我爸年轻时候的工友。
“你大哥二哥呢?”我爸端着茶杯站在院子里,往门口张望。
“大伯腰疼,二伯那边有事,今天来不了。”我说得尽量平淡。
我爸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就过去了,“没事没事,腰疼不是小事,看病要紧。二伯忙也正常,改天再聚。”
他把茶杯递给我,转身去了厨房。
可我看见他转过身的时候,肩膀塌了一下。
十二点准时开席,来了差不多三桌人。我妈那边的亲戚都挺给面子,该来的都来了,该随的礼也都随了,热热闹闹的。我爸挨桌敬酒,笑得跟没事人一样,可每回有人问他“你大哥二哥咋没来”,他都说“有事,改天再聚”,然后灌自己一杯。
我看得心里直窝火,又不好发作。
下午两点多,客人都散了。我妈在收拾碗筷,我爸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爸,进屋歇着吧,外头凉。”我走过去。
“不凉。”我爸把烟掐了,“老三,你跟我说实话,你大哥二哥到底咋回事?”
我没吭声。
“是不是还为了那个事?”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头。
半年前,我奶奶的老宅子拆迁,补偿了六十多万。老太太生前在村里跟了我大伯住,那老宅子是我爸年轻时候盖起来的,房产证上是我奶奶的名字。她走的时候没留遗嘱,按道理说三个儿子都有份。
可大伯二伯不这么想。
他们说老太太生前跟他们住,伺候老太太的活都是他们干的,这钱应该他们两个人分,没我爸什么事。我爸说他不要钱,但得分一份给姑姑,毕竟姑姑当年为了供两个哥哥念书,自己小学没毕业就辍学了。
大伯当时拍着桌子说:“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凭什么分娘家的东西?”
二伯跟着附和:“就是,老王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我爸跟他们吵了一架,吵得很凶,从小到大我头一回见我爸发那么大的火。最后姑姑哭着说不要了,这事才算暂时压下来,可兄弟之间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从那以后,大伯二伯跟我们家基本上就不来往了。
今天我老爸六十大寿,他们不来,算是把态度摆明了的。
“老三。”我爸把烟盒攥得咯吱响,“你大伯二伯那个人,你心里有数就行了,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不管咋说,那也是你亲大伯亲二伯。”
“我知道。”我嘴上应着,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
晚上春芳问我,“你爸生日这事,就这么算了?”
“不这么算了还能咋地?”我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我还能把他们捆了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春芳翻过身来看着我,“我是说,这事你得有个态度。你爸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好受。你大伯二伯这么欺负人,你要是闷不吭声,他们以后还不得蹬鼻子上脸?”
我没接话。
春芳说的是对的。可我能怎么办?冲上门去吵一架?我爸夹在中间更难做。
“再等等吧。”我说。
这一等,就等来了更大的事。
第二章 父亲重病
我爸六十大寿后没多久,身体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咳嗽,咳了一个多月不见好,吃药打针都不管用。后来又瘦,一个夏天掉了将近二十斤,裤腰都松了。我让他去检查,他死活不肯,说没事没事,就是年纪大了。
要不是有天晚上他咳出了血,我估计他还能再拖半年。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发抖:“老三你快来,你爸咳血了,好多血。”
我鞋都没穿好就往过跑,两家的院子离得不远,几分钟就到了。推开门一看,我爸坐在床边,嘴角还挂着血丝,地上的毛巾被血洇红了一半,触目惊心。
第二天一早我带他去县城医院,做了CT、抽了血,等结果的时候我爸还跟我开玩笑,“没事,就是上火,天干物燥的。”
可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了。
“家属是吧?你父亲的肺部有占位,从影像上看,情况不太乐观,我建议你们尽快去市里的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什么叫占位?”我问。
医生看了我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们怀疑是恶性肿瘤,也就是肺癌。具体是良性还是恶性,需要做气管镜或者穿刺才能确诊。”
我感觉脑子嗡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早期还是晚期?”
“从影像上看,可能已经不算早了。你们尽快去市医院吧,别耽误。”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我爸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见我出来就笑了,“医生说啥?”
“没啥大事,就是肺上有个小毛病,得去市里看看。”我不敢看他。
“我就说没事嘛。”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回去吃饭,饿了。”
去市医院的路上,我把情况跟春芳说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不管花多少钱,治。”
我知道家里有多少钱。这几年种地、打工攒下来的,统共不到十万块。我爸要真是那个病,这点钱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我想到了大伯二伯。
不是指望他们出钱,是觉得我爸都这样了,他们总该来看看吧?毕竟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给我大伯打电话,这回没打他手机,直接打了他家的座机。接电话的是我大娘,听我说完情况,语气倒是不冷也不热:“哎呀,这可咋整,你大伯这两天腰疼得下不了床,怕是去不了。”
“那我二伯呢?”我问。
“你二伯在城里呢,你打他电话吧。”
挂了电话,我给二伯打了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二伯的声音听起来挺不耐烦的,“啥事?”
“二伯,我爸在市医院,大夫说是肺癌,你能不能来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二伯说:“我这两天在外面呢,回不去。你爸那个病,该治就治,大城市医疗条件好,别担心。”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再说吧,忙完这阵子的。”
然后他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气得手都在抖。
再说吧?忙完这阵子?
你亲弟弟住院了,怀疑是癌症,你跟他说“再说吧”?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特别可笑。我爸这辈子对这两个哥哥掏心掏肺,到头来人家连句人话都懒得跟你说。
把情况跟我爸说了,没说大伯二伯不来,就说他们知道了,让好好治。我爸点了点头,也没多问。
可晚上我出去买饭回来,看见他拿被子蒙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他平静了才推门。
第三章 手术风波
市医院确诊了,肺鳞癌,中期,必须做手术。
主治医生姓周,四十出头,说话挺干脆的:“手术切除是最有效的方式,不过费用不低,术前术后加在一起,保守估计得准备十五到二十万。”
二十万。
我回家翻了家底,所有的存款加在一起,九万八千多。春芳把她娘家的陪嫁钱也拿出来了,两万。我妈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万多块,说是这些年攒的私房钱。
加起来十三万多,还是不够。
春芳说:“要不先跟亲戚借点?等你爸好了,咱们慢慢还。”
我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大伯二伯。不是找他们要钱,是借钱。亲兄弟借钱,总比外人好说话吧?
我先去找了大伯。他家住在村东头,院子不大,养了条土狗。我到的时候大伯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我来了,也没起身。
“大伯,我爸那个病,手术费不够,我想……”
“老三啊。”大伯打断了我,“不是大伯不帮你,你也知道,大伯这些年身体不好,看病花了不少钱,家里哪还有闲钱?你大娘还在吃药呢,一个月好几千。”
我看了看他新刷的院墙,新买的农用车,没说话。
“你去找你二伯,你二伯在城里挣钱多,他肯定有。”大伯把我往外推。
我又去了二伯家。二伯家在镇上,三层小楼,外墙贴了瓷砖,门口停着一辆八成新的面包车。二伯不在家,二伯娘在院子里打麻将。
听我说完来意,二伯娘一边摸牌一边说:“老三啊,不是二伯娘说你,你爸那个病,说白了就是抽烟抽的,自己作的。二伯娘家里也不宽裕,你二伯在城里打工,一个月也就挣那三瓜两枣的,哪有钱往外借?”
“二伯娘,我就借五万,写了借条,一年内还清。”
“五万?”二伯娘把牌一推,“胡了!老三啊,不是二伯娘不给你面子,你看看你二伯,都五十好几的人了还在外面打工,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哪拿得出五万?要不你去别处想想办法?”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那条巷子,我站在路口愣了半天。不是气他们不借钱,是气他们连假话都说得这么敷衍。说什么腰疼、说什么打工、说什么没有闲钱,都是屁话。说到底就一个意思:你爸死了关我屁事。
最后还是我妈从娘家那边借了五万,春芳又跟她表姐借了两万,凑够了二十万。
手术那天,我爸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三,你大伯二伯还是没来?”
我摇了摇头。
“算了。”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算了,不来了也好,省得我看着心里堵。”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还算顺利。周医生说切除得比较干净,后续再做几次化疗,定期复查就行。
我爸在ICU待了两天,转到普通病房后精神还不错,就是人瘦得厉害,脸上都没肉了,眼窝深陷,看着老了好几岁。
住院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医院照顾我爸,晚上回去干活。春芳两头跑,又要照顾孩子又要给我妈送饭,累得脚不沾地。
大伯二伯始终没出现。
别说来医院了,连个电话都没打过一个。
我爸出院那天,我开车路过二伯家门口,看见二伯的面包车停在门口,他正跟几个邻居在门口抽烟说话,有说有笑的。
我把车停了,摇下车窗喊了一声:“二伯。”
二伯看见我,笑容没了,弹烟灰的手顿了顿,“噢,老三啊,你爸出院了?”
“嗯,刚出院。”
“那就好,那就好。”他赶紧把烟掐了,冲那几个人摆摆手,“改天聊啊。”
然后转身就进了院子,把门关上了。
春芳坐在副驾驶上,脸都白了,“他就这么走了?”
“走吧。”我重新发动了车。
从那一天起,我心里给“大伯”“二伯”这两个词判了死刑。
第四章 葬礼上的闹剧
我爸出院后恢复得不错,半年复查了一次,各项指标都挺好。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虽然穷点累点,但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比什么都强。
可老天爷不遂人愿。
第二年的秋天,我爸的病复发了。这次来势汹汹,癌细胞转移到了骨头和脑子。周医生说没有手术的必要了,只能做放化疗维持,尽量减轻痛苦。
我爸在病床上躺了两个多月,从一百五十斤瘦到了不到一百斤,到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走的那天晚上,他忽然清醒了一阵子,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老三,别恨你大伯二伯。”
我说:“我不恨。”
他笑了一下,“你骗我。”
我也笑了,“我骗你,你也要好好活着。”
他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监护仪响了。
我爸走的那年,六十二岁。
后事是我一手操办的。买棺材、联系火葬场、布置灵堂、通知亲戚,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在跑。我妈哭得昏过去好几次,春芳一边哭一边忙里忙外,两个孩子还小,不懂事,看着大人哭也跟着哭。
大伯和二伯来了。
这是我爸住院以来,他们头一次出现。
大伯穿着一身黑衣服,进灵堂的时候红着眼眶,进门就跪下了,哭得比我妈还大声:“老三啊,老三你怎么就走了啊,大哥对不起你啊……”
二伯跟在后头,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老三,你说你咋走这么早,二哥心里难受啊……”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表演,心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恶心。
出殡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我爸这一辈子人缘好,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都去帮忙,所以他的葬礼上来了不少人给他送行。
一切都还算顺利,直到下葬结束,所有人都该回去吃饭的时候。
大伯把我拉到一边,搓了搓手,支支吾吾地说:“老三啊,有个事,大伯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那个……你爸走了,你奶奶那个老宅子的拆迁款,之前不是说分给你姑姑一份嘛,现在你爸也不在了,这个事是不是该重新商量商量?”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爸今天才下葬,棺材上的土还没干,你跟我说这个?
“大伯,今天不合适说这个。”我转身要走。
“老三你别走啊。”大伯拉住我的胳膊,“大伯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着趁亲戚都在,把这事说清楚了,省得以后扯皮。”
二伯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老三,你大伯说得对,这事早晚得解决。你爸在的时候说把钱分给你姑姑一份,那是他的想法,不代表我们的想法。这钱是老太太留下的,嫁出去的女儿凭啥分?”
我看着这两张脸,恨不得一拳砸上去。
但我忍了。我爸刚走,我妈还在家里哭,我不能在葬礼上闹事,让他走得不安生。
“今天不谈。”我把大伯的手从我胳膊上拿开,“谁要是今天再提这事,别怪我不给面子。”
大伯二伯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
可我回到家里,准备坐席吃饭的时候,才发现事情没这么简单。
村里帮忙的几个婶子大娘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表情有点不自然。
“咋了?”我问。
几个婶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是李婶开了口:“老三啊,你大伯二伯刚才在外头说话,我们听见了几句。他们说……他们说老太太的拆迁款,你爸活着的时候就不要,现在你爸不在了,你更没资格要。还说……还说让你把办丧事收的礼钱也交出来,那是亲戚随给你爸的,不能让你一个人吞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往头上涌。
春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拉了拉我的袖子,“别冲动,你妈还在里屋。”
我妈坐在里屋的床上,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她看见我进来,拉着我的手说:“老三,你爸走了,这个家就靠你了。你大伯二伯要是欺负你,你就忍忍,别跟你爸一样,一辈子跟人争……”
“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出了里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然后走到院子里吃饭的那几桌跟前。
大伯二伯坐在主桌上,正端起酒杯要喝酒。
我走过去,把桌子掀了。
盘子碗碎了一地,菜汤溅了大伯一身。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鸦雀无声。
“老三你疯了?!”大伯跳起来,气得脸通红。
“我没疯。”我看着他说,“我爸今天才下葬,你就跟我要拆迁款,你还是人吗?”
“我什么时候跟你要了?你别血口喷人!”
“你没要?那你问问在场的人,有没有听见你说什么?”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可所有人的眼神都看着大伯,那眼神说明了一切。
大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甩下一句话:“行,王磊,你有种。这个事咱们没完!”
他跟二伯一前一后走了,临走还撂下一句:“这亲戚,以后不用走了!”
我站在满地的碎碗碟中间,春芳走过来,默默地帮我收拾。村里帮忙的婶子大娘也过来帮忙,没人多说什么。
可我看见我妈站在里屋门口,靠着门框,眼泪又下来了。
不是因为我掀了桌子,是因为我爸走了,这个家真的散了。
第五章 断交三年
自从葬礼上掀桌子之后,我跟大伯二伯彻底断了来往。
他们不来我家,我也不去他们家,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村里人一开始还劝,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后来看我态度硬,也就没人再提了。
我妈有时候会念叨,说大伯二伯毕竟是你爸的亲兄弟,总不能老死不相往来。我说:“妈,我爸活着的时候他们都不来,现在我爸走了,我更没必要惯着他们。”
春芳倒是支持我,“有些人就是贱,你越忍他越来劲。该翻脸就翻脸,省得以后受气。”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三年里,我跟春芳拼命干活挣钱,种了五十亩地,还养了两棚鸡。农闲的时候我就去工地搬砖,一天一百五,累是累了点,但心里踏实。
欠下的那些债还清了。
我妈的身体也还行,虽然想起来我爸还会哭,但日子总归要往前过。
我跟春芳结婚的时候没办婚礼,就是在村里请了几桌亲戚吃了个饭。春芳一直念叨着想要补办一个,我没答应——不是不想,是没那个条件。
后来孩子大了点,家里也宽裕了些,春芳又提了一次:“咱们补办一个吧?也不用大办,就亲戚朋友吃顿饭,穿个婚纱走个过场。”
我想了想,答应了。
日子定在了腊月初八,图个吉利。
我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订酒店、买烟酒、找司仪,该花的钱一样没省。春芳高兴得不行,天天在网上看婚纱,比定了亲的大姑娘还兴奋。
可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果然,不踏实的事来了。
婚礼前半个月,有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看见院门口站了一个人。
我大伯。
三年没见,他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看见我回来,他脸上挤出一个笑,“老三,回来了?”
我没应他,从他身边走过去开了院门。
“老三,大伯想跟你说个事。”他跟在我后头进了院子。
“你说。”
“那个……你腊月初八办婚礼是吧?我听说你请了村里不少人。”
“对。”
“那你大伯二伯,你打算请不请?”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大伯,你今天是来问这个的?”
大伯搓了搓手,有点不自在地说:“老三,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跟春芳结婚是大事,咱们总归是一家人,你大伯二伯要是不去,让村里人笑话。”
“三年前我爸葬礼上,是谁说这亲戚不用走了?”
大伯的脸僵了一下,“那不是气话嘛,都过去的事了,你还记着。”
“我记着。”我说得很平静,“我爸住院的时候,我给你们打电话,你们连看都不来看一眼。我爸走了,棺材还没埋你们就跟我要钱。这些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老三……”
“婚礼的事我自己会安排,不劳你们操心。”
大伯站了一会儿,看我是真没松口的意思,叹了口气走了。
可第二天,我二伯又来了。
二伯比大伯年轻几岁,精神头也好些,进门就跟我套近乎,“老三,你大伯昨天来过了?那个事你考虑得咋样?”
“我昨天就跟他说清楚了。”
“老三,不是二伯说你,你这也太记仇了。”二伯点了一支烟,“咱们都是一家人,你爸不在了,你们兄弟几个更该亲近亲近。你大伯那个嘴巴臭,你知道的,他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二伯,你到底想说什么?”
二伯吸了口烟,眯着眼睛看我,“你婚礼上是不是请了老村长当证婚人?”
“对。”
“那个……你请了老村长,那村里人不得都来?你大伯二伯要是不去,那不是让全村人看咱们老王家的笑话?你脸上也不好看不是?”
我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果然,二伯把烟掐了,凑近了一点,“老三,二伯跟你透个底。你要是婚礼上请了我们,过去那些事就翻篇了。你大伯说了,到时候他会给你随个大礼,把这个面子给你撑起来。”
“什么大礼?”
“这个嘛……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二伯笑得高深莫测。
我没当场答应,说考虑考虑。
晚上春芳问我:“你打算咋办?”
“你觉得呢?”
“我觉得吧,你爸要是还在,肯定希望你们兄弟和好。”春芳想了想,“但你别委屈了自己,你的婚礼,你说了算。”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第二天给我大伯打了个电话:“大伯,婚礼你们来可以,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求你们随什么大礼,别来捣乱就行。”
大伯在电话那头连声说:“不会不会,你放心,你大伯不是那种人。”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股不踏实的劲儿反而更重了。
可我想着,三年过去了,人总会变的吧?
我错了。
第六章 婚礼当天的算计
腊月初八,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春芳五点多就去了镇上的婚纱店化妆,我留在家里招呼帮忙的人。院子里支了六张桌子,门口贴了红双喜,鞭炮挂在树上,到处喜气洋洋的。
到上午九点多,亲戚朋友开始陆续来了。
我这边请的主要是村里的邻居、我妈那边的亲戚,还有我几个要好的工友。我妈穿了一身新衣服,在门口招呼客人,脸上笑开了花——我爸走了以后,我头一回见她这么高兴。
十点左右,村口忽然热闹起来了。
有人喊了一句:“老王家的老大老二来了。”
我走到门口一看,愣住了。
我大伯和二伯确实是来了,可他们不是两个人来的,他们带了乌泱泱一大群人。
有的我认识,是村里的;有的我不认识,不知道哪来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少说得有四五十号人,浩浩荡荡地朝我家这边走过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我大伯,穿了一件新棉袄,胸前戴着朵红花,笑得跟新郎官似的。二伯跟在他后头,手里提着个袋子,也笑得很灿烂。
可这阵仗不对。
我办婚礼,你带四五十号人来,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大伯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老三,大伯带了村里的乡亲们来给你捧场!这些人都是咱们老王家的老亲旧邻,你结婚是大事,人多热闹!”
我扫了一眼他带来的人,里面确实有几个村里的老人,可还有很多是我不认识的生面孔。
“大伯,这些人都是谁?”
“都是自家人,别问那么多了。”大伯拉着我往里走,“赶紧让厨房加桌子,今天人多,得多准备点饭菜。”
我站在那没动,“大伯,我请了多少人我心里有数,你一下子带这么多人来,我没准备那么多饭菜。”
“没准备?那怕啥,司仪不是还没开始吗?你先去镇上买点菜,让厨房加几个菜就行了。”大伯笑得跟没事人一样,“老三,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别小气。”
这时候我二伯走过来,把手里那个袋子往我手里一塞,“老三,这是大伯二伯给你的礼金,你收好。”
我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是红包,厚厚一摞。我随手拆了一个,里面装了五十块钱。
又拆了一个,二十。
再拆一个,十块。
我明白了。
这不是来给我捧场的,这是来给我添堵的。
一个人随个十块二十块的礼,换来一顿大鱼大肉的好席面,顺便还能在全村人面前演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
好算计啊。
我大伯还在那招呼他带来的人往院子里坐,“来来来,大家坐坐坐,别客气,老三今天大喜,吃好喝好!”
我二伯跟着起哄,“今天老三办婚礼,咱们老王家的脸面,大家给面子来捧场,老三心里有数!”
村里那些不知情的人看着这一幕,还以为是兄弟和好了,有几个老人还抹眼泪,“看到没有,亲兄弟就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站在门口,看着满院子的人,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忍一忍,今天是你的婚礼,别闹。
可春芳的声音忽然在我脑子里响起来:“你的婚礼,你说了算。”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院子中间,拿起了司仪的话筒。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王磊和春芳补办婚礼的日子,感谢大家来捧场。”
院子里安静下来,都看着我。
“但我有几句话,得先说清楚。”
我大伯的脸色变了。他大概猜到了我要说什么,冲我摆手,“老三,大喜的日子,别说那些没用的。”
我没理他。
“三年前,我爸六十大寿,我大伯说他腰疼来不了,我二伯说他有事来不了。我爸等了一整天,等到最后,他两个亲哥哥都没来。”
院子里鸦雀无声。
“后来我爸查出癌症,我给他们打电话,我大伯说他腰疼下不了床,我二伯说他忙完这阵子再回来。我爸在市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他们连面都没露过。”
“我爸下葬那天,棺材还没埋,他们就找我要奶奶的拆迁款,还说嫁出去的女儿没资格分钱。”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可院子里越来越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红纸的声音。
“今天是我王磊的婚礼,我没有请我大伯二伯。他们不请自来,还带了四五十号人,随的礼是十块二十块的红包,让我加桌子加菜招待他们。”
我举起手里的袋子,“你们看看,这就是我大伯二伯说的‘大礼’。”
我大伯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我二伯想往人群里躲,被我大伯一把拽住了。
“今天这些话,我不是要翻旧账,也不是要在婚礼上闹事。”我看着满院子的人,“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从今天起,我王磊没有大伯,也没有二伯。”
“我爸在的时候,我把他们当亲人。我爸走了,他们在我心里什么都不是。”
我把话筒放下,转身走进了屋里。
院子里炸开了锅。
我大伯带来的那些人面面相觑,有几个已经开始往外走了。村里人议论纷纷,有的说我做得对,有的说我不该在婚礼上撕破脸,说什么的都有。
我大伯站了一会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指着我家的门骂了一句:“王磊你个白眼狼!你爸活着的时候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没出去。
春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穿着婚纱站在我身后,“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全听见了。”
“后悔嫁给我了吗?”我苦笑。
“后悔什么?”春芳拉着我的手,“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有本事,有底线,不窝囊。”
外面的吵闹声渐渐小了,我大伯二伯带着他们的人走了。走的时候我二伯还在跟人解释,“误会,都是误会,老三喝多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误会。
我妈从厨房里出来,红着眼眶看着我,“老三,你做得对。你爸要是在天有灵,他会支持你的。”
我点了点头,走到院子里,对留下来的人说:“对不住了各位,今天让大家看笑话了。饭菜够,大家该吃吃该喝喝,我跟春芳敬大家一杯。”
那顿饭,我喝了很多酒,但没醉。
每一杯酒,我都记得敬的是谁。
第七章 村里人的反应
婚礼那天的事,当天晚上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第二天我去村里小卖部买烟,老板娘刘婶看见我就说:“老三,你可真够狠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你大伯二伯的脸撕下来踩。”
“他们自己不要脸,怪谁?”
“话是这么说,可一个村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以后咋相处?”
“处不了就不处。”我拿了烟,付了钱走了。
刘婶在身后叹了口气,“这孩子,脾气跟他爸一个样。”
其实村里人大多站在我这边。我爸活着时候什么样,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大伯二伯什么德行,大家心里也都清楚。
只不过以前没人愿意把窗户纸捅破,都讲究个“家丑不可外扬”。我这回倒好,直接把丑事全抖搂出来了,反倒让有些人觉得我“不懂事”。
村里有个退休教师叫赵德厚,跟我爸是多年的老交情。他专门来找我,劝我说:“老三,你大伯二伯做得不对,这是事实。可你在婚礼上那么说,让村里人看了笑话,对你有什么好处?”
“赵叔,好处没有,但我不怕让人看笑话。”我说,“我爸这辈子就是太要面子了,受了多少窝囊气?我不想走他的老路。”
赵德厚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行吧,你是个有主意的。但你小心点,你大伯那个人心眼小,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还真让赵叔说着了。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村里开始传一些闲话。
先是说我婚礼上收的礼金不退,说我把大伯二伯随的礼吞了。我听了都想笑,那些人随的礼统共加起来不到一千块钱,还不够那顿饭钱呢。
后来又有人传,说奶奶的拆迁款其实应该有大伯二伯的一份,我跟我姑姑想私吞。还说当年老太太在世的时候,都是我大伯二伯在照顾,我爸根本没管过。
这我忍不了了。
我爸活着的时候,逢年过节给老太太买衣服买吃的,哪回少过?老太太生病住院,我爸在医院伺候了半个多月,那时候大伯二伯在干嘛?一个说腰疼不能熬夜,一个说工作忙请不了假。
这些话当年没人说,现在我爸走了,反倒被翻出来往他身上泼脏水。
我去找了老村长。
老村长姓郑,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村支书,谁家什么事他都知道。我爸活着的时候跟老村长关系不错,老村长也一直挺照顾我们家。
“郑叔,村里那些闲话你听说了吧?”
老村长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我来了,搬了把椅子让我坐,“听说了。”
“郑叔,我奶奶生前那些事,你最清楚。我爸到底有没有不管老太太?”
老村长点了一根烟,慢慢地说:“老三,你爸那个人,这个村里没有人比他更厚道。你奶奶在世的时候,你大伯二伯说跟老太太住,照顾方便,可实际上呢?老太太的吃喝拉撒,哪样不是你爸在管?你爸隔三差五就往你大伯家送米送面送菜,逢年过节给老太太塞钱,这些事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他吸了口烟,“你奶奶最后那两年身体不好,你大伯二伯嫌伺候老太太麻烦,想把老太太送到养老院去,是你爸死活不同意,自己把你奶奶接到家里照顾了大半年。后来老太太非要回去,觉得在儿子家住着不像话,这才又回了你大伯家。”
“这些事,你怎么不早说?”我问。
老村长叹了口气,“你们老王家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掺和。可你大伯二伯现在往你爸身上泼脏水,太过分了。老三,你要是想把事说清楚,郑叔可以给你作证。”
“谢谢郑叔。”我站起来,“不过不用了,我不想跟他们纠缠了。我爸已经走了,争这些没意义。”
老村长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能这么想就对了。有些人,离他们远点,就是最大的福气。”
可我没想到的是,闲话还没传完,更大的事来了。
第八章 倒打一耙
婚礼风波过去大概半个月,一天傍晚,我正跟春芳在院子里收拾东西,院门被人拍得砰砰响。
我开门一看,是我大伯家的儿子——王军。
王军比我大两岁,小时候跟我一起长大,关系还算可以。可他爸跟我家闹翻以后,他夹在中间也不好做,这几年也不怎么来往了。
“军哥,咋了?”我看他脸色不对。
“老三,我爸住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脑梗。”王军红着眼眶,“今天下午突发,送到县医院了。医生说是气的,血压一下子上来了。”
我没说话。
王军盯着我看了半天,“老三,我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句,我爸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心里过得去吗?”
“军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春芳从院子里走出来了。
“什么意思你们心里清楚。”王军的声音有点抖,“要不是老三在婚礼上那么闹,我爸至于气成这样?我爸都六十多的人了,老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他回去之后就天天睡不着觉,吃不下饭,血压一直降不下来。”
“军哥,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心里也有点火了,“婚礼那天是谁先不请自来的?是谁带了四五十号人来充场面?是谁随十块钱的礼想吃一顿酒席?你爸干这些事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
“那是我爸,你怎么说他都行,可我爷爷呢?我爷爷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你这么对他亲大哥,他心里怎么想?”
春芳拉了我一把,对王军说:“军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爸身体要紧,我们改天去医院看他。”
王军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春芳关上院门,看着我,“你不会真想去医院吧?”
“去。”我说,“但不是去看他,是把话说清楚。”
“还说什么?你军哥那个态度,你去医院不是找气受?”
“正因为他是那个态度,我才得去。不然村里人还真以为是我把他爸气住院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医院。
大伯住在内科病房,我到的时候,二伯和他儿子王强也在。病房里还有几个来看望的亲戚,看见我进来,表情都很微妙。
大伯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左边的手脚好像不太灵便,说话也含混不清。看见我,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二伯先开了口,“老三,你还敢来?”
“我来看看大伯。”我把手里提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看?”二伯冷笑了一声,“你是来看他死了没有吧?”
“二伯,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你做的好事就不难听了?”二伯指着病床上的大伯,“你看看你大伯,被你气成什么样了?你要是不在婚礼上搞那一出,你大伯能躺在这里?”
王强也站了出来,“王磊,你少在那假惺惺的。我爸的事,咱们没完。”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几个亲戚赶紧劝,“别吵别吵,病房里别闹。”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二伯,你说是我把大伯气成这样的,那我问你,大伯为什么会生气?是因为我在婚礼上说出了实话,还是因为我在婚礼上揭了他的短?”
“你——”
“我爸六十大寿,你们不去。我爸住院,你们不去。我爸下葬,你们在坟边上跟我要钱。这些事,哪一件是我编的?”
二伯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好几次,却说不出话来。
我转头看向大伯,“大伯,你要是觉得我对不起你,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咱们找个地方,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这些事说清楚。”
大伯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二伯赶紧过去给他顺气,“大哥你别激动,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我没再多说,转身出了病房。
走出医院大门,我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不是来吵架的,也不是来认错的。我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王磊做的事,我认。但不是我做的,谁也别想往我头上扣。
春芳说得对,有些人就是狗皮膏药,你越扯越黏。最好的办法,就是离他们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可在这个村里住着,哪有那么容易眼不见为净?
第九章 姑姑来了
大伯出院以后,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他想闹就闹,想骂就骂,我不接招就是了。
可有些人,你不招惹他,他偏要来招惹你。
过完年没多久,有天上午,我姑姑突然来了。
姑姑叫王秀兰,嫁到了隔壁县,离我们这大概一百多里地。她比我爸小八岁,今年五十四了,在婆家日子过得也不宽裕。
我爸活着的时候,最疼的就是这个妹妹。姑姑家出了什么事,都是我爸第一个冲过去帮忙。后来我爸生病,姑姑来医院看过好几回,每回来都偷偷塞钱给我,我不要她就哭,说“三哥对我好,我不能忘”。
我爸走了以后,姑姑每次回来上坟都哭得不行,拉着我的手说:“老三,你爸是让那两个没良心的气死的。”
我跟姑姑打小就亲,可她嫁得远,平时也见不着几回。今天她突然来了,我就知道有事。
果然,姑姑进门坐下,水都没喝一口,就拉着我的手说:“老三,你大伯二伯是不是又找事了?”
“又怎么了?”我问。
“你二伯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姑姑的脸色很难看,“说奶奶那个拆迁款的事,说我要是敢分一份,就让我在婆家待不下去。”
“他原话这么说的?”
“他原话更难听。”姑姑的眼圈红了,“他说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王家的事轮不到我插嘴。还说我要是不识相,他就带着王强王军来我婆家闹,让我在婆家抬不起头。”
我一听这话,火蹭地就上来了。
“他还说啥了?”
“他还说,三哥不在了,让我别以为有你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说你们兄弟几个的事,外人少掺和。”姑姑擦了擦眼泪,“老三,你说我怎么就是外人了?那是我亲妈留下的钱,我怎么就不能分一份了?”
“姑姑你别哭,这事我来处理。”我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春芳拦住我,“你干嘛去?”
“我去找二伯,当面问问他,到底谁是外人?姑姑是他亲妹妹,他说这种话还是人吗?”
“你别冲动。”春芳把我按住,“你去找他,他死不承认,你能拿他怎么样?反而落个把柄,说你欺负长辈。”
“那你说怎么办?”
春芳想了想,“你姑姑说的对,这事是你奶奶留下的遗产,法律规定子女都有继承权,不分男女。你大伯二伯不认理,咱们就找讲理的地方。”
“你是说……”
“去镇上司法所问问,实在不行就找律师。”
我看了看姑姑,姑姑犹豫了一下,“老三,我不想打官司,一个村的,丢人。”
“姑姑,不是咱们要打官司,是他们逼咱们的。你要是不站出来,他们以后更欺负你。”
姑姑想了半天,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带着姑姑去了镇上的司法所。司法所的人听我们说完情况,说这个事的确可以申请调解,如果调解不成,可以走法律程序。
从司法所出来,姑姑拉着我的手说:“老三,姑姑不图那点钱,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你爷爷走得早,你爸十几岁就出去打工供两个哥哥,这些事他们都忘了,我没忘。你爸一辈子吃了那么多苦,到头来连亲妈留下的东西都捞不着,我这心里难受。”
“姑姑你放心,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晚上二伯就知道了。
他给我打电话,语气比上次还冲:“王磊,你是不是带着你姑姑去找司法所了?”
“对。”
“你是不是有病?家里的事你找外人?”
“二伯,家事你们要是在家里解决了,我何必找外人?我爸活着的时候你们不解决,我爸走了你们更不解决,那就让能解决的人来解决。”
“你少拿法律吓唬我!”二伯在电话那头吼,“老太太的拆迁款是她的养老钱,你大伯我们伺候老太太这么多年,这钱就该是我们的!你姑姑嫁出去几十年了,家里的事她管不着!”
“二伯,伺候老太太?你跟我说说,老太太最后那两年,是你伺候的还是大伯伺候的?老太太生病住院,是你们陪床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是我跟你大伯的事,轮不到你管。”二伯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语气更阴沉了,“王磊,我告诉你,你要是敢闹到法院去,你大伯那条命就是被你害的。你爸已经被你害死了,你还想害几个?”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春芳走过来,把手机拿过去,对着电话说:“二伯,你说话注意点。我爸的病跟你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觉得跟我们说不通,那就让法院来说。你要是觉得法院不公平,那就让老天爷来判。”
挂了电话,春芳看着我,“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点了一支烟。
手指还在抖。
姑姑在旁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老三,要不就算了吧,我不争了。你二伯那个人混起来不要命,我怕他伤着你。”
“不能算。”我把烟掐了,“姑姑,我爸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人活一辈子,可以穷,可以累,但不能让人骑在脖子上拉屎。以前我爸在,他护着咱们。现在他不在了,换我护着你们。”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很亮,照得满地都是白的。我想我爸了。想他坐在这个院子里抽烟的样子,想他端着一杯酒说“没事没事”的样子,想他瘦成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还笑着说“不疼不疼”的样子。
爸,你放心。你护了一辈子的人,我不会让他们受欺负。
你说别恨你大哥二哥,我做到了。我不恨他们。
我只是不想再跟他们有任何关系了。
第十章 对簿公堂
二伯以为我就是嘴上说说,没想到我真把官司给递上去了。
我去县里找了个律师,姓孙,四十多岁,办过不少这种继承纠纷的案子。孙律师看了我们带的材料——奶奶的死亡证明、拆迁补偿协议、村委会的证明信,还有老村长赵德厚愿意出庭作证的证言。
“这个案子你胜算不小。”孙律师推了推眼镜,“根据继承法,子女对父母的遗产享有平等的继承权,不分男女。你大伯二伯说嫁出去的女儿没有继承权,这是不符合法律规定的。”
“不过我得提醒你。”孙律师话锋一转,“这种家事官司,就算你赢了,亲情也就彻底没了。”
“早没了。”我说。
开庭那天,大伯二伯都来了。
大伯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路要靠拐杖,脸色发灰。二伯倒是精神得很,穿得板板正正,还带了个不知道从哪找的“法律顾问”。
法庭上,二伯振振有词:“我妈活着的时候一直跟我们住,晚年生活都是我跟大哥照顾的。老三(我爸)虽然偶尔来看看,但主要责任是我们承担的。按照农村的风俗,嫁出去的女儿不分娘家财产,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
孙律师站起来:“法官,继承法明确规定,子女的继承权不因性别而有所区别。原告王秀兰作为被继承人的亲生女儿,依法享有与其他子女同等的继承权。关于‘嫁出去的女儿不分财产’的说法,是旧社会的封建思想,不符合现行法律规定。”
二伯的法律顾问也说了几句,但很明显底气不足,翻来覆去就是“照顾得多应该多得”那套说辞。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法官,这是我爸生前记的账本。我奶奶在世最后三年,我爸每年给她买的衣服、药品、营养品,还有逢年过节给的红包,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加起来,光现金就给了两万多块。”
我把纸递上去,“另外,村里老村长可以作证,我奶奶生病住院期间,是我爸在医院陪床半个月,我大伯二伯以各种理由没有陪过一天。”
老村长作为证人出庭,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最后他说:“法官同志,我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支书,老王家的这些事我比谁都清楚。老三(我爸爸)这个人厚道,吃了亏从不说,但这些事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大伯坐在被告席上,脸白一阵红一阵,手一直抖。二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法官问是否愿意调解,二伯跳起来说:“调解什么调解?这钱是老太太的,我们伺候老太太这么多年,凭什么分给嫁出去的?”
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注意法庭秩序。”
最终判决下来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意外。
法院判决奶奶的拆迁款六十余万元,扣除老太太生前的医疗费、丧葬费后,剩余部分由三个子女平均分配。我爸爸应得的那份,因为他已经去世,由我和我妈继承。我姑姑王秀兰应得一份。
大伯二伯不服,说要上诉。可过了上诉期,也没见他们真的去上诉。
他们不是不想上诉,是知道自己理亏,上诉也赢不了。
官司赢了,可我心里一点都不痛快。
那天从法院出来,姑姑哭了一场,说不是高兴,是憋屈了这么多年终于出了口气。春芳搂着她的肩膀安慰。
二伯从法院门口走过的时候,狠狠瞪了我一眼,低声说了一句:“王磊,你给我记着。”
我记着。
我这辈子都会记着。
不是记他的狠话,是记我爸当年怎么对这两个兄弟掏心掏肺,这两个兄弟又是怎么对我爸的。
官司结束后,我以为终于可以消停过日子了。可我没想到,回家以后还有更大的事等着我。
第十一章 村里站队
官司的事在村里传开了,比婚礼那次影响还大。
这回不是简单的兄弟吵架,是打官司,还把老村长叫去作证了。村里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大多数人站在我这边。毕竟我爸活着的时候什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大伯二伯这些年干的那些事,也瞒不住人。
可也有一些人觉得我做得过分了。
“老三啊,不管怎么说,那是你亲大伯亲二伯,你把他们告上法庭,是不是有点太绝了?”
“就是,家丑不可外扬,你倒好,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下好了,全县都知道了,你们老王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你爸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你这样,心里能好受?”
说这些话的人,大多是大伯二伯那边的亲戚,或者跟我们家有点过节的人。可也有几个平时关系还行的邻居这么说,我心里就不太是滋味了。
最让我难受的是我妈。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要面子。我爸活着的时候,家里再穷再难,她也没在外人面前低过头。现在我跟大伯二伯闹成这样,她心里难受,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
有天晚上,我在她屋里陪她说话,她忽然说:“老三,你大伯二伯是不对,可你把官司打赢了,你爸就能活过来吗?”
我没说话。
“你爸活着的时候就怕别人看笑话,现在你倒好,让全村人都看了笑话。”我妈擦了擦眼睛,“我不是怪你,我就是觉得,你爸要是在,肯定不希望你们闹成这样。”
我理解我妈。她是心疼我爸,觉得我爸走了还要被人议论,心里不好受。可她不明白,有些事不是你不闹就能过去的。
你不闹,人家欺负你。你闹了,人家又说你过分。
横竖都是你的错。
春芳倒是挺我。“妈,你别怪老三。要不是老三硬气,你想想大伯二伯现在会怎么对我们?他们会觉得咱们好欺负,以后更蹬鼻子上脸。”
我妈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那段日子,我在村里走路都低着头,不是心虚,是不想跟人解释。有些人不理解就算了,我也不指望所有人都理解。
可有些人,就是不想让你好过。
第十二章 二伯的报复
官司的事过去大概两个月,一天早上我去鸡棚喂鸡,发现东边的棚门被人撬开了,里面的鸡少了三十多只。
鸡棚我每天晚上都锁,钥匙就我跟春芳有。门锁是被钳子剪断的,断口锃亮,肯定是昨晚干的。
我去派出所报了案。民警来看了看现场,做了笔录,说这个金额不够立案标准,只能先登记,有线索再通知。
我知道是谁干的,可我没证据,说也没用。
过了没几天,我家地里的电线被人剪断了,水泵烧了,浇不了地。又是一笔损失。
春芳说:“肯定是二伯,他那个人心眼最小,官司输了咽不下这口气。”
“知道是他又怎么样?抓不到现行,说什么都没用。”
“你就这么忍了?”
“不忍能怎么办?去他家吵?把他打一顿?他不就是想让我动手吗?我动手了就是我的错。”我说,“装监控,买两个摄像头,一个照院子,一个照鸡棚。”
摄像头装上的第二天,我家院墙上被人用油漆写了几个大字:“白眼狼,不得好死。”
红油漆,写得歪歪扭扭的,早上起来看见,气得我浑身发抖。
我妈看见了,哭了一上午。春芳气得要去找二伯理论,被我拉住了。
“你去跟他吵,他死不承认,你能怎么着?”
“那你就让他这么欺负?”
“不让他欺负。”我拿出手机拍了照,又去派出所报了案。
这次民警来了,看了看现场,照了相,说会调查。可我知道,查出来的可能性不大。
村支书老郑听说这事,专门来了一趟我家。看了院墙上的字,气得直拍大腿,“太过分了!简直太过分了!老三你放心,这事我管定了。”
老郑去找了大伯二伯,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老郑回来以后跟我说:“你大伯说他不知道这事,你二伯说他没干。我警告他们了,要是再搞这些小动作,我就报到镇上,取消他们评文明户的资格。”
文明户,一年也就发个毛巾脸盆什么的,不顶什么用。可老郑能做到这个份上,我已经很感激了。
院墙上的字我刷了三遍白灰才盖住。每次刷的时候,我心里都在想,我爸要是在,看到这些,得多难受。
他这辈子对人掏心掏肺,到头来,连亲兄弟都这样对他。
第十三章 真相大白
院墙被刷白之后,我以为二伯会收敛一点。可没过几天,村里又开始传闲话了。
这回传得更离谱。
说我跟姑姑打官司分拆迁款,是为了私吞这笔钱,说我想拿这个钱去城里买房,不管我妈了。还说我爸活着的时候就偏心我,把家里的好东西都给了我,大伯二伯什么都没捞着。
最离谱的是,说奶奶活着的时候立过口头遗嘱,说家里的财产不分给我爸,因为觉得我爸“不孝顺”。
这些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有人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似的。可仔细一想全是漏洞——我奶奶活着的时候,谁对她最好,村里人都知道,她怎么可能说不给我爸分财产?
我去找了老村长。
“郑叔,村里这些闲话,你也听说了吧?”
老郑叹了口气,“听说了。老三,我跟你说实话,这些闲话是你二伯媳妇传出来的。前天我在小卖部听见她跟人嚼舌头,说老太太生前对老三家有意见,所以才不分财产给他。”
“她有什么证据?”
“证据?她那张嘴就是证据。”老郑抽了口烟,“老三,你想不想把这些事掰扯清楚?”
“怎么掰扯?”
“开个村民会。”老郑弹了弹烟灰,“把当年那些事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清楚。你爸对你奶奶怎么样,你大伯二伯又怎么样,让村里老人都出来说说。谁敢说瞎话,谁就自己打自己的脸。”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有些人就是欺软怕硬,你把事摊在桌面上,让所有人都看着,他反而不敢胡说八道了。
开会那天晚上,村委会的屋子里坐满了人。
老郑主持,开场就说:“今天这个会,不为别的,就为把王家的这些事说清楚。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撒谎、造谣、胡说八道,别怪我翻脸。”
先是我大伯二伯那边的人说话。二伯媳妇第一个站起来,说老太太生前跟她说过,觉得老三家对她不好,所以不想把财产分给他。
“那你说说,老太太什么时候说的?在哪儿说的?还有谁听见了?”
二伯媳妇支支吾吾,“就是……就是在家里说的,就我们娘俩,没别人。”
“就你一个人听见了?”老郑问。
“对……老太太亲口跟我说的。”
老郑没接她的话,转头看向屋里的人,“各位,有没有跟老太太生前走得近的?说说老太太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是村里的李奶奶,今年八十一了,跟我奶奶是几十年的老姐妹。
“秀兰(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我跟她三天两头一起说话。她跟我说过,三个儿子里,最孝顺的就是老三。老大老二嘴上说得好听,真到用他们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躲得快。秀兰说,她心里最对不起的就是老三,老三对她最好,可她没帮上老三什么忙。”
李奶奶说着说着眼圈红了,“秀兰走之前那段时间,我还去看过她。她拉着我的手说,‘老姐妹,我这辈子亏欠老三太多了’,这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二伯媳妇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老郑又问:“还有谁要说的?”
又一个婶子站起来,“我作证。有一年老太太摔了腿,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去看过两回。除了老三两口子,就没见老大老二家的人去过。老三白天干活,晚上去医院陪床,人都瘦了一圈。”
一个接一个,越说越多。
二伯坐不住了,站起来说:“你们这都是串通好的,联合起来欺负我们!”
老郑一拍桌子,“谁跟谁串通?在座的哪一个不是跟你家沾亲带故?你要觉得大家说的都是假话,那你拿出证据来。你没有证据就满村造谣,现在倒打一耙,你还要不要脸?”
二伯被怼得说不出话,一屁股坐回去,脸涨得通红。
我看得差不多了,站起来说:“各位叔叔大爷婶子大娘,今天这个会不是我王磊要开的,是有些人逼我开的。我爸活着的时候,在这个村里没得罪过谁,谁家有活他帮忙,谁家有事他到场。他走了快两年了,还有人往他身上泼脏水,我当儿子的,不能让他死了还被人戳脊梁骨。”
“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拿我们家的事嚼舌头,咱们就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谁有证据谁拿出来,拿不出来就别在那放屁。”
屋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
散会以后,二伯带着他媳妇灰溜溜地走了。大伯一直低着头没说话,最后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春芳给我倒了杯水,“今天的事,你爸要是知道了,心里该踏实了。”
我没说话,喝了口水,觉得嗓子眼里堵得慌。
我爸这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跟人争过什么。他走了以后,我这个当儿子的,替他争了一回。
可争来争去,又能怎么样呢?
他回不来了。
第十四章 最后的和解
村民会之后,二伯消停了好一阵子。
不说闲话了,也不搞小动作了。偶尔在村里碰见,他低着头走过去,就当没看见我。
大伯的身体越来越差,脑梗后遗症越来越严重,走路都需要人扶。他儿子王军在外地打工,很少回来,儿媳妇带着孩子住在镇上,也不怎么管他。大娘身体也不好,照顾不了他,后来送去镇上的养老院了。
听说在养老院过得不太好,护工不够,老人多,有时候饭都吃不上热乎的。
我妈听说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跟我说:“老三,你大伯在养老院过得不好,你……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我说。
倒不是心狠,是不知道去了说什么。去看他,问一句“你好点没有”?他变成今天这样,不是我害的,可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心疼,不是愧疚,就是觉得没必要再有什么牵扯了。
姑姑倒是去看过大伯一回。回来以后跟我说,大伯拉着她的手哭了,说对不起老三,对不起她。
“他哭了?”我有点意外。
“哭了,哭得跟小孩似的。”姑姑眼圈也红了,“他说当年那些事,他其实心里都明白,就是拉不下脸。拆迁款的事,是他媳妇在后面挑唆的,他也是没办法。”
“那他早干嘛去了?”春芳在旁边说,“现在躺床上了知道错了,以前我爸活着的时候,他但凡说一句软话,我爸都不会走得那么气。”
姑姑叹了口气,“人就是这样,不走到那一步,永远不知道自己错了。”
我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个多月,有天傍晚,我在院子里修农具,院门被人推开了。
是我二伯。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一袋水果,半天没动。
“二伯?你来干嘛?”我没起身。
二伯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进来,把牛奶和水果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
“老三,二伯……二伯来看看你。”
我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低着头搓了半天手,才开口:“老三,二伯以前做的不对,二伯……对不住你,对不住三哥。”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抖,头一直低着,没抬起来。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看着他,“二伯,你是真心的,还是又有什么事了?”
“真心的,真心的。”二伯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老三,二伯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能骗你什么?上回村民会开完,我回去想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三哥活着的时候,对我跟你大伯什么样,我心里不是不清楚,就是拉不下那个脸,总觉得我是哥,他是弟,他对我好是应该的。”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可三哥走了以后,我才想明白,这世上没有谁对谁好是应该的。你爸对我和你大伯好,是因为他重情义,不是欠我们的。”
我看着他哭,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人,三年前在法庭上跟我拍桌子,在我家院墙上刷油漆,在村里传我的闲话。现在他坐在这里哭,说对不起我爸,我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二伯,你来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
二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那你告诉我,你以前做的那些事,到底图什么?”
“图……图钱呗,还能图什么。”二伯擦了把眼泪,“你大伯老觉得老太太的拆迁款该我们俩分,你爸不要,正好。后来你姑姑要分,我们就急了,觉得外人凭啥分咱们家的钱。”
“姑姑是外人吗?”我问。
二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二伯,咱把话说开。你跟我大伯总说姑姑是外人,可她是我爸的亲妹妹,是你跟大伯的亲妹妹。你们小时候,是姑姑辍学供你们念书的,这些事你们都忘了?”
“没忘,没忘。”二伯连连摇头,“老三,二伯真的知道错了。你爸在的时候,我没跟他好好说过话,现在想说他都听不见了。”
他说着说着又哭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
春芳从屋里出来,看见二伯哭了,看了我一眼。我冲她微微摇了摇头,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二伯,你回去吧。”我说,“你的牛奶和水果我收下了,但原谅不原谅的,我现在说不好。”
二伯抬起泪眼,“老三……”
“不是我不原谅你,是我爸不在了。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他。他听不见了,你说什么都没用了。”
二伯愣在那里,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流。
他站起来,朝我鞠了个躬,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腰比几年前弯多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手里的扳手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春芳出来,给我披了件衣服,“还在想二伯的事?”
“我在想我爸。”我说,“我爸要是还活着,看到二伯今天这个样子,他肯定会原谅。”
春芳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我爸太软了,太要面子了,所以才被欺负。可现在想想,我爸不是软,是他真的不记仇。他觉得那是他亲哥,有什么过不去的。”
“那你呢?”春芳问,“你能过去吗?”
我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不会再恨他们了。”
“不恨了?”
“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爸这辈子就没恨过谁,可他过得比我踏实。”
春芳在我身边坐下来,靠在我肩膀上,“你能这么想就行。”
“我不是原谅他们,我是放过我自己。”我说。
夜风吹过院子,凉飕飕的。我把春芳搂紧了一点。
第十五章 各自安好
从那以后,二伯再没来找过我。
偶尔在村里碰见,他会冲我点点头,我也冲他点点头,仅此而已。
不说话,不闲聊,就当是普通的邻居。
大伯一直在养老院住着,我后来去看过他一次。不是原谅了他,是王军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爸快不行了,想见见我。
我去了。
大伯躺在养老院的床上,比上次见他又瘦了很多,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皮肤皱皱巴巴地挂在骨头上。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王军趴在他耳边说:“爸,老三来了,你看看吧。”
大伯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我站了几分钟,转身走了。
走出养老院大门的时候,王军追了出来,“老三,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
“我爸对不起你们家,我知道。”王军的眼圈红红的,“可他还是我爸,我不能不管他。”
“你好好照顾他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回去的路上,春芳问我:“他说什么了吗?”
“没说,说不出来了。”
“你心里好受吗?”
“说不上好受不好受。”我想了想,“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到头来也就这样。”
大伯是那年冬天走的。
我没去参加葬礼,春芳替我去了,随了礼,磕了头,算是尽了礼数。
二伯在葬礼上哭得不行,拉着王军的手说对不起大哥,对不起老三。
可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爸的坟在村东头的山坡上,我每个月都会去看看,拔拔草,添添土,坐在坟前跟他抽根烟,说说最近的事。
“爸,大伯走了。”
“我知道你不在乎那些事了,可我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二伯老了,也折腾不动了。他现在见了我客客气气的,就像不认识一样。”
“你跟奶奶在那边好好的,别操心这边的事。我妈身体还行,春芳把家里照顾得挺好,两个孩子也懂事。”
“你别担心我们。”
烟抽完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山坡上风很大,吹得旁边的松树哗哗地响。我总觉得那风声里,有我爸的声音,他在说“没事,没事”。
这辈子,他总说没事。
现在想想,有些事,真的过去了,就是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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