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当我见到沈宁兄编著的沉甸甸的《滕固年谱长编》(2019年4月上海书画出版社初版),欣喜之余,就在想,沈兄下一步研究滕固的工作,应该就是编辑一部搜集较为完备的《滕固文集》了。我们都是从事文学史料研究的,他的心愿我能猜得到。
七个春秋很快就过去,果然,沈宁兄精心编就的这部六卷本的《滕固文集》将要由上海大学出版社付梓了。滕固是上海宝山人(出生地时属江苏省宝山县),他的文集由位于上海宝山区的上海大学出版社出版,当然再合适不过。
在我看来,出版《滕固文集》是中国现代重要作家、学者著述出版史上的一件大事,也是“海派文学”作品出版史上的一件大事,其价值、其意义均不容低估。承沈宁兄不弃,嘱为这套文集写几句话,倍感荣幸。
我与沈宁兄缔交,也可说与滕固其人其文相关。我们1988年冬在北京纪念郑振铎逝世三十周年学术研讨会上相识,交谈中就得知他对滕固很感兴趣。当时上海的现代文学研究者注意滕固的并不多,记忆中只有我的另一位好友、已故的张伟兄,他应我之邀编选的《花一般的罪恶:狮吼社作品、评论资料选》(2002年2月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初版),才对滕固给予了必要的关注。因此,当我得知沈兄,一位北方的有心人已着手搜集整理滕固的作品,不禁喜出望外。我介绍他与狮吼社作家、百岁高龄的章克标先生联系请教,我主持《新世纪万有文库·近世文化书系》时,又邀请他编选了滕固的《挹芬室文存》(2003年3月辽宁教育出版社初版)。我至今感谢他的热情相助。一年之后,我自己也编选了一本滕固的中短篇小说集《外遇》(2004年1月浙江文艺出版社初版),为滕固研究打边鼓。遗憾的是,《海上文学百家文库》(2010年11月上海文艺出版社初版)问世时,虽然也收入了滕固的小说,但是与叶灵凤、倪贻德挤在一卷里,真是怠慢了滕固,我作为编委之一,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检讨。
严格地讲,滕固是从新文学创作开始他的文学生涯的。他既是1921年5月即入会的文学研究会早期会员,也是创造社主办的《创造》季刊的重要作者,后来又成为狮吼社的中坚。他的第一部小说集《壁画》1924年10月由上海狮吼社推出时,当时的广告就这样介绍:“他是热烈而带狂气的人,主张要从丑恶中寻出美的;从苦闷中寻出愉快的,他的作品也就成了兀傲不群的异样之花!”(刊1924年11月16日上海《民国日报·觉悟》)之后,他接连出版了《银杏之果》《迷宫》《平凡的死》《睡莲》《外遇》等中短篇小说集,还有诗文合集《死人之叹息》。到了1935年8月,郑伯奇主编的《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三集》由良友图书公司出版,书中专收创造社同人和相关作家的中短篇小说,滕固就有《壁画》《二人之间》两篇入选,与成仿吾、陶晶孙、倪贻德等创造社代表作家并列。郑伯奇在此书《导言》中评论滕固的小说道:“滕固也有比较写实的作风,他的题材却只限于自己周围的知识阶级。因为取材的切近,他的作品使人感到相当圆熟。人物的性格,事件的推移都很真实似的。”而且,滕固不仅有拿得出手的创作,也有超前的理论。1927年由上海光华书局推出的《唯美派的文学》,率先向国人介绍西方近代的唯美主义文学,影响深远。应该可以这样说,从1920年代中期开始,滕固在中国新文坛上的独特地位已然确立。
难得的是,滕固并不满足于自己的新文学创作,并不仅限于文学领域,他对中外艺术和艺术史也有极为浓厚的兴趣。他到日本东京东洋大学求学,得的是文化学科学士学位。1924年回国,就在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担任“美术史教授”。从1926年1月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中国美术小史》开始,滕固的中外美术史论述源源不断地发表。接着他又远赴德国柏林大学深造,于1932年7月以《唐宋时期的中国绘画理论》获得哲学博士学位,从而成为“首位以专攻美术史考古学获得哲学博士的中国人,也是最早用西文在国外发表关于中国文人画的论文的学者”(引自沈宁《沧海横流急,斯人何处寻(编后记)》,刊于《滕固年谱长编》),这两个“第一”,都非同小可。后来他又在德国出版了德文《中国绘画史导论》,成为现代中国艺术史学的奠基人之一,至今仍为学界所津津乐道。
滕固在新文学创作和中国艺术史学这两个维度上所取得的成就,使他成为中国新文学作家成功转型的又一位杰出代表。闻一多、朱自清、施蛰存等从新文学创作转向中国古典文学研究,陈梦家从新诗创作转向考古学研究,孙毓棠从新诗创作转向经济学研究,沈从文从新文学创作转向中国古代服饰研究,虽然各有各的原因,但都卓然成家,这样的例子已举不胜举。而滕固也是成功转型的一位佼佼者,他留下了这么多精彩的文字,也就同样值得我们后人珍视。
1936年滕固与验收旧都一期文整工程各部代表合影(自左至右:蒋复璁、蔡光辉、滕固、徐墀锡、孙轶尘)
这就要说到这部厚重的《滕固文集》了。文集共分六大卷,第一、二卷为文学创作(小说、诗歌)和文学评论,不仅有我们相对较为熟悉的新文学小说集,也有新发掘的他早年的诗文,即便是新文学小说,也有不少我们以前所不知道的集外文。第三、四卷为艺术评论,包括单篇论述和专著,不少也是新出土的。第五卷为艺术教育和文博档案文字,还有译文,大都也是首次编集,足见滕固在这些方面所作的努力。最后一卷是散文、人物志、政论和书信。由是观之,这部《滕固文集》涵盖了滕固文字生涯的方方面面,称之为“滕固全集”,其实也未尝不可。沈宁兄为这部大书花费了大量心血,完全可以想见,他的谨慎和谦逊也由此可见一斑。
滕固英年早逝(1901—1941),如果天假以年,他肯定还会在学术上作出更多更大的贡献,这真是一件令人痛惜的事。而今,《滕固文集》的问世,应可告慰作者了。这部文集应能使我们后人在一个新的更完整的史料平台上更深入更全面地研究滕固,我们在深深感谢沈宁兄的同时,也对此充满期待。
2026年4月12日于海上梅川书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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