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汝城,番茄叫“洋辣子”。读书后才知道它还有个名字叫西红柿。“洋”是因为它从外面来,“辣”大概是看它种子像辣椒,又都是青了红。名字土气,却叫了一代人。
母亲种洋辣子的那片菜园,有一道全村少有的完整围墙。那是祖上传下来的自留地,后来折给了我家。小时候我特别为这道围墙自豪——别人家的园子敞着,唯独我们家的,齐齐整整围了一圈。那时不懂什么祖富现穷,只觉得有围墙的园子,像一座小小的城堡。
园子离家很近,收工回来几步就到。母亲在那片土里种得最多的,便是洋辣子。她种它,是早就盘算好的:产量高,能填肚子;离锅近,摘了就能下锅;省时,地里回来不用多费工夫。
母亲在生产队收工回家,总是很忙。我们每晚都比她先睡,迷迷糊糊里,是她给我洗脸洗脚,手脚很轻。第二天早上,她偶尔说起,傍晚在园子里一条一条捉虫,捏得指头绿了。然后她才去忙早饭,忙那碗青番茄。
她做饭做菜特简易,常常仅一碗菜——青番茄配青椒。母亲那双手有厚茧,青番茄那么光溜,被她拿得稳稳当当,从没滑脱过。洗了切了,灶上一翻就出锅。那盘菜端上来,青绿青绿的,带着一股生涩的酸呛味,像是青草被揉碎混进了酸浆里,有些冲鼻子。我小时候嫌弃,筷子绕开它走。母亲从不说什么,只把自己那份也往我碗里拨。后来我才知道,她有时把白米饭全分给我们,自己吃薯干粥,不用菜来拌。那盘青番茄,是她从自己碗里一筷一筷省出来的,是她在薯干粥之外,硬给孩子凑的一点滋味。
日子松快了,它终于被叫作“西红柿”。父亲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做法——他那些年走村串校,当过民办教师,在别人家的饭桌上见过这道菜。还是从那个园子里摘的番茄,却不炒不煮了,切成瓣,撒上白砂糖,腌渍一会儿,端出来就是一盘凉盘。白砂糖的甜渗进番茄的微酸里,凉丝丝的汁水一口下去,能甜到心底。
那个最该坐下来尝一口的人,早已把自己耗尽在不需要糖的年代。母亲没能等到。
这些年,我偶尔看到摆得整整齐齐的青色小番茄,嘴里不由自主泛酸水。从前凭主观印象不敢尝试,后来犯嘀咕:没尝过就断定难吃,未免太片面。终于有一回,我买了一些青小番茄。咬下去那一刻,脆生生的,酸里带着清爽,有它自己独特的风味。原来青的也好吃。
只是母亲那一辈人,从来没有机会把它当成一种“风味”来品尝。在她那里,青就是青,是来不及等它变红的将就,是产量和速度的计算,是生存。
洋辣子由青变红。母亲的一生,永远停在了青的那一程。父亲等到了它变红,撒上了糖。我等到了它变红,也终于能回过头来,尝出青的滋味。
祖上富过,后来穷了。番茄不管这些,它只管长,只管结果。园子的围墙也许还在,也许已经倒了。但那片土长出来的,都还在——在舌尖,在胃里,在每年夏天菜市场那一堆红彤彤的番茄中。
人走了,番茄一季一季地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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