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藏回来,有些东西就落下了。落在沱沱河的寂静里,落在纳木措的绿水上,落在南迦巴瓦的云雾中。我以为找不回来了。
直到看见南海岩的画。
那是在一个朋友的画室里,墙上挂着一幅藏族人民肖像。我走进去,一眼看见,人就定在那里了。不是我在看画,是画在看我。那是一个老妇人,脸黝黑黝黑的,皱纹从眼尾散开,像高原上干裂的土地。她穿着藏袍,袍子是重彩积墨出来的,一层压一层,沉甸甸的,仿佛把藏山藏水都裹在身上了。可她的眼神是温的,柔的,像八月的尼洋河,清清地流,细细地流。
朋友说,这是南海岩画的。哦,南海岩。
我听过这个名字。知道他专画藏地,画了好多年。可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你看那袍子上的条纹,浓赭、深红、藏蓝,色彩浓郁厚重、层层叠加,可又不跳不躁,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待在纸上,像拉萨城里那些刷了白马草的红墙,粗放,结实,朴美。你看那银饰、宝石,他用浓墨、重彩、白粉提亮,层层皴擦堆塑,不刻意勾勒,可你看着看着,就觉得那些银子会响,会随着藏妇的走动发出细碎的声音——就像在拉萨街头,那些女人从身边走过,身上叮叮当当的,像携了月光出门。
我不知道南海岩是怎么画的。听人说,他融了西画的严谨造型、光影体积,所以人物特别结实,有雕塑感;骨子里又全是中国笔墨的沉厚。可我觉得,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藏族人民画活了。很少画磕长头的大场面,也不把经幡当主角;就算画祈祷、转经,也都是日常里的虔诚,不是刻意的仪式化朝圣。他画的,是日常——一个老人坐在那里,一个母亲抱着孩子,一个女人梳理她那千条万绪的细辫。那些细辫,纹丝不乱,大约不束好,女人是不会出门的。南海岩懂这个。
他的笔墨沉厚而温润,重彩而静穆。沉厚,是藏袍的重量,是高原的分量;温润,是藏族人民眼里的光,是那些无声无息的日子里透出来的安详。他的色彩浓而不艳、厚而不闷,墨里藏彩,彩里见墨,远看苍茫厚重,近看笔触细腻、肌理丰富。你看他的画,看久了,会觉得有风从画里吹出来,清冽冽的,带着雪山的凉,带着酥油茶的味道。
我在西藏的时候,一次次从藏族人民身边走过,总能听到低低的声音——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在念经。那声音反反复复,不好听,却摄得住魂魄。那是信仰。信仰对藏族人民来说,不只是千里朝圣,不只是到布达拉宫叩头转经。信仰是日常。他们行,他们坐,他们活着的许多时刻,都活在信仰里。
南海岩的画,画的正是这个。他不刻意画寺庙、不画经幡、不画那些看得见的信仰符号。他画的是人,是那些黝黑的脸,厚重的袍,闪亮的银饰。可你看着看着,就看见了信仰——它藏在那些沉静的眼神里,藏在那些安详的姿态里。离天空近的地方,离本心最近。南海岩的画,就是离土地、离人心最近的那种画。
画风苍润沉雄,静穆温暖。苍,是高原的苍茫,是大片的山,大片的云,是那些没有名字的雪山;润,是墨色的温厚,是色彩里化开的那一点透亮;静,是纳木措那种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却在日头人潮中,静得出奇;穆,是藏族人民骨子里的虔诚与安详,是日常里的庄严。
南海岩的画,让我又想起西藏来。想起那些在路上车上身前身后遇见的藏族人民,想起他们身上那股掺着牦牛和酥油茶的气息,想起那些低低的诵经声。我以为落下的东西,原来一直在画里。
看南海岩的画,像又去了一回西藏。或者说,西藏没回来,是南海岩把它的风、光、温度与信仰,都留在纸上了。
(来源:绘艺录)
艺术家简介
南海岩,1962年生,山东德州平原县人。1982年毕业于德州师专艺术系(现为:德州学院美术学院)。北京画院专业画家,北京市文艺人才百人工程成员,一级美术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画学会会员。
其传略及作品入编《中国现代美术全集》《中国当代美术全集》《二十一世纪中国绘画精华录》等大型画集。作品《阳光璀璨》1999年获第九届全国美展铜奖,《净土》2003年获第二届中国画大展铜奖,《金谷》2004年获文化部全国画院双年展优秀作品最佳作品奖。《虔诚》入选百年中国画大展,并被中国美术馆收藏。出版有《南海岩画集》《当代美术家精品集·南海岩》《南海岩重彩人物画集》《名家名画·南海岩彩墨人物》《百年中国画展名家精品·南海岩专辑》《青山一隅-南海岩书法墨迹选》等十余部作品专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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