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九年,一冬无雪。
从来只信方士之言的嘉靖,连续作了好几坛罗天大醮来祁雪,但没用。
没办法,嘉靖只得把钦天监监正周云逸急召进玉熙宫。
但他想问的并非关于天气或何时下雪等问题,而是要周云逸找出一个三代以来盛世无雪的例证,来证明今冬无雪与人事无关。
只要有这个例证,那他就可继续心安理得地修玄问道,外面关于朝野的浮言,就与他无关。
哪知周云逸跟后来的海瑞一样,早已给自己准备好棺材,直言犯上:宫内开支无度,阁衙上下贪墨,国库空虚,民不聊生,这是上天示警。
嘉靖震怒:翻天了。
气得把手中的和阗玉杵摔得粉碎。
周云逸立刻被东厂提刑太监押到午门,廷杖而死。
下令廷杖的是东厂提督太监冯保。当他两只呈外八字站着的脚尖突然向内转,站成内八字时,四个行刑太监立刻收到:这是死杖的信号。
四杖齐下,二十杖很快打完,每一杖都没用声音,击碎的是内脏。
周云逸死了。
这里的问题是,冯保打死周云逸,是奉旨还是自作主张?因为东厂的权力比锦衣卫还大,抓人杀人不需要公文,也不需要审判,只要皇帝点头,即可行动。
所以周云逸从惹怒嘉靖到被打死,不过是一个时辰不到的事。
但从后来嘉靖的反应来看,他惋惜周云逸的死,只想打他二十下以惩扰乱朝政之罪,并没想要他死。
他还责怪行刑太监的下手过重,让吕方管管东厂的人。
行刑的太监明明是按照冯保的命令来执行的。那冯保为什么敢擅自打死周云逸?答案全在他问周云逸的三个问题里。
在廷杖周云逸前,冯保问了周云逸三句话,给过他两次生还机会。
第一句是“ 奉旨,最后问你一次,今年入冬以来为什么不下雪?”
奉谁的旨?当然是嘉靖的。道长太需要证明入冬无雪,天灾人祸皆与他无关了。
嘉靖一向信方士之言,不信钦天监,但京城入冬两个月都没下一场雪,国库亏空到连各部衙的京官都已经几个月没发俸禄了,且他日夜练道修玄的万寿宫也被烧。
正是浮言乱飞、民怨沸腾的时刻。
嘉靖再淡定,也需要正人心了。
但周云逸的回答仍是骂嘉靖的那句话,没丝毫屈服的余地。
冯保以退为进,试图拿周云逸的家人来“感化”他,“ 你的家人都在等你过年。就不能改个说法? ”
这是给他的最后机会了,如果他改口,就还有活命的可能。
但周云逸明显舍生取义,闭上了眼,也闭上了嘴,决然赴死了。
冯保失望了,但仍想从他口中问出:“ 那些话是谁教你对皇上说的? ”
对冯保来说,揪出周云逸后台是他的任务,也是功劳。
但周云逸的回答:我是大明朝观天象的官员,传天意于天子,除了上天,没有谁能教我。
只有廷杖了,而且是死杖。
周云逸相当于放弃了两次活命的机会,决然赴死。
从打死周云逸的整个过程,冯保明显得到了旨意,才敢打死周云逸。
他问的那些问题,也是嘉靖想要知道的。
只是嘉靖一向爱好打谜语,给旨意时,从不肯明明白白给,而是让底下的大臣和太监去揣摩,猜对了,是应该的,猜得不对,是他们的责任。
冯保揣摩到嘉靖的旨意就是:要周云逸死。
从打死周云逸之后,直到开财政会议前,嘉靖都没对冯保有任何不满或处罚,就足可证明他揣摩对圣意了——嘉靖就是要周云逸死。
如果周云逸不死,就得进诏狱,严党这边一定会拿周云逸来做文章,以此来攻击清流。
清流的徐高张三人,又都是裕王的老师。
一旦攻击清流,就势必牵扯到裕王爷,这是嘉靖不想看到的。
冯保明白,他就是在帮嘉靖干脏活而已。
至于后来嘉靖惋惜周云逸的死,怪东厂的人下狠手,无非是鳄鱼的眼泪,做做样子,安抚清流和裕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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