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87年。那年我十九岁,麦子熟得比往年都早。
那时候还不兴出门打工,豫东平原上的庄稼人,一年到头就指着地里的收成过日子。麦子黄了,满世界都是一片金黄,风一吹,麦浪翻跟头似的一波撵着一波。那是庄稼人心里最实在的颜色,也是最磨人的颜色——麦子熟得急,老天爷的脸也变得急,一场雨下来,半年的辛苦就得泡汤。所以收麦子就是打仗,全家老少齐上阵,连平日里不下地的老人孩子都得顶上去。
我家的地不算多,七亩八分,可家里就我和我娘两个劳力。爹走得早,我上头有个大哥,三年前去了东北煤矿,除了过年寄点钱回来,平日里连个信儿都稀罕。哥不在家,嫂子带着小侄子回了娘家帮衬,说白了,是不想跟着我们受这份穷罪。大嫂那个人精明,嫌我家底子薄,说我哥脑子不好使,当年嫁过来就是吃了媒婆的亏。这话她当着我的面没说过,但庄子上的人嚼舌头,多少传到我耳朵里。
我娘不说这些,她只闷头干活,天不亮就起来磨镰刀,磨得刀刃能照见人影。然后她顶着星星下地,等日头毒了才回来喝口水,歇口气,再接着干。那年月割麦子全凭一把力气,弯着腰,左手攥住麦秆,右手挥镰,一把一把地割,割倒的麦子捆成个子,再装上架子车拉到打麦场上去碾。一天下来,腰疼得跟要断了一样,胳膊上全是麦芒扎的红点子,又痒又疼。
我虽然年轻,可到底心浮气躁,割不了多大会儿就想直起腰来喘口气。我娘从来不催我,她自己弯着腰一路往前赶,那把镰刀在她手里像长了眼睛,唰唰唰地响,麦茬子留得齐齐整整。看见她花白的头发在日头底下晃,我就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城里人说那时候穷,可穷日子也有穷日子的过法。我娘常说一句话: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过不去的人。
谁也没想到,那年麦收,坎儿没过完,倒是来了一个人。
楔子
1987年
那年夏天来得格外猛,刚进六月,日头就像下了火似的,照得人头皮发麻。地里的麦子一夜之间全黄了梢,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催人。
我家的麦地在村东头,靠着一道干涸的河沟,七亩八分地连成一片,黄澄澄的望不到边。天还灰蒙蒙的,我娘就在灶房里摸黑煮了红薯稀饭,切了一碟咸菜,又把昨晚剩的两个杂面馍热了。我蹲在院子里刷牙,牙膏是白玉牌的,挤不出多少了,用筷子擀了擀又凑合用了一回。刷完牙随手抹了把脸,手巾硬得像牛皮,湿了水敷衍地擦两下完事。
“老二,吃了赶紧走,今儿个得把那三亩割完。”我娘端着碗坐到门槛上,稀饭太烫,她一边吹一边说。五十三岁的人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上去的,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骨节都变了形。可那双眼睛还亮,看什么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我没吭声,端了碗蹲在她旁边,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烫得直咧嘴。我娘看我那样子,忍不住笑了:“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抢不抢的,反正就这些。”我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因为我娘的眼神暗了一下,那一下暗得很快,几乎不易察觉,可我就是看见了。她没接话,低头把碗里的稀饭喝干净,拿舌头舔了舔碗边,起身去磨镰刀。
我是个不会说话的人。庄子上的人都说老李家的二小子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不是我不想说,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爹死那年我十二岁,大哥哭得死去活来,嫂子哭天抹泪的,就我一个人站在灵堂边上,愣是一滴眼泪没掉。不是不伤心,是心里头堵得慌,说不出,哭不出,就那样硬邦邦地扛着。后来大伯说我心硬,可我知道不是。我只是笨,笨到不会表达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天亮了,我和娘一人拉一辆架子车,车上放着镰刀、磨石、麻绳、水壶,还有一壶娘特意煮的绿豆汤。麦收时节,地头的路被拖拉机和架子车压得坑坑洼洼,走起来颠得浑身骨头响。我跟在娘后头,看见她弓着背拉车,步子迈得又稳又沉,棉布衫子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显出脊梁骨一节一节的轮廓。
到了地头,我娘把车子停稳,拿起镰刀在手心里吐了口唾沫,两手一搓攥紧了刀把子,弯腰揽了一把麦子,唰的一声,金黄的麦秆齐刷刷地断了。她把割下的麦子放在脚边码好,又弯下腰去割第二把。动作干净利落,不像个五十多岁的老娘们儿。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割,可割不了几把就得直起腰来歇歇。腰酸得发木,手心里磨出了水泡,麦芒扎进袖口里,顺着胳膊往下钻,痒得人心烦。日头越升越高,像一盆火扣在头顶上,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腌得生疼,用袖子擦一把,接着干。
快到晌午的时候,我估摸着割了有一亩多地了,回头看了看我娘那边,腿肚子发软。她把上衣脱了,里面穿了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背心,肩膀上搭着条灰不溜秋的毛巾,弯腰起腰,那把镰刀就没停过。我心想,我娘真能熬。又想,她这辈子就是熬过来的。
正想着,远处传来人声。我抬起头来看,是邻村石槽李家的一帮人,七八个男男女女,扛着镰刀,挑着担子,从河沟那边的小路上过来了。他们今年的麦子收得早,估计这是去帮哪家亲戚收割的。走在最前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扛着把镰刀,大步流星地走,后头跟着个大娘,一个年轻媳妇,还有几个半大小子。
我正低头接着割麦子,就听见有人喊:“婶子,忙着呢?”
我娘直起腰来,用手遮住日头看了看,笑着答应:“哟,是翠芹她娘啊。你们这是上哪儿去?”
“去他姑家,她家庄上麦子割得晚。”那黑脸汉子应了一声,脚步没停。我听见脚步声从地头的路上过去,以为这事就完了,谁知道那行人里有一个姑娘放慢了脚步,走到我家地头边上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
我没敢抬头看,只觉得有一道目光从她那边射过来,落在我身上,像夏天午后的雨点子,不凉不热的。我弯着腰假装专心割麦子,镰刀挥得比刚才快了些,割得麦茬子七高八低的,自己也知道不像话,就是不敢抬头。
那时节我不太会和姑娘打交道。不是长得丑,也不是有什么毛病,就是天生嘴笨。念书念到初中毕业就回家种地了,庄子上跟我一般大的后生们早就开始说媳妇了,可我家穷,连个像样的堂屋都没有,三间土坯房,房顶上的瓦裂了好些,一到下雨天就漏。我大哥娶媳妇本来就是借的钱,到现在还没还清,轮到我了,更没人愿意来说亲。
不是没有媒人上门过,可人家姑娘一听是李家老二,住三间漏雨的破土屋,家里还有一屁股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娘为这事愁得头发白了一大片,夜里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叹气,我在隔壁屋里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头也不是滋味。可我能怎么办?我种地,种出来的粮食交了公粮剩下的管个饱,想攒钱盖房,那得攒到猴年马月去?
“你家老二多大了?”那姑娘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真真的。她不是跟我说话,是跟走在前面那个大娘说的。
那大娘回过身来,瞅了我一眼,粗声大嗓地回答:“你说李家老二?今年十九了,属猴的,正好跟俺家小芹一年的。”
姑娘没再说什么,但我余光看见她在原地站了一下,然后才迈步跟上前面的人。
就这一下,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干旱了几个月的地,突然飘了几滴雨,凉丝丝的,解不了渴,可心里头分明舒坦了一些。
那行人走远了,我才直起腰来,装作喝水,望了望他们的背影。那姑娘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褂子,蓝布裤子,裤腿挽到小腿肚子上,脚上是一双黄胶鞋。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腰杆挺得直直的,步子不大不小,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看啥呢?”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来了。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缸子差点掉地上,结结巴巴地说:“没、没看啥。”
我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转身接着割麦子去了。可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那是石槽李家的姑娘,叫翠芹。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得周正,也是个能干活的闺女。”
我不接话,低头去捆麦个子。麻绳勒得手心发疼,我龇了龇牙,把绳头拧紧了。
“听说今年二十一了,还没说婆家。”我娘又说。
我闷头干活,假装没听见。
“那姑娘眼光高,她娘给她介绍了几个都不愿意,不是嫌人家不好看就是嫌人家穷。”我娘的声音里带着点试探的味道。
“娘!”我抬起头来,有点不耐烦,“你跟我说这些干啥?人家是石槽李家的,又是独女,咱家这个样子,我拿啥去说?”
我娘不说话了,弯腰割麦子。可我从她拉麦秆的那个力度就能看出来,她心里头肯定在盘算着什么。我这人别的不行,光凭我娘那些细微的动作,我就能猜出她心里打的啥主意。这些年我们母子相依为命,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彼此心里都清楚。
那天下午,我把娘撵回家去歇着了,自己在地里又割了两个多钟头。日头偏西的时候,天上起了云,凉风一阵阵吹过来,割麦子就没那么遭罪了。我越割越快,镰刀挥舞得呼呼响,麦个子一个一个地往路边码,手里头有活干,脑子里就不那么乱糟糟的了。
可那个碎花褂子的影子,怎么都挥不掉。
收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把割下来的麦子装上架子车,一捆一捆地码好,用麻绳勒紧了,拉着往回走。地头到村里的路有三里地,坑坑洼洼不好走,车上装得又多,走一步蹭一步,汗珠子砸在土路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快到村口的时候,碰见了邻居王婶。她蹲在路边摘豆角,看见我过来,扯着嗓子喊:“老二,今儿个收了多少?”
“三亩来地吧。”我喘着气回答,脚步没停。
“你娘呢?”
“先回去了。”
王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二,我跟你说个事儿。今儿个石槽李家那伙人打咱庄上过,那李翠芹当着你娘的面问你娘你家老二娶媳妇没,你娘说没有,她就没说啥了。你娘回来跟我念叨这事儿,我寻思这有门儿啊,你要不要……”
“王婶,我知道了。”我打断她的话,拉着车跑了。
不是我矫情,是这事儿来得太突然,我心里还没个底。我就想,人家姑娘不过顺嘴问了一句,不见得就是那个意思。庄稼人嘴碎,一句家常里短的闲话都能被传成天大的事儿。再说了,就算人家真有那个意思,我家这个条件,我自己照照镜子,拿什么去配人家?
可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就跟地里的野草似的,压不住,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娘把王婶的话又跟我说了一遍。我埋头喝稀饭,啃着杂面馍不搭腔。我娘见我不吭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说:“老二,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吧。咱家是穷,可穷人家的孩子也要过日子不是?我听王婶说那翠芹不是个嫌贫爱富的姑娘,她要是真瞧上你了,那是咱家的福分。”
“娘,人家还没说啥呢,你这么上赶着干啥?”我放下碗,皱着眉说,“要是传出去,像什么话?到时候人家姑娘没有那个意思,我还怎么做人?”
我娘被我噎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端起碗来喝稀饭,喝得呼噜呼噜响,带着几分别扭的劲头。我知道她心里头委屈,可我也不是故意要顶撞她,我只是觉得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就这么大张旗鼓地议论,不合适。
那顿晚饭吃得没滋没味的。吃完饭我去院子里磨镰刀,磨石上浇了水,吱嘎吱嘎地磨,磨得刀口亮了,映出我模糊的脸。十九岁的脸,说不上好看不好看,就是黑,晒得跟锅底似的。眼睛倒是大,可里头总像蒙着一层东西,看不透,望不穿。
我娘在灶房里刷锅,哗啦哗啦的水声响着,偶尔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我听着那叹息,心里头揪得慌,手上磨刀的劲儿就更大了,磨得刀刃薄薄的,能剃汗毛。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土炕硬邦邦的,硌得浑身骨头疼。窗外的月亮明晃晃的,照在窗户纸上,白惨惨的一片。我盯着那月亮光发呆,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这是我十九年来头一回,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睡不着觉。准确地说,算不上素不相识,我们之间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只是远远地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话,那句话还不是问我的。可就这一眼加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潭死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我想,大约是我娘说的那些话起了作用。也大约,是穷怕了的人,心里头都藏着一丝不甘,不甘心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那个叫翠芹的姑娘,她碎花褂子下面藏着的那股精气神,说话的利索劲儿,走路时挺直的腰杆,都让我觉得,她不是一般人,她不会把穷当作评判一个人的唯一标准。
如果真的像王婶说的那样,她对我有意思,那我该怎么办?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头金黄的麦浪翻啊翻的,有个穿碎花褂子的身影在麦浪里若隐若现,我怎么追都追不上,急得满头大汗,一着急就醒了。天已经麻麻亮了,我娘在灶房里生火做饭,烟火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爬起来穿衣服的时候,我忽然下了个决心:今天不管那姑娘来不来,我都要好好干活,把地里的麦子割得干干净净,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拉车的时候腰杆挺得直直的。不为别的,就为一个男人该有的体面。
第二天,麦田里的风变得不一样了。
天还没亮透我就跟着娘下了地,露水重得跟下了场小雨似的,裤腿湿到膝盖,凉飕飕地贴在小腿上。麦穗子低垂着头,沉甸甸的,用手一攥,能感觉到麦粒鼓胀胀的饱满。今年年景还可以,虽说化肥贵了点,雨水也不均匀,可老天爷到底没绝庄稼人的路,亩产估摸着能有四百斤出头。
我娘今天精神头特别好,一大早就煮了鸡蛋,一人一个,这在平时过年才有的待遇。她把鸡蛋塞到我手里的时候说:“老二,吃了长力气,今天把那块地啃完。”我咬着鸡蛋,喉咙里涩涩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鸡蛋是自家养的鸡下的,攒了好些天,娘一直舍不得吃,说要拿到集市上换盐和酱油。
到地头的时候,东边的天刚露出鱼肚白,田野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麻雀在麦穗间扑棱棱地飞。我们各自选了一块地方开始割,镰刀划过麦秆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连绵不断。我闷着头干,心里头却竖着耳朵,听着地头那条路上的动静。
说不上在等什么,可就是没法安下心来。
太阳一寸一寸地升起来,露水慢慢干了,热气开始往上蒸。我把褂子脱了搭在架子车上,光着膀子干,脊背上的汗像小溪一样往下淌。手上的水泡昨天就磨破了,今天又磨出新泡来,钻心地疼,可咬着牙也得干,麦收就这么几天,抢的就是时间。
快到十点钟的时候,我正弯着腰割得起劲,忽然听见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走路的声音,是好几个人,还有说话声。我心里一动,连忙直起腰往路那边望去,可距离太远,眼睛又被汗水糊住了,看得模模糊糊的。
“老二,有人来了。”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头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声音不大,语气平平淡淡的,可我听出里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我没接话,低头接着割麦子,可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注意力全在耳朵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说话声也越来越清楚。是一个大娘的声音:“他姑家的麦子也割得不多了,明儿个再去一天就差不多了。”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应和着。我听出来了,是昨天那个黑脸汉子的媳妇,也就是翠芹的娘。
我飞快地往路上瞥了一眼,果然是昨天那帮人,还是从河沟那边过来的,大概是刚从哪个亲戚家收工回来。七八个人稀稀拉拉地走着,有的扛着镰刀,有的挑着扁担,有说有笑的样子。
走在队伍最后的那个姑娘,今天换了一件白底蓝花的小翻领衬衫,头发不是马尾辫了,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扎着一截红头绳。她的脸比昨天看得清楚了些,白白净净的,眉眼弯弯的,嘴不大,嘴唇饱满得恰到好处。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六月天里一朵水灵灵的荷花,跟这个尘土飞扬的麦收季节格格不入。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跳得我自己都能听见。我不敢再看第二眼,赶紧低下头去割麦子,可镰刀拿在手里怎么都不趁手,割一把歪一把,麦茬子高高低低的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我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婶子,割麦子呢?”
是我娘答应了一声,声音比我平时听见的要高半度:“啊哟,翠芹她娘,又是你们啊。今天顺当不?”
“顺当顺当,今年麦子好,一镰下去哗哗的。”翠芹她娘的声音大大咧咧的,一边走一边跟我娘搭话。
我以为她们就会跟昨天一样,说两句客套话就走过去了。可这回不一样,那伙人走到我家地头的时候,齐齐地停了下来。
翠芹她娘把手里的镰刀往肩上一扛,朝我这边努了努嘴,笑着说:“婶子,你家老二长得不赖嘛,黑是黑了点,可一看就是个能吃苦的。”这话说得太直白了,我脸上腾地烧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娘倒是大方,笑着说:“可不是嘛,这孩子就是嘴笨,不会说个话,可干活是一把好手。今年这七亩多麦子,就我们娘俩割,他一个人顶大半个劳力。”
“哟,就你们娘俩?你大儿媳妇呢?”翠芹她娘随口问了一句。
我娘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叹了口气说:“她带着孩子回娘家帮着割麦子了。”
这话说得体面,没说什么不好听的。可庄子上谁不知道我大嫂不愿意跟我家过,不过是给彼此留个面子罢了。我听见这话,心里头一阵发酸,手上的镰刀攥得更紧了。
“翠芹,你看人家干活多壮实,你要是找个这样的女婿,娘也就放心了。”翠芹她娘忽然转过头去,对着自己闺女说了一句。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像在开玩笑,可那笑声里头,又好像藏着几分认真。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翠芹的脸一下子红了,像火烧云一样,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她低着头,辫子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捏着辫梢的手指头慢慢绞着,绞了一圈又一圈。
“娘,你说啥呢!”翠芹跺了跺脚,声音又羞又急,“让人听了笑话!”
翠芹她娘笑了几声,也没再说什么,招呼着大伙儿继续赶路了。
我一直弯着腰没敢抬头,耳朵却竖得跟兔子似的,听着她们的脚步声越走越远。一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像是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浑身都虚脱了。
“老二。”我娘走到我跟前来,她的眼睛里头有光,是我好久没见过的光,“你刚才听见了没有?翠芹她娘拿你打趣呢。”
“人家开玩笑的,娘。”我低着头说。
“开玩笑也有三分真。”我娘把我掉在地上的镰刀捡起来递给我,语气里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我跟你说,这事儿有门儿。翠芹她娘那个人我知道,嘴快心直,她要是不中意你,绝对不会当着你的面开这种玩笑。她既然敢开,就说明她心里头有数。”
我不吭声,但我娘说的话,一字一句都落进了我心里。
那天割麦子割到日头偏西,我娘催了好几回才肯收工。装车的时候,我把麦个子码得整整齐齐,麻绳勒得紧紧的,架子车拉起来稳稳当当的。回来的路上,我忽然觉得这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今天看起来格外的顺眼。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拍巴掌。远处的晚霞红彤彤的,把半边天都染透了,好看得很。
晚饭我吃得多,三个杂面馍,两碗红薯稀饭,就着咸菜吃得干干净净。我娘看我那吃相,嘴角上翘着,眉眼间全是笑意。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可我们心里的那点事儿,彼此都知道。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不过这回不是因为发愁,而是因为脑子里翻来覆去回放着白天的画面——翠芹站在地头,脸红的像火烧云,低头绞辫梢的样儿,又羞又急地跺脚说的那句话:“娘,你说啥呢!”
就这一句,我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念了几百遍,每一个字都像夏天傍晚的风,吹得人心头软绵绵的。
这大概就是动了心思的感觉吧。活了十九年,头一回尝到这滋味,说不上好受不好受,就觉得胸口这块地方热乎乎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可我也知道,光动心思没用。我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不能让我娘在翠芹她娘面前抬不起头。他们李家的姑娘要是嫁到李家来,总不能跟着我住三间漏雨的土坯房。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跟娘去地里,而是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去了十五里外的小镇上。我要去找我当年的初中同学赵建设,他在镇上的砖瓦厂上班,我想问问能不能去厂里打短工。哪怕一个夏天只能挣个两三百块钱,也能把堂屋修一修,换几根新椽子,补上房顶的瓦。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似乎是被翠芹她娘那段话给逼出来的,又似乎是早就埋在心里头,如今不过是被一把火点着了。穷不可怕,可怕的是穷而不自知,穷而不思变。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人穷志不能短,老天爷饿不死瞎眼雀。以前听这话觉得他是在给自己找安慰,现在才明白,这是一句大实话。
砖瓦厂的活重,一天三块钱,管一顿中午饭。赵建设帮我问了车间主任,说可以来干,但是得自带工具,还要先交二十块押金。我身上只有八块钱,还是我娘攒了半个月的鸡蛋卖的钱,本来说要拿去买化肥的。我不能动这钱,动了化肥就没了着落,下半年的收成就完了。
从镇上回来的路上,我心里头的那团火凉了半截。二十块钱不多,可对于我家来说,那是好大一笔开销。我娘每个月光吃药就得花好几块,她的老寒腿一到阴天就疼得走不了路,全靠那些最便宜的药片撑着。我要把这二十块钱拿去交押金,她嘴上不说,心里头得有多难受?
可我不能再等了。麦收过后就进了雨季,堂屋漏雨的事不能再拖,今年一定得修。还有,翠芹她娘那天的话,虽然听着像是玩笑,可万一人家姑娘真有意,我却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这亲事怎么开得了口?
想来想去,我决定去找大哥要钱。
说起来我大哥在东北煤矿干了三年,虽说煤矿危险,工资也不算高,可三年下来攒个三五百块总是有的。前年他回来过一次,穿了件皮夹克,骑了辆半新不旧的摩托车,在大伯家喝了一顿酒,第二天就又走了。临走的时候我娘问他要钱,他说工资被压了两个月没发,等发了就寄回来。这一等就是一年多,钱没寄回来,信倒是隔三差五有一封,无非是“一切都好,勿念”之类的话。
我知道大哥有大哥的难处,他在东北也不容易,可眼下的难关过去了,他会理解我的。我跟他到底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第二天我写了一封信,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告诉大哥:家里的麦子收了七亩多,收成还可以,就是堂屋漏得厉害,得赶在雨季前修一修,手头紧得很,问他能不能借一百块钱。写完信我又觉得一百块太多了,涂改了半天,改成五十块。后来想了想,又把五十划掉,咬着牙写了二十。
信寄出去之后,我就跟着娘继续割麦子。麦子割完了打场,打完了扬场,扬完了晾晒,晒干了装袋,一袋一袋码在堂屋里,等着粮管所的人来收。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大半个月就过去了。麦收过后紧接着就是种秋庄稼,玉米、豆子、红薯,一样都不能少。人就像一头老牛,被日子这根缰绳牵着,从春到夏,从秋到冬,停不下来。
等秋庄稼出了苗,地里的活暂时告一段落,我才想起来,离大哥的回信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我去镇上邮电所问了三次,都说没有我的信。赵建设说我大哥那个人不靠谱,让我别再指望他了。我不信,又等了一个礼拜,还是没有消息。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我娘说了。我娘坐在院子里择豆角,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豆角掐断了两截。她把断了的豆角扔进篮子里,叹了口气说:“你大哥自己日子也不好过,他是想帮咱,可帮不了。”
“三年了,娘。他在煤矿干了三年,哪怕一个月攒五块钱,也有一百八十块了。”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那钱他得养家。”我娘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你大嫂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不把钱拿回去,那日子还能过吗?”
我一下就没话说了。大嫂那个人,确实不好惹。
修堂屋的事就这么搁下了。我盘算着等秋收了卖了苞谷,多少能攒几个钱,到时候再找人修。可秋收的时候老天爷不给脸,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地里的玉米倒了一大片,收成打了对折。交了公粮剩下的,一年都不够吃,还得从镇上买粮回来贴补。别说是修房子了,连吃饭都得算计着来。
那段日子我娘的老寒腿又犯了,疼得走不了路,家里家外就我一个人撑着。白天在地里忙活,晚上回来还要给娘熬药、做饭、喂鸡,忙得脚打后脑勺,躺到炕上累得连梦都做不了。有时候半夜醒了,月光从屋顶的裂缝里照进来,照在土墙上,明晃晃的一道光柱,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
我觉得自己像那些灰尘,飘来飘去,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九月初的一天下午,我从地里掰玉米回来,架子车上装了满满一车棒子,走在路上颠得厉害,棒子哗啦啦地响。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王婶站在大槐树下跟几个老娘们儿说话,看见我过来,几个人齐刷刷地闭了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
“老二。”王婶叫住我,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上回我跟你说那事儿,翠芹那边,有信儿了没?”
“没有。”我把车停住,擦了把汗。
王婶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压低了声音说:“我昨天去了趟石槽李家,听翠芹她娘说,有人给翠芹介绍了个对象,是镇上开拖拉机的,叫张什么来着,家里有三间大瓦房,还有个院子,条件好得很。翠芹她娘高兴得不得了,说这门亲事要是成了,翠芹下半辈子就不用跟着受苦了。”
我手攥着架子车的车把,攥得骨节发白。车把上的木头因为常年汗水浸湿,已经磨得光滑发亮,此刻被我攥得咯吱咯吱响。
“老二,你别灰心,这八字还没一撇呢,说不准……”王婶看我脸色不好看,想安慰我两句。
“王婶,我没事。”我松开手,拉着车走了。
身后那几个老娘们儿的声音追着我:“这李老二怕是还没死心呢。”“算了吧,人家翠芹能看上他?穷得叮当响的。”“就是命,人不能跟命争。”
我把车拉到院子里,一棒一棒地往下卸,卸得满院子都是金黄色的玉米棒子。卸完了蹲在井台边洗了把脸,凉水浇在脸上,顺着脖子往下淌,凉得人打了个哆嗦。我就那么蹲着,把脸埋在手掌心里,好半天没动弹。
娘从屋里拄着棍子出来,看见我那样子,什么都没问,回屋端了一碗凉白开出来,递到我面前说:“喝点水。”
我接过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碗底朝天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眼睛映在碗底的水渍里,红红的,像哭过,又像没哭。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听见堂屋那边娘又在跟王婶说悄悄话,隔着墙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词:“……翠芹她娘……镇上那个……拖拉机……人家条件好……”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叹气。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用牙齿咬着被角,使劲地咬,咬得腮帮子疼。被子是娘自己缝的,粗布面子,摸着粗糙,可闻着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我闻着那个味道,鼻子一酸,眼泪就顺着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眼里,好痒。
哭什么呢?我自己也不知道。为翠芹?我们有说过一句话吗?没有。可那个碎花褂子的影子,那个低头绞辫梢的羞怯,那个跺脚时又急又恼的声音,已经在我心里生了根。我没办法当这一切没发生过,没办法说服自己说,我从来就没有对她动过心。
可我拿什么去跟人家争呢?人家是镇上开拖拉机的,三间大瓦房,还有个院子。我有什么?三间漏雨土坯房,一个药罐子老娘,一屁股还不清的债。我不是个傻子,我知道什么叫现实。庄稼人的亲事,说白了就是过日子,谁不想嫁个好人家,吃几年安稳饭?我要是翠芹的爹娘,我也愿意把闺女嫁给开拖拉机的。
可我到底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头蒙着眼睛拉磨的驴,日复一日地干着地里的活。玉米掰完了砍秸秆,砍完了刨茬子,刨完了犁地,犁完了种麦子。麦子种下去就等着来年的收成了,农闲时节到了,庄户人家终于可以喘口气。往年这个时候,我会跟着村里的后生们上山砍柴、下河摸鱼,或者在家搓麻绳编箩筐,换几个零花钱。可今年我哪儿都不想去,整天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不是劈柴就是修农具,把自己累得跟狗似的,一刻都不让自己闲下来。
我娘知道我心里有事,可她不知道怎么劝我。她只是把饭做得比以前好了些,隔三差五地给我煮个鸡蛋,说是补身子。我不忍心辜负她的一番好意,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可吃下去的是什么味道,我根本尝不出来。
十月底的一天,赵建设骑着摩托车来我家找我,说镇上有个建筑工地缺小工,一天四块钱,问我干不干。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到了工地才知道,四块钱一天不是好挣的。搬砖、和灰、扛水泥,从早干到晚,中间只有半个钟头吃饭。一天下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回到家连洗脸的力气都没有,倒在炕上就睡着了。
可我咬牙坚持着。不是图那四块钱,是我想趁着干活的时候,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挤出去。人一忙起来,就顾不上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工地上的活干了二十多天,挣了八十多块钱。我给娘买了双棉鞋,她把旧鞋脱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她脚后跟上裂了好几条口子,深得能看见红肉。我把棉鞋递给她,她接过去摸了摸,说:“这鞋好,暖和。”然后把鞋收进柜子里,说要等到过年再穿。
我又去镇上买了几根椽子和一车石灰,找了邻村的泥瓦匠把堂屋修了修。泥瓦匠姓刘,四十多岁,干活利索,两天功夫就把屋顶的破椽子换了,瓦也重新铺了一遍。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屋顶整整齐齐的,像个正经人家的房子了。
刘师傅完工那天跟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抽烟,他抽的是两毛钱一包的金杯,我陪着他抽了一根,呛得直咳嗽。刘师傅笑着说:“你这个小伙子不错,踏实肯干,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这话我听过无数遍了,可我等的不是这句话。
十一月下旬,地里的小麦出了苗,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心里舒坦。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早起地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我娘的老寒腿到了冬天格外厉害,我每天早起先把炉子生着,把屋里烘暖和了才去忙别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平淡得像白开水,无色无味的,可人到底是要活着,活着就得往前走。
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八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头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雪,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早上推开门,院子里白茫茫的,麻雀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细细的爪印,好看得像画上去的。
我正在扫雪,就听见院门外面有人喊:“李家婶子,在家吗?”
声音很陌生,不是本村人的口音。我放下扫帚去开门,门一拉开,愣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翠芹她娘,另一个是翠芹。
翠芹她娘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大棉袄,头上包着条旧围巾,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看见我开门的愣头愣脑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老二,不认得你婶子啦?”
翠芹站在她娘身后,穿着一件红底白花的小棉袄,围着条灰色围巾,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忽闪忽闪地看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去看别处,长长的睫毛上沾着雪花,亮晶晶的。
我的心跳得比打鼓还快,连忙侧身让开了路:“婶子,翠、翠芹,快进来,天冷。”
我娘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翠芹她娘也是一愣,随即脸上堆满了笑,一边把人往屋里让一边说:“他婶子,这天寒地冻的,你怎么来了?”
翠芹她娘把鸡蛋篮子放在灶台上,搓了搓冻僵的手,笑着说:“你家老二修房子我们村上都知道了,他刘师傅是我家亲戚,回去就跟我说了你家的情况。我寻思你们娘俩也不容易,这不,带翠芹来看看你,顺便送几个鸡蛋。”
这话说得体面,可我们都听得出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忙着去倒了两碗热水,又抓了两把花生放在桌上。翠芹坐在床沿上,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眼睛一直没抬起来。围巾解下来搭在腿上,露出完整的脸来,比夏天麦收时节看见的时候清瘦了一些,下巴尖尖的,可眉目之间那股子干净利索的劲儿还在。
我娘和翠芹她娘坐在桌边拉了会儿家常,无非是庄稼收成、孩子身体这些话。我蹲在灶台边上烧火,假装忙着准备午饭,耳朵却竖得比天线还高。
“婶子,你家老二多大了?”翠芹她娘忽然把话题转到了我身上。
“十九,过完年就二十了。”我娘回答。
“属啥的?”
“属猴。”
“猴好啊,机灵。”翠芹她娘笑着说,“你家老二看着就是个老实孩子,不抽烟不喝酒的,整天光知道干活。这年头像他这样的后生可不多了。”
“穷人家的孩子嘛,不干活喝西北风去。”我娘叹了口气。
翠芹她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婶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今儿个来,是有一桩事儿想跟你商量。镇上那个开拖拉机的张……”
我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别提了。”翠芹她娘摆了摆手,一脸无奈,“那小子家里确实有瓦房有院子,可人是啥样你也知道,整天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喝了酒开车把人家的鸡都给压死了。翠芹去看了一眼就扭头回来了,说啥也不愿意。”
我偷偷地看了一眼翠芹,她的脸一直红到耳朵根子,碗里的水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我寻思着,”翠芹她娘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见,“你家老二这孩子不错,虽说是穷了点,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知道疼人,知道过日子。翠芹也老大不小了,二十一了,再拖两年就更不好找了。所以今儿个我带她来,就是想让你和你们家老二都看看,看看有没有这个缘分。”
我娘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连连说:“有缘分有缘分,他婶子你这话说得在理。我们家老二别的本事没有,可吃苦耐劳是没得说的,对媳妇肯定也好。”
两个当娘的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来,说话快得像炒豆子,根本不给我和翠芹插嘴的机会。
我蹲在灶台边,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想抬头看看翠芹,又怕被她看见,只好低着头假装往灶膛里塞柴火。灶火映在脸上,烤得发烫,也不知道是火烤的还是自己烧的。
后来翠芹她娘提议让翠芹在村里转转,看看我们村的风光。庄稼人谁都知道,看风光是假,让两个年轻人单独说说话是真。我娘心领神会,推了我一把说:“老二,你带翠芹到村后头那条河边走走,河边芦苇荡子好看,去看看吧。”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翠芹也站起来了,低着头,围巾重新围上了,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们一前一后出了院门,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都不说话。村里的大人小孩看见我们,都露出了然的笑容,几个小孩还跟在后面起哄,被我瞪了一眼就跑了。我领着翠芹沿着村后的土路往河边走,路上铺着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河是一条干河,夏天雨水大的时候才有水,冬天就剩一道干涸的河床,长满了芦苇和荒草。雪落在芦苇上,白茫茫的一片,风一吹,芦花飘飘悠悠地飞,像下了一场小雪。
我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站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翠芹就站在我旁边,也不说话,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雪,湿了一大片。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我们会这么一直站到天黑。
“你家的房子修好了。”翠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嗯。”我说。
“看着比以前结实多了。”
“嗯。”
“你怎么只会嗯?”翠芹抬起头来看我,那双眼睛里头带着一丝笑意,又好像带着一丝恼意,“跟我没话说?”
我愣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有、有话说,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翠芹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伸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那就随便说呗。”她说,“你跟你们村的人都这么不爱说话?”
“我本来就笨嘴拙舌的。”我挠了挠头,自己也觉得好笑,“他们都说我上辈子是个哑巴。”
翠芹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忽然停住了,认真地看着我:“你就不问问我是怎么想的?”
我心里一紧,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是咋想的?”
翠芹低下头去,用脚尖在雪地上画着圈。她画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脸上的红晕比刚才更浓了,可声音却比刚才镇定了许多:“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我不图什么大瓦房,不图什么拖拉机,我就想找个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我娘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可我觉得穿衣吃饭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两个人能说到一块儿去,过得到一块儿去。你说是不是?”
我的鼻子忽然就酸了。我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我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来看翠芹,很认真地说:“你说的对。”
“又是嗯和对。”翠芹嗔怪地白了我一眼,可那一眼里头分明藏着笑意。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忽然说了一句:“翠芹,我家虽说不富裕,可我会对你好的。家里挣的每一分钱,我都交给你管。地里的活我全包了,不让你累着。我娘那个人你也看到了,好相处,不会给你气受。”
翠芹的眼睛红了,她飞快地低下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比河里的水还亮。
“你别说了。”她小声说,声音有点发抖,“再说我就真哭了。”
我站在河边的芦苇丛前,看着面前这个姑娘,心里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就像干涸已久的土地上忽然下了雨,每一寸都湿润了,每一寸都活过来了。我活了十九年,头一回觉得,活着真是一件好事情。
我们在河边站了很久,久到脚都冻麻了,久到翠芹她娘站在院门口喊了好几声。回去的路上,翠芹走在我身边,肩膀几乎碰到了我的胳膊。有那么一瞬间,她的手指无意中碰到了我的手背,凉凉的,像冰碴子,可我觉得那股凉意顺着手指一直烧到了心里,烧得浑身都热了。
那天翠芹她们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送她们到村口,看着她们沿着田埂上的小路往回走,翠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直到消失在暮色里。
我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轻轻地叹了口气:“老二,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
我没说话,可心里头知道,娘说的是对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翠芹开始走动起来。
说是走动,其实也简单,就是她隔三差五地来我家坐坐,帮我娘做做家务,缝缝补补的,或者我隔几天去她们村看看她。那时候乡下男女处对象,没有城里人那些花里胡哨的,见个面也就是坐着说说话,或者一起到地里干干活。没有电影看,没有馆子下,连根冰棍都要算计着买。
可越是简单,就越让人珍惜。
翠芹这个人,我越接触越觉得好。她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姑娘,说话办事大大方方的,有啥说啥,不藏着掖着。来我家第一次帮我娘做饭,我娘让她和面擀面条,她二话没说就进了灶房,撸起袖子就干。和的面不软不硬,擀的面条薄厚均匀,切得细细的,下到锅里煮出来,筋道得很,比我娘擀的还好。我娘吃着面条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夸:“翠芹这闺女手巧,谁娶了谁有福气。”
翠芹被我娘夸得不好意思,低着头扒饭,耳朵根红红的。我偷偷看她,越看越觉得好看。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是耐看,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舒服,像是院子里自己长出来的指甲花,不娇气,不金贵,可那颜色就是正,那香气就是好闻。
我娘的身体也渐渐好了一些,大概是心情好了,老寒腿就没那么频繁地犯。她开始张罗着给我们办亲事,先是找了村里的媒人钱大嘴去石槽李家提亲,礼数上的事不能省,该走的程序一样不能少。钱大嘴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嘴大脸圆,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在方圆十里八乡保过的媒少说也有几十对了。他去了石槽李家一趟,回来跟我娘说,那边没有二话,就是提出要一百二十块钱的彩礼,外加六套衣裳。
一百二十块钱在1987年不算小数目,我娘一个夏天卖鸡蛋攒的钱还不到三十块。我把在工地上挣的八十多块全拿出来了,加上攒下的卖粮食钱,凑了将近一百块。还差二十来块,我想着再去哪里打几天短工凑上。
翠芹知道这事后,私下里跟我说:“别太为难了,我回去跟我娘说说,让她少要点。”
我摇了摇头:“不行,该给的还是得给。你娘把你养这么大,一百二十块钱不算多。”
翠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半晌才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实诚。”
我想了想,说:“实诚不好吗?”
翠芹笑了,笑得很好看,好看得我的心都要化了。她说:“实诚好,我就喜欢你实诚。”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值了。真的,在人世间活了十九年,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累,就为这一句“我就喜欢你实诚”,什么都值了。
可是好事多磨,这话一点儿都不假。
腊月初八那天,我在镇上粮管所卖完了最后一袋黄豆,揣着二十五块钱往家赶。自行车骑到半路上,远远地看见前方围了一圈人,把路都给堵了。我骑过去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石槽李家的院门口闹哄哄的,停着一辆崭新的农用小四轮拖拉机,车斗上系着红绸子,看着喜庆,可气氛却不对。翠芹她娘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喜是忧,旁边站着翠芹她爹李大山,嘴里叼着一根烟,脸色铁青。
拖拉机旁边站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军绿色棉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嘴里叼着烟,一脸的自得。这人我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镇上的张建国,传说中那个开拖拉机家的。
我心里的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张建国看见我,嘴角一撇,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来,在手里拍了拍,对着翠芹她娘说:“婶子,这是一千块钱彩礼,你收下。我跟翠芹的事儿,咱们今天就定下。”
一千块钱!周围的人发出一片惊叹声。那年月一千块钱是什么概念?普通人家不吃不喝攒两三年都攒不出来。我攥着兜里那二十五块钱,攥得手心全是汗。
翠芹从屋里出来了,穿着那天去我家时的那件红底白花小棉袄,脸色白得像纸。她看了张建国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就那短短的一瞬,我看见她眼睛里的东西,像是害怕,像是求助,又像是决绝。
“我不要。”翠芹的声音不大,可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张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啥?”
“我说我不要。”翠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张建国,我跟你说过了,咱俩不合适,你别再来了。”
张建国脸上的肉跳了跳,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了,盯着翠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不合适?怎么不合适了?是我不够好看,还是我家不够有钱?你不就是看上那个李家老二了吗?他有什么?三间破土房,一个病秧子老娘,穷得叮当响,他要啥没啥,你嫁给他喝西北风啊?”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几个看热闹的往我这边瞟。
翠芹她娘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看看张建国,又看看翠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站在人群外面,心里头翻江倒海的。翠芹她娘之前明明已经表态了,说愿意把翠芹嫁给我,怎么张建国一来,她就不说话了?那一千块钱的彩礼,是不是已经动摇了她的心?
“张建国,你嘴巴放干净点。”翠芹的脸色难看得吓人,“我嫁给谁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来管。你觉得你有钱就了不起吗?我就看不惯你这副德行!”
张建国的脸涨得通红,一把抓住翠芹的手腕:“翠芹,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张建国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打听打听,镇上多少姑娘想嫁给我,我还不要呢!”
“你放开!”翠芹使劲挣扎,可她一个姑娘家,哪挣得过一个壮实男人。
人群骚动起来,有几个看不下去的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又犹豫着退了回去。张建国在镇上有几分势力,他爹是镇上的副镇长,一般人家不敢得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扔下自行车,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一把扯开张建国的手,挡在翠芹前面。
“你要干啥?”张建国瞪着我,拳头攥得咯咯响。
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可我没有后退。我说:“张建国,翠芹不愿意,你别强求。”
“你算哪根葱?”张建国冷笑一声,“一个穷种地的,也配跟我争女人?你给我让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我站着没动。
张建国一拳就抡了过来。我侧身躲了一下,拳头擦着脸颊过去,火辣辣地疼。他第二拳又来了,这回没躲开,结结实实地砸在肩膀上,疼得我半边身子都麻了。
我咬着牙,没有还手。不是打不过,是不能打。这一拳我还回去,两家的事情就彻底闹僵了,翠芹夹在中间更难做。我不能因为一时痛快,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都毁了。
可张建国不依不饶,第三拳直奔我的面门。我本能地一偏头,拳头砸在颧骨上,嘴里顿时多了一股腥甜的味道。人群里传来惊呼声,几个妇女尖声喊:“别打了别打了!”
就在这时,翠芹她爹李大山冲了上来,一把揪住张建国的衣领,吼道:“够了!在我家门口打人,你当老子是好欺负的?”
张建国被揪得一个趔趄,站稳了之后冷笑一声,拍了拍被揪皱的衣领,从兜里掏出那沓钱,往地上一摔:“行,你们横。李大山,我跟你说,一千块钱的彩礼,就今天这一回,过了今天,一个子儿都别想多拿。你自己掂量掂量,你闺女能找到比我再好的不?”
说完他跳上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扬长而去。红色的绸子在风中飘了飘,落在地上,被车轱辘碾过,沾满了泥土和雪水。
人群渐渐散了,我的脸上还带着伤,嘴角破了一块,颧骨青了一片。我弯腰把地上散落的钱捡起来,一张一张地捡,十块的,五块的,捡完了抬头,看见翠芹站在我面前,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你傻不傻?”她哭着说,“他打你你咋不还手?”
我把钱塞进她手里,说:“这是你家的事,我不能动手。”
李大山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接过来,他给我点上,我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李大山也点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半晌才说:“老二,进来说。”
我跟在李大山身后走进了院子。翠芹她娘跟在后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不好意思开口。进了堂屋坐下,李大山把烟抽完了,把烟头摁灭了,看着我说:“老二,你说的对,这事儿是我们家的事儿。建国那边,我也是没办法。他家在镇上有势力,我们庄稼人得罪不起。”
“我没有怪你们。”我低着头说。
“可我心里头不痛快。”李大山的声音闷闷的,“翠芹是我闺女,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建国那小子什么德行我清楚,他要是娶了翠芹,过不了几年就得打她,那还不如不嫁。可你也知道,翠芹她娘……”
说到这儿,李大山看了一眼翠芹她娘,没再说下去。
翠芹她娘坐在旁边,双手绞着衣角,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看着我说:“老二,婶子不是嫌你穷,婶子是怕你养不活翠芹。你看你家的条件,我是过来人,我知道穷日子有多难熬。翠芹要是跟了你,吃苦受罪的还在后头呢。”
翠芹急了,噌地站起来:“娘,你说啥呢?我不是跟你说好了吗?”
“你别插嘴。”翠芹她娘摆了摆手,“我跟你家老二说话呢。”
我看着翠芹她娘,一字一句地说:“婶子,我知道你担心啥。我家现在确实穷,可我不懒,我也不笨,我有力气,有脑瓜子,我不信我一辈子翻不了身。翠芹跟了我,我不敢说让她大富大贵,可我敢保证不让她饿着冻着,不让她受委屈。她穿的每一件衣裳,吃的每一碗饭,都是我李家老二挣来的,堂堂正正,干干净净。”
这番话一说出来,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我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更没说过这么硬气的话。大概是被张建国那一拳给打通了任督二脉,把憋在心里十九年的那股劲都给逼出来了。
翠芹她娘愣住了,李大山也愣住了。翠芹站在旁边,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李大山打破了沉默。他从小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我,一杯自己端起来。
“老二,我老李家就看你这回了。”他说完仰头一口干了。
我端着那杯酒,手微微发抖。酒是劣质的红薯干酒,辣得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可我不能不喝,这杯酒是李大山对我的考验,也是承诺。
我也仰头干了。
放下酒杯,我从兜里掏出那二十五块钱,放在桌上:“婶子,这是二十五块钱,我先给你。剩下的彩礼钱,我会想办法凑齐。”
翠芹她娘伸手把钱拿过去,数了数,又推了回来:“老二,这钱你先拿着,买身像样的衣裳,过年了。彩礼的事,不急。”
我愣住了。翠芹她娘看了翠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我跟她爹商量过了,这回就顺着翠芹的意思。你看上的,我们不拦着,反正闺女是你娶,日子是你们过,好赖都是你们的事。我们就一个要求——你不许对不起翠芹。”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站起来给翠芹她娘和李大山鞠了个躬:“叔,婶子,你们放心,我会对翠芹好的。”
那天的阳光真好,冬天的太阳暖烘烘的,照在院子里晾着的红薯干上,照在墙角窝着的黄狗身上,照在翠芹红扑扑的脸上。一切都那么明亮,那么温暖,那么充满希望。
回家的路上,我把自行车蹬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脸上的伤口还在疼,嘴里还带着血腥味,可我一点都不在乎。我从没有哪天这样畅快过,仿佛之前活了十九年,今天才是真正活着的开始。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我娘请了村里的杀猪匠刘一刀,把我家养了大半年的那头黑猪杀了。猪不算大,一百五十来斤,杀出来净肉一百斤出头。我娘留下了二十斤过年吃的,剩下的让我用自行车驮着送到石槽李家去,算作过年的礼。
翠芹她娘收下了肉,又回了一篮子自家蒸的白面馍和炸的麻花。来来回回的路上,翠芹都会送我一段,送着送着就送到了村口,站在大槐树下不肯走。我蹬着车子走出去老远了,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围着那条灰色围巾,在寒风里头缩着肩膀,看见我回头就使劲挥手。
我也挥手。手挥得酸了,心里头却是甜的。
那时候的我满心满眼都是翠芹,都是即将到来的好日子,根本没有想到,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等着我。
腊月二十八,我大哥从东北回来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院门被人推开了,抬头一看,一个黑瘦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拉碴的,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我愣了好几秒才认出来,这是我大哥。
“哥?”我放下斧头,站了起来。
大哥咧了咧嘴,笑得很勉强。他脸上的皮肤被北风吹得又黑又粗,额头上多了好几道皱纹,整个人看着老了不止十岁。他走的时候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回来的时候却像个饱经沧桑的中年人。
我娘从屋里出来,看见大哥的瞬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颤巍巍地走过去,上下打量着大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咋瘦成这样了?”
大哥把蛇皮袋放在地上,伸出两只手给我娘看。那双手上面全是伤,冻裂的口子一个挨着一个,有的还没结痂,露着红肉,看着触目惊心。
“煤矿塌方了。”大哥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压死了三个,我命大,捡了一条命。矿上赔了点钱,可大部分都用来治伤了。我这手养了三个月才好,好了就赶紧回来了。”
我娘抱着大哥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站在旁边,心里头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大哥这些年没寄钱回来,原来不是他不肯,是他拿不出来。他的手受了那么重的伤,能活着回来就已经是万幸了,我还有什么资格怨他?
大哥回来之后,家里又热闹了一些,可热闹归热闹,问题也跟着来了。
大哥是回来了,可大嫂没回来。大哥去东北之前,大嫂带着小侄子回了娘家,这一去就是三年多。大哥回来的第二天就去大嫂娘家接人,结果被大嫂的娘家人堵在门口,连门都没让进。
大嫂的娘家人说了,想要大嫂回去,得拿出五百块钱来,不然就离婚。
五百块钱!这个数字像一记闷棍,把我们全家都给打蒙了。
大哥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我娘坐在灶房里揉面,揉着揉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在面团上,揉进去了,面团就有了咸味。我在院子角落里磨斧头,磨石吱嘎吱嘎地响,磨得我心烦意乱的。
那天晚上,大哥跟我说了一句让我永生难忘的话。
他说:“老二,你的亲事先缓缓吧。”
我手上的柴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我弯下腰去捡,手却在发抖,捡了几次都没捡起来。大哥蹲下来帮我把刀捡起来,递给我,看着我的眼睛说:“不是哥心狠,是你嫂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五百块钱,我上哪儿弄去?拿不出来她就真离婚了,小军才四岁,不能没有妈。”
“那我的亲事为啥要缓?”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大哥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但他使劲忍住了。他说:“老二,你是不知道大嫂那个人的脾气。你要是赶在她之前办了喜事,她肯定要说我是故意把钱留给你娶媳妇,不给她。到那时候,这个家就彻底散了。你先让我把家里的事理顺了,再办你的喜事,行不行?”
我没有回答。我放下柴刀,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漆黑的天空。腊月的夜,冷得要命,天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星,闪着冷冷的光。北风从屋顶上刮过来,刮得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可我觉得脸上这点疼,跟心里的疼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翠芹还在等我。我跟她说好了,过了年就去领结婚证,春暖花开的时候就把喜事办了。可现在,大哥一句话,这一切都要往后推。推多久?不知道。大嫂那边的官司什么时候能了结?不知道。
我该怎么跟翠芹解释?
第二天,我骑着车子去了石槽李家。翠芹在院子里洗衣服,手泡在冰水里,冻得通红。她看见我来,高兴地跑过来,把手往我胳肢窝里塞,冰得我打了个哆嗦,她咯咯地笑。
我看着她笑,心里头像吞了黄连一样苦。
“怎么了?”翠芹很快就发现了我脸上的异样,她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我。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把大哥回来的事跟她说了。说的时候我尽量把话说得平淡,可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低到像是自言自语。翠芹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她把手从我胳肢窝里抽出来,垂在身边,手指尖还滴着水。
说完了,我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结了冰的水坑,不敢看她。
沉默了很久。
“那就缓缓吧。”翠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愤怒和失望,只有一种平静,一种让我心里发酸的平静。
“翠芹,你不怪我?”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怪你有啥用?”翠芹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可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又不是你不想娶我,是你哥那边出了事。你家的事,我不能拦着,拦着就不讲道理了。”
“可我不知道要等多久。”
“那就等着呗。”翠芹仰起脸看着天空,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可她看得那么认真,像是能从里头看出什么来,“反正我已经等了二十一年了,不差这一年半载的。只要你不变心,我就等着。”
她说完这句话,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跑回了院子。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里,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使劲抬头看天,看那片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句话我爹活着的时候老说,我不能让他九泉之下瞧不起。
回去的路上,车子骑得慢了,慢得像是在挪。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麦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可它们还是站着,顶着风,没有倒下去。我想,我是不是也该像它们一样,不管风多大,都得站着,不能倒。
正月里,走亲访友的人来来往往,热热闹闹的,可我家这个年过得冷清极了。大哥天天蹲在院子里抽烟,我娘整天唉声叹气,连带着我也没了过年的心思。大年初二该去翠芹家拜年,我去了,提了两瓶酒和一包点心,在翠芹家坐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回来了。不是不想多待,是翠芹她娘的态度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
翠芹她娘没说啥不好听的,可她那个眼神,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比说啥都让人难受。李大山倒是热情,拉着我喝了二两酒,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我别着急,慢慢来,家里的事总会解决的。可我分明看见翠芹她娘在他身后使眼色,那意思大概是“少说两句吧”。说来说去,无非是有些话不好当面说,可摆明了是不太满意这个结果。
翠芹送我到村口,拉着我的袖子说了句:“你别往心里去,我娘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过阵子就忘了。”我知道她是安慰我,可我更清楚,翠芹她娘最怕的就是夜长梦多,万一拖着拖着,这事儿就黄了。
出了正月,大哥又去了一趟大嫂娘家。这回大嫂的娘家人态度缓和了一些,说如果大哥实在拿不出五百块,拿出三百也行,但要打欠条,两年内还清。大哥没有当场答应,说回来跟我娘商量商量。
我娘把家里的存折翻了又翻,加上过年收的压岁钱,统共凑了一百八十块钱。还差一百二十块,这钱从哪儿来?我娘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那目光里带着愧疚,带着不安,带着央求。
我没等她开口,主动说了:“娘,我那彩礼钱还差四十就凑齐了,先拿出来给大嫂吧。”
我娘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说:“老二,那是你娶媳妇的钱。”
“先紧着大哥用。”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像刀绞一样疼,可我不能不说。大哥是我亲哥,他要是离了婚,这个家就散了。我不能为了自己的亲事,眼睁睁看着大哥的家破人亡。
大哥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肩膀却在微微发抖。他使劲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几声,嗓子眼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像哭一样的声音。
第二天,大哥把一百八十块钱送去了大嫂娘家,大嫂的娘家人接了钱,又说了些难听的话,但总算是同意让大嫂回来住一阵子,看看大哥的表现再说。大嫂带着小侄子回来了,进门就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嫌这不好那不好,话里话外都是对这个家的嫌弃。小侄子四岁了,长得虎头虎脑的,对我倒亲,一进门就扑过来抱着我的腿喊“二叔”,喊得我心里头又暖又酸。
大嫂回来了,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大了许多。她嫌家里吃的不好,嫌我娘做的饭不合口味,闹着要吃肉吃鱼。娘咬着牙去买了一回鱼,回来红烧了,大嫂吃了两口就说腥气,不肯再动筷子。小侄子倒吃得欢,一碗鱼肉拌饭吃得干干净净,吃完还舔着嘴巴说“二叔家比姥姥家好吃”。童言无忌,可这话说出来,大嫂的脸色更难看了。
大哥夹在中间两头受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烟倒是越抽越多了。有好几次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屋里的灯还亮着,大哥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发呆,烟头明灭黯淡,映着他的脸,像是死人一样没有表情。
我知道大哥苦,可我不能替他苦。我自己也苦,翠芹那边的事一直悬着,我不敢跟她提退彩礼的事,可这边大嫂进门了,花钱的地方多了,那剩下的四十块钱彩礼钱攒来攒去,一直攒不齐。
四月中旬,春耕开始了。地里的麦子已经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看着喜人。我每天天不亮就下地锄草、施肥,一直忙到天擦黑才回来。翠芹有时候会来帮我干活,我们在地里头一前一后地锄草,隔着几垄地,不说多少话,可彼此知道对方在那里,心里头就踏实。
大嫂看见翠芹来了,态度不冷不热的,偶尔阴阳怪气地说一句“哟,又来了”,听得我心里头不痛快。翠芹倒不跟她计较,该干活干活,该说笑说笑,可我从她紧绷的嘴角看得出来,她也是憋着一口气的。
有一天傍晚,翠芹帮我锄完草准备回去,大嫂忽然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老二,你是不是该给人翠芹一个交代了?这都处了大半年了,连个准信儿都没有,人家姑娘家家的,名声要紧,你不能这么拖着人家。”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浑身一颤。我没来得及开口,翠芹已经转过身来,对着大嫂说:“大嫂,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不用你操心。”
大嫂的脸色变了,冷笑一声:“我一心为你好,你倒不领情。行,你们的事,我以后一个字都不多说。”说完摔门进了屋。
翠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眼眶红红的。我走过去,想拉她的手,她躲开了,低着头说了一句“我先走了”,就蹬着车子飞快地骑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乱得跟浆糊一样。大嫂说得对,我不能一直这么拖着人家翠芹,可我能怎么办呢?大哥的事还没了结,大嫂三天两头闹,我一个子儿都攒不下来,拿什么来娶翠芹?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我找到赵建设,问他镇上还有没有别的地方缺人手,只要有活干,不管是泥瓦工还是装卸工,什么苦活累活我都干。赵建设想了想,说镇上有个私营的砖瓦厂,老板姓马,是个能折腾的主儿,最近刚扩大规模,正在招人,一个月给八十块钱,包一顿中饭,不过活重得很,一般人干不了几天就跑了。
我二话没说就去找了马老板。马老板三十多岁,大背头油光锃亮,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闪闪的链子,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你叫啥?”
“李老二。”
“能吃苦不?”
“能。”
“砖瓦厂可不是一般地方,一干就是十来个钟头,不许偷懒,不许早退,迟到一次扣两块钱,你想想清楚。”
“不用想了,我干。”
马老板笑了,露出一颗金牙,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合同让我按了手印。他看了看我的手印,把合同锁进抽屉里,拍了拍桌子说:“明天一早来上班。”
从砖瓦厂出来的时候,我正好碰上了张建国。他开着那辆小四轮拖拉机在路上走,看见我,按了两声喇叭,把车停在我旁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哟,这不是李老二吗?”他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上一根,吐了个烟圈,“听说你跟翠芹的事黄了?”
我没搭理他,径直往前走。
“别走啊。”张建国开车跟上来,慢悠悠地在我旁边开,“我早就跟你说过,你配不上翠芹。你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拿什么娶媳妇?你看看我,拖拉机是新的,家里盖了小洋楼,翠芹她娘又松口了,说是可以考虑跟我处。李老二,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停下了脚步。
张建国也跟着停了车,笑眯眯地看着我,那笑容里面全是得意和嘲弄。
我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他大概以为我要动手,脸上的笑收敛了一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你说得对。”我盯着他的眼睛说,“我现在是穷,是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可我可以挣。你给我听好了,翠芹是我的,你抢不走。”
张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拍着方向盘说:“你?你一个穷种地的,靠着在砖瓦厂搬砖挣那几块钱,得搬到猴年马月才能娶上媳妇?李老二,你省省吧,你这辈子就是个穷命。”
我没再说话,转过身走了。他的笑声追了我好远,刺耳得像锯子在锯我的骨头。
砖瓦厂的活确实不是人干的。一天十几个小时,搬砖坯子、码垛、装窑、出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砖坯子湿的时候重得像铁,一摞六块,从搅拌机那边搬到晾晒场,光是这一趟就累得够呛。一天下来,手上全是血泡,血泡磨破了又长出新泡来,新泡磨破了就变成了硬茧。肩膀被扁担压得又红又肿,晚上睡觉不敢翻身,一翻身就疼得龇牙咧嘴。
一起干活的有七八个人,多半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光棍,要不就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年轻的后生除了我,就只有一个叫刘军的,十八岁,家是邻县的,也是因为穷出来卖苦力。刘军跟我不一样,他干活吊儿郎当,能偷懒就偷懒,被马老板骂了好几回了,他也不在乎,被骂了就去墙角蹲着抽根烟,烟抽完了接着干,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样。
我倒没工夫偷懒,也不敢偷懒。我每天出门前都在心里头算一笔账:一天两块六毛多,一个月八十块钱,干上两个月,彩礼钱就能攒齐。再干三个月,就能把盖房的材料钱攒出一部分来。我不能只修堂屋,我得盖新房子,哪怕先盖两间,也得是砖瓦房,不能让翠芹嫁过来住那种下雨漏水的土坯房。
我跟翠芹说了我在砖瓦厂上班的事,她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你不必这么拼命。”
“我得拼。”我说,“趁年轻,多挣几个钱,不然以后年纪大了想拼都拼不动了。”
翠芹没再说什么,只是回去之后给我做了一双新布鞋,纳的千层底,针脚密得像芝麻粒,鞋面上绣着一对并蒂莲,红的花,绿的叶,看着就喜庆。她把鞋递给我的时候说:“你穿着这个去干活,脚就不那么疼了。”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比以前粗糙了很多,指腹上全是硬硬的茧子。我心里头一酸,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往前挨,跟老牛拉破车似的,慢,可总归是在往前走。
五月的时候,大嫂又跟大哥闹了一场。起因是大哥想去东北继续挖煤,大嫂死活不让,说要是敢去就离婚。大哥窝了一肚子火,连着几天没说话,后来不声不响地又去了大嫂娘家,低声下气地求了丈母娘半天,最终说定了再给一百块钱,这事就算了结了。
一百块钱,说起来容易,可上哪儿弄去?大哥在矿上挣的钱早花光了,回来之后也没找到正经活干,手头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大嫂的娘家人又不肯再让一步,说一百块钱已经是最低底线了,要是再拿不出来,那就离婚,没有商量的余地。
大哥把这事跟我娘说了,我娘坐在灶房里哭了一下午,哭完了把柜子底下的存折翻出来看了又看,上面只剩八块六毛钱。她把存折锁回去,又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几件压箱底的银饰,包在一块手帕里,塞到我手里。
“老二,帮娘拿到镇上去卖了。”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这是你姥姥传下来的,我本来说要留给你媳妇的,可眼下你大哥的事要紧,先救急吧。”
我打开手帕看了看,是一对银镯子和一根银簪子,镯子上的花纹已经磨得模糊了,簪子也发黑了,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是有年头的老物件了。我把手帕包好,攥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
“娘,真卖?”我问。
我娘闭上眼睛,点了点头,眼泪从眼角滚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进了脖子里。
我把银饰拿到镇上的银匠铺里,老银匠看了看,皱了皱眉,说东西是好东西,就是太旧了,成色不太好,最多给十五块钱。我一听心就凉了半截,十五块钱连一百的零头都不够,卖了还有什么用?我把东西又包好,揣进兜里,走出了银匠铺。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砖瓦厂门口。马老板正好从里头出来,看见我问了一句:“老二,今天不是轮休吗?怎么过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把家里的事简单跟他说了,问他能不能预支两个月的工资。马老板一听就笑了,露出一颗金闪闪的牙,说:“老二,不是我不帮你,厂里有厂里的规矩,谁也不能坏了规矩。你要借钱是吧?行,我私人借你五十块,不过要算利息,一个月两块,三个月内还清。你要是能还,现在就拿走,还不上,以后就别来我这儿上班了。”
五十块!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连点头说是,从马老板手里接过五张十块的票子,手指头都是哆嗦的。出了厂门我就往家里赶,骑得飞快,觉得风都是甜的。
加上银匠铺给的十五块,一共六十五块。大哥把大嫂接回来的时候,又东拼西凑了三十五块,凑够了一百块送去。大嫂的娘家人终于点了头,大嫂也从娘家搬了回来,说是回来后好好过日子,不再闹了。
大哥松了一口气,我们家也松了一口气。可我心里头的那块石头,却越来越重了。
为了预支那五十块钱,我跟马老板签了一个三个月的用工合同,这三个月之内不许请假,不许旷工,否则工资全部扣除。这就是说,整整三个月,我不能回家帮娘和大哥干地里的活,也不能抽时间去看翠芹。
翠芹倒没怪我,她说:“你在砖瓦厂好好干,别分心,我隔三差五去你家帮你娘干点活,你就放心吧。”她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带着她自己家种的菜过来了,帮我娘择菜、做饭、洗衣服,还把院子里积了大半年的杂物清理干净了。大嫂在旁边冷眼看着,没说帮忙的话,也没说不帮忙的话,就那么看着,偶尔哼哼两声。
我娘后来跟我说起这些事的时候,眼泪又下来了。她说:“翠芹这孩子懂事,厚道,咱老李家要是能娶到她,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口擦眼泪,擦完又笑,笑完又抹眼泪,看得我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啥滋味都有。
八月里,老天爷又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那天下午我在砖瓦厂码砖坯子,毒日头晒得人头皮发麻,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裤腰湿了一圈。我正埋头干活,忽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又尖又急,像是什么地方着火了。
我抬起头来一看,是刘军,他骑着我的自行车从镇上的方向冲过来,骑得飞快,差点撞上砖垛。他跳下来车,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老、老二,你家里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手里的砖坯子就跑了过去:“咋了?”
“你大哥,在矿井下面受伤了,从那个小煤窑上运下来的,现在在镇卫生院呢!”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我大哥不是答应大嫂不去东北了吗?他怎么又去了?啥时候去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我来不及多想,跟刘军借了他的自行车,拼命往镇上骑。镇卫生院离砖瓦厂有七八里地,我一口气骑到了,车都没停稳就冲了进去。
卫生院走廊里站着几个人,我娘坐在地上的长椅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看见我就伸手拉住了我的袖子,拉得紧紧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大嫂坐在旁边,脸色铁青,怀里抱着小侄子,小侄子被吓得哇哇哭,大嫂使劲捂着他的嘴,捂得他脸色发紫。
我问一个路过的护士:“我大哥在哪儿?伤得重不重?”
护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头发毛,她说了句“等医生出来再说”就急匆匆地走了。
我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走,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地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我娘一直在哭,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砸在地上,砸得我心里生疼。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单子,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谁是病人家属?”医生问。
我们几个都围了上去。
“病人左小腿粉碎性骨折,我们已经做了处理,但目前的情况不太乐观,不排除截肢的可能。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截肢!
这两个字像两把刀,同时扎进了我的胸口,疼得我倒退了两步,差点撞到墙上。我娘直接就晕了过去,大嫂尖叫了一声,怀里的孩子也被吓得哇哇乱叫,走廊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大哥怎么会这样?他什么时候瞒着家里又去东北的?为什么这次又碰上了事故?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炸开了锅,可我顾不上想这些,我只知道一件事情:大哥受伤了,可能保不住腿,这个家,天塌了。
大哥的大腿被从矿井里运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条受伤的腿。包裹的纱布底下渗着血,可血是暗红色的,还有一些黄色的液体渗出来,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医生说伤口严重感染,因为从出事到送医中间隔了太久,那个小煤窑的条件太差,根本没有及时处理伤口,等到实在不行了才往镇上的医院送。
我蹲在病房的角落里,双手捂着脸,指甲掐进头皮里,疼得我直吸冷气。大哥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得像干涸的河床,他闭着眼睛,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可我从他紧皱的眉头和不断翕动的鼻翼看得出来,他没有睡着,他是在忍着疼。
我大哥不是那种会在人前叫苦叫累的人。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有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有什么难都自己扛着。小时候被同学打了,回家从来不告状,第二天自己去找人家打回来,打不过就再打,打到服为止。后来去了东北挖煤,每次打电话回家都是报平安,报喜不报忧,从来不提井下有多危险,工作有多苦。要不是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我还不知道他这些年过得有多难。
“老二。”大哥忽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我赶紧从墙角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来凑近他的脸。
大哥睁开眼,眼珠子浑浊得像一潭死水,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别告诉翠芹。”
“为啥?”我问。
“别让她……担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我使劲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大哥又闭上眼睛,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汗水从他的额头上一颗一颗地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知道那是疼的,止疼药已经不管用了,可他愣是一声不吭,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珠子渗出来,他也不吭一声。
我在病房里守了大哥一夜。那一夜真长啊,长得像是过了一辈子。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月光照进来,照在大哥苍白的脸上,照在他那条缠满绷带的腿上,照在我娘靠在墙上睡着的花白头发上。一切都那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第二天一早,医生来查房,把我和大嫂叫到办公室去谈话。医生说大哥的腿感染很严重,他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效果不理想,再不截肢,感染会扩散到全身,到时候连命都保不住。
大嫂一听就炸了:“截肢?截了肢他怎么干活?一家老小谁养活?”
医生很耐心地解释了半天,大嫂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拍着桌子说:“我不管,你们医院得想办法保住这条腿。他要是个瘸子,我跟他怎么过?我跟你们说,要是腿保不住,我就跟他离婚!”
我站在那里,看着大嫂暴跳如雷的样子,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我知道大嫂是个现实的人,可没想到她现实到这个地步。大哥躺在病床上疼得死去活来,她想的是自己的下半辈子。
但也怪不了她。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一个四岁的孩子,男人要是瘸了,她以后的日子确实没法过。不是她心狠,是现实逼得她不得不狠。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世界发呆。八月的小镇,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街上有人骑着自行车来来往往,有人挑着担子卖西瓜,有孩子在追着狗跑,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像是大哥受伤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它发生了。
善意的隐瞒
大哥住院的事,我没有告诉翠芹。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我怕翠芹知道后,她娘会借机做文章,说我家条件差也就算了,现在连儿子都搭进去了,这家人命不好,嫁过去没好日子过。翠芹心软,她不会因为这个离开我,可她娘会逼她离开我。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可纸包不住火。大哥在镇卫生院住了五天,这件事就在十里八村传开了。庄子上的人嘴碎,传来传去就变了味,有的说我大哥被砸断了脊梁骨,以后只能躺着;有的说我家摊上大事了,李老二别说娶媳妇了,自己能不能养活自己都是问题。
翠芹是第七天来找我的。
那天傍晚我从卫生院回家,推开院门,看见翠芹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一条一条地择,择得仔仔细细,把豆角两头的筋都撕得干干净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跟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一样好看。
听见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着我,什么都没说,眼眶却红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着她择豆角。我们两个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谁都不说话。豆角择完了,翠芹把它们放在盆里,端到井台边去洗。我跟在她身后,她洗豆角,我打水,默契得像是一起生活了多年的夫妻。
洗完了豆角,翠芹把盆放在地上,转过身来看着我,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我跟你,哪怕你腿也瘸了,我也跟。”
这句话像一把铁锤,狠狠地砸在我心上,砸得我整个人都震了一下。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翠芹看着我,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可她没哭出声,就那么含着眼泪看着我,眼神里头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决心。
“我娘让我别来了。”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有点发抖,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她说你家现在这个样子,我嫁过去就是跳火坑。可我不信,我不信你家会一直这样。老二,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大哥的腿,到底能不能保住?”
我低下头,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医生说……可能要截肢。”
翠芹的身子晃了晃,像是一棵被风刮歪的庄稼,可她没倒。她扶住了井台,站稳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像是什么都明白了似的。
“那我就更应该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个二十一岁的姑娘,倒像个见惯了风浪的老人,“你家里现在这个样子,你娘肯定急坏了,你大哥躺在医院里,你大嫂那个人又不顶事,你要是再一个人扛着,你扛得住吗?”
我扛不住。我心里头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扛不住。可我不能不扛,我是这个家唯一的顶梁柱了。
翠芹见我不说话,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掌心却是一片湿湿的汗,她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老二,咱俩的事,往后推推没事,我等得起。可你不能啥事都一个人扛着,你还有我。”
那是我第一次听翠芹说“你有我”这三个字。就这三个字,把我这些日子积攒在心头的所有委屈、所有疲惫、所有快要撑不住的崩溃,全都搅动了起来,搅得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我使劲咬住嘴唇,咬得生疼,把那股酸意硬是压了回去。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我越来越觉得,这句话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一句话。它让多少男人在最难的时候不能哭,不能喊疼,只能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咽得胃疼,咽得心碎。
大哥的腿到底还是截了。
手术那天,我娘哭得昏过去两次,大嫂站在手术室门口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没说,看我哥被推出来的时候,她转过身就走了。三天后,她收拾了行李,带着小侄子又回了娘家,这回走的时候没有放一句狠话,甚至连“离婚”两个字都没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了,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
大哥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掀开被子看自己的腿。被子底下空空荡荡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全没了,白色的绷带裹着残端,上面还渗着血。
他没哭。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被子盖回去,闭上眼睛,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截枯死的树桩。可他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
我走过去,把他的手掰开,跟他十指相扣,扣得紧紧的。
“哥,没事,有我在。”
大哥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无息地,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进耳朵里,淌到枕头上,枕头湿了一大片。他哭得没有声音,可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头点了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也哭了。我哭得比我大哥还厉害,哭得直抽抽,像个孩子一样,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哭我大哥的命苦,哭我爹死得早,哭我娘这一辈子的不容易,哭翠芹的善良和委屈,哭我自己这些年拼了命地干活却始终翻不了身的无奈。
病房里的护士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两个大男人抱头痛哭的样子,愣了一下,默默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大哥出院那天,是翠芹用架子车把他从镇上拉回来的。我的自行车坏了,家里又没有别的交通工具,翠芹听说后,从她家借了架子车,一大早就赶到镇卫生院门口等着。她把大哥从病房里搀出来,扶到架子车上,铺了两床棉被让他靠着,又拿了一件自己的旧棉袄盖在他腿上。大哥的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深深地陷下去,看着让人心疼。
回去的路上,我在前面拉车,翠芹在后面推。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架子车颠得厉害,每颠一下大哥的眉头就皱一下,可他愣是一声没吭。翠芹在后面使劲推着车,碎花褂子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她的脸涨得通红,可一声累都没喊过。
经过村口的时候,大槐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太太,看见我们过来,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看见没有,李家老二拉着他那个瘸腿哥呢。”
“唉,这一家人命苦啊,老的走了,小的又废了一个。”
“翠芹那闺女也是傻,李家都这样了还往上凑,图啥呢?”
“图啥?图李老二那几间破房子呗,哈哈。”
笑声追着我,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响。我的脸烧得发烫,手攥着车把攥得骨节发白,可我咬着牙没停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翠芹在后面推车,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好像那些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到了家门口,娘拄着棍子站在门槛上,看见大哥被抬进来的样子,眼泪又下来了。她没哭出声,用手背使劲擦眼泪,擦得眼睛都红了,可擦完又流,流完又擦,怎么都擦不干净。
我和翠芹把大哥安置在西屋的炕上。西屋原本是放杂物的,我花了两天时间清理出来,收拾干净,铺了新褥子,炕烧得热热的,屋里暖烘烘的。大哥躺在炕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顶,那屋顶是我去年秋天新换的椽子,还散发着松木的香气。
“哥,你先歇着,我去做饭。”我帮他掖了掖被角。
大哥没反应,仍然盯着屋顶看。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伸出手来,抓住了我的胳膊。他抓得很紧,瘦得皮包骨的手指却像铁箍一样,箍得我胳膊生疼。
“老二,对不起。”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砂纸在石头上磨,“哥对不起你,对不起娘,对不起翠芹。”
“哥,你说啥呢。”我的喉咙又堵上了,说话的声音变了调,“你是我哥,我是你弟,这有啥对不起的?”
大哥松开了手,把脸扭到一边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又哭了。
我逃也似的从西屋出来,站在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翠芹端着一盆水从井台那边走过来,看见我的样子,停住了脚步,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就那一眼,我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日子还得继续过。
大哥截肢之后,家里彻底没了经济来源。大嫂回了娘家再也没回来,连个信儿都没有,小侄子跟着她,想见都见不着。大哥的伤情反反复复,截肢后的创口一直愈合不好,三天两头就要去镇卫生院换药、打针,每次去都要花钱。娘的老寒腿到了秋冬季节格外厉害,两条腿肿得像水桶,走路都要拄两根棍子,更别提干活了。
一家三口,两个半残废,所有的重担全压在我一个人肩上。
我在砖瓦厂的工钱勉强够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可大哥治病要花钱,大哥的营养费要花钱,家里吃的用的都要花钱。每个月的工资拿到手还没捂热就花出去了,根本攒不下一个子儿。结婚的事更是想都不敢想,连彩礼的三分之一都凑不齐。
翠芹隔三差五就来我家帮忙,帮我娘洗衣服做饭,帮大哥端屎倒尿,什么都干,一点都不嫌弃。大嫂走了之后,小侄子的衣裳没人洗,也是翠芹拿回家去洗,洗完晾干了叠得整整齐齐地送过来,连扣子掉了都给缝上。
翠芹她娘来过我家三次,每次来都黑着脸,坐不了一会儿就走。第一次来的时候还说了几句客气话,第二次来的时候话就开始难听了,第三次来的时候直接把我娘说哭了。
“婶子,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可你瞧瞧你家现在这个样子。”翠芹她娘坐在堂屋里,眼睛扫了一圈我们家的破墙烂瓦,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没救的病人,“两个老的都指望着你家老二,大哥又截了肢,大嫂又跑了,这一家子老弱病残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挣那点钱够干啥的?我翠芹要是嫁过来,她这辈子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我娘低着头不说话,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膝盖上。
我站在灶房里,背靠着墙,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翠芹在旁边急了,拉了拉她娘的袖子:“娘,你别说了!”
“我不说谁来说?”翠芹她娘一把甩开翠芹的手,站起来对着我娘说,“婶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真心为你家老二好,就别让他跟翠芹处了。他这个样子,拿什么娶媳妇?翠芹跟他耗着,耗到哪一年是个头?你让他该干嘛干嘛去,别耽误了我们家翠芹。”
我再也忍不住了,从灶房里走出来,站在翠芹她娘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婶子,你说得对,我现在这个样子,确实配不上翠芹。”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翠芹跟我处了大半年,我没能给过她什么,只有委屈。我不能耽误她,你把她带回去吧。”
话一出口,翠芹的脸刷地白了。
“老二,你说啥?”翠芹的声音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说你跟你娘回去。”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怕一看就心软,“翠芹,你听我的,先回去,等我把家里的事理顺了,我再去接你。”
“你骗人!”翠芹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使劲攥着我的袖子,指甲隔着衣服掐进我的肉里,“你这样说就是不要我了!老二,你不能这样!我们说好了的,不管多难都不分开!”
翠芹她娘在旁边拉着翠芹的手往外拽,翠芹死命地拽着我不肯松手,哭着喊我的名字,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刀子划在玻璃上,划得人心里头全是口子。
我的眼泪也下来了。我使劲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不听话,哗哗地往下流,流进嘴里,咸咸的,涩涩的。我站在那里,像一个木桩子,一动不动,任由翠芹拽着我的袖子哭,哭得快喘不上来气了。
翠芹她娘好不容易把翠芹的手掰开,连拖带拽地把她拉出了院门。翠芹的声音越来越远,可还在喊着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凄厉,像一只被猎人追赶的小兽。
院门关上的一刹那,我靠在门框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大哥叫我到他屋里去。他坐在炕上,手里拿着我爹生前用过的一把镰刀,刀口磨得锃亮,映着昏黄的灯光,闪着寒光。
“老二,你恨哥吗?”大哥问我。
“不恨。”
“你该恨哥。”大哥举起镰刀,用拇指摸着刀口,摸得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要不是哥没用,这个家不会弄成这样。大嫂不会跑,娘不会愁成这样,你也不会娶不上翠芹。哥就是个废物,活着就是个累赘。”
“哥,你别说了。”我走过去要夺他的镰刀。
大哥把镰刀攥得紧紧的,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决绝,又像是哀求。
“老二,哥跟你说个正事。你跟翠芹处对象这大半年,哥都看在眼里,翠芹是个好姑娘,你不能辜负她。明天你就去她家,跟她娘好好说,就说你大哥的事不用她操心,你李老二能养活自己一家人。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哥去跟她说,哥给你当说客。”
我蹲在大哥面前,握住他拿镰刀的手,握得紧紧的,就像小时候他牵着我在村子里走一样。
“哥,你不用去。”我说,“翠芹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操心。你把镰刀给我,好好养伤,等腿好利索了,我给你安个假腿,你还能站起来。”
大哥盯着我看了好半天,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涩。他把镰刀递给我,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了句“老二,你比哥强。”
我把镰刀收走了,回到自己屋里,躺在炕上,盯着屋顶的椽子看,看了整整一夜。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月光从窗户纸上移过去,暗了又亮了,亮了又暗了,天就亮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石槽李家。
翠芹她娘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没让进门,只站在门口跟我说话。翠芹从屋里冲出来要过来,被她娘一把推了回去,翠芹在屋里哭,她娘在外面站着,隔着门槛,我像是一个陌生人。
“婶子,我来是想跟你说,翠芹的事我不会放弃,但我现在确实没条件娶她。你给我两年时间,两年后我一定把翠芹接回家,风风光光地接。”我站在门口,背挺得直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翠芹她娘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两年?”她哼了一声,“老二,你拿啥保证两年后你就能翻身?你大哥那个样子,你娘那个身体,你一个人挣的钱养活三个人都够呛,还能攒下娶媳妇的钱?不是我瞧不起你,是现实不容乐观。”
“我说到做到。”我看着她,目光没有退缩。
翠芹她娘又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你跟翠芹的事,我不管了,她也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但我丑话说前头,她要等你就让她等,我是不拦了,可你也不能耽误她一辈子。要是两年后你还是这个光景,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婶子。”
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翠芹的声音:“老二,你等着我,我等你!”声音又大又清亮,穿透了清晨的薄雾,像一道光一样追上了我。
我没有回头,咬着牙往前走,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从石槽李家回来的路上,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可能会让娘骂我、让大哥担心、让翠芹伤心的决定,可我非做不可。
我要去南方。
那个年代,去南方打工是很多乡下年轻人的出路。深圳、东莞、广州,那些名字听起来就跟外国似的,听说遍地都是工厂,只要你肯干,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比在砖瓦厂强十倍。我以前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可家里老的老残的残,我走了他们怎么办?现在不一样了,大哥的腿虽然截了,可他已经能拄着拐杖下地了,扶着墙也能走几步。娘的身体虽然不好,可能做的家务还是能做,自己照顾自己没问题。我要是不走,这辈子就只能窝在这个穷地方,跟命运较劲较到死都翻不了身。
晚上,我把这个决定跟娘和大哥说了。娘沉默了很久,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坐在煤油灯下一针一针地纳鞋底,针扎进厚实的千层底里,发出噗噗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心跳。纳着纳着,她的手停了,针线停在半空中,好久都没有落下去。
大哥把我的决定听完了,说了三个字:“你去吧。”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头没有不舍,没有担心,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坚定。
“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能行。”大哥拍了拍自己的残腿,嘴角扯了扯,笑得很勉强,“哥虽然瘸了一条腿,可还有两只手,饿不死。”
我知道他是在逞强,可我不能点破。有时候,点破是一种残忍,留着那层窗户纸,反倒是仁慈。
我走的那天是十月十二,秋深了,风里带着凉意,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翠芹来送我,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那是她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裳,今天特意穿上了,说送人要穿得喜庆。
我们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谁都没说话。翠芹低着头,用脚尖在落叶上画圈,一圈一圈地画,画得落叶沙沙地响。我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我娘给我做的十几张烙饼、两件换洗的衣裳和翠芹给我做的那双绣着并蒂莲的布鞋。
“到了那边来信。”翠芹说。
“嗯。”
“别太拼,身体要紧。”
“嗯。”
“别忘了我。”
我没说嗯,抬起头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不会。”
翠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可怎么都擦不干净,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眼泪汪汪地笑着,红棉袄衬着她红扑扑的脸,像一朵开在深秋里的花。
汽车来了,是那种老旧的班车,车身漆着蓝色的条纹,跑起来突突地响,冒着黑烟。我爬上汽车,从车窗里探出头去看翠芹,她还站在那里,红棉袄在风中鼓起来,像个大红的灯笼。
车开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漫天的黄叶里。
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流淌。车里人很多,挤得要命,没人注意我这个流泪的年轻人。这样也好,哭得再丢人也没人看见。
汽车颠簸着上了公路,把那个生我养我的小村庄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我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同了。前面的路有多难,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回头。
楔子
很多年以后,每当有人问起我和翠芹的故事,我总会想起1987年的那个麦收时节。想起那片金黄的麦浪,想起地头路上那个穿碎花褂子的姑娘,想起她低头绞辫梢的羞怯模样,想起她问我娘的那句话:你家老二娶媳妇没?
一句话,一辈子。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不知道生活会有多难,也不知道日子会把人打磨成什么样子。我们只知道,心里头有了一个人,就要对得起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人生就像那年的麦子,熟了就得割,割了就得扛,扛不动也得扛,因为身后没有人替你扛。可只要你扛住了,熬过去了,来年的地还是会绿,麦子还是会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