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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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九有这样的记叙:大唐王朝贞观二十三年(649年)初夏,太宗皇帝弥留之际的卧榻前,长孙无忌、褚遂良跪受遗诏。当唐太宗那句“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在含风殿中回荡时,谁也不会想到,褚遂良这位被寄予厚望的顾命大臣,将在七年后因坚持“佳妇不可废”而血溅丹墀,最终客死他乡。这位在初唐政治漩涡与书法史上皆留下深刻印记的人物,其一生恰如他笔下的楷书——方正遒劲中藏着微妙波澜,法度严谨里透着人性温度。

褚遂良出身江南士族,其父褚亮为陈、隋、唐三朝文臣,与虞世南、欧阳询等并称“十八学士”。这种家学渊源赋予他独特的文化资本。《旧唐书》卷八十《褚遂良传》载其“博涉文史,工隶楷”,少年时期即展现过人禀赋。但真正改变其命运的是武德四年(621年),秦王李世民设立文学馆,褚亮入选学士,二十六岁的褚遂良由此进入天策府视野。

值得注意的是,褚遂良的早期政治生涯颇具隐喻色彩。他最初担任的秘书郎(掌管图书典籍)一职,恰似其人生的缩影——在文献典章与政治实践间架设桥梁。《新唐书》卷五十七《艺文志》明记:贞观十年(636年),唐太宗命魏征编纂《群书政要》,褚遂良参与校订。这项工作不仅深化了他的治国理念,更使其获得接近权力核心的契机。《法书要录》卷四则记载:贞观十二年(638年),当唐太宗感叹“虞世南死后,无人可以论书”时,魏征立即推荐:“遂良下笔遒劲,甚得王逸少体。”这次举荐成为转折点,书画鉴赏成为君臣之间的特殊纽带。

《唐会要》卷四称贞观十七年(643年)太子承乾谋反案后,褚遂良的政治角色发生质变。在立晋王李治为太子的重大决策中,他以“嫡长有序”的礼法原则坚定支持,深得唐太宗赏识。此后,其谏诤风格日趋鲜明,呈现出三个显著特点:

其一,善用历史类比。《贞观政要》卷二《直谏》记录,贞观十五年,太宗欲封禅泰山,褚遂良上疏列举秦始皇、汉武帝封禅后“灾异频仍”的史实,直言“陛下功虽高,德未厚;民虽安,国未富”。这种以史为鉴的谏言方式,深得太宗“以古为镜”的精髓。

其二,敢于触碰禁忌。贞观十八年,唐太宗征高句丽不利,仍欲再战。《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七记载褚遂良在朝堂激烈反对:“陛下手定中原,拓境万里,岂可为此小蕃,损君威望?”此言直指帝王虚荣心,若非贞观朝特有的纳谏气度,恐已招致祸端。

其三,制度建设贡献。他主持修订的《贞观律》疏议,将儒家礼教精神注入法律条文(《唐律疏议》序)。特别是对“八议”制度的完善,既维护了士族特权,又通过严格程序限制其滥用。钱大昕在《二十二史考异》中指出:“遂良执法,刚柔得中,此贞观之治所以为盛也。”

在政治身份之外,褚遂良的书法成就构成其历史地位的另一个维度。张怀瓘《书断》称其“少则服膺虞监,长则祖述右军”,真实反映其艺术演进轨迹。其书法贡献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完成楷书“唐法”建构。虞世南逝世后,褚遂良实际上承担起宫廷书法教育职责。传为其所作的《大字阴符经》(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虽真伪有争,但其中“提按分明、节奏强烈”的笔法,标志楷书从隋代的质朴向唐代法度的转变。苏东坡评曰:“清远萧散,微杂隶体”,准确指出其融合南北书风的特质。

第二,确立“铭石书”典范。永徽四年(653年)所书《雁塔圣教序》,是其艺术巅峰之作。此碑不仅记载玄奘取经的盛事,更在书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起笔多露锋斜切,行笔中段提按丰富,结体在欧体的险峻与虞体的宽博间找到平衡。赵孟頫在《松雪斋书论》中感叹:“褚公书如瑶台婵娟,不胜罗绮,而其中铁画银钩,实具万钧之力。”

第三,法书鉴定的权威。贞观六年,太宗购得王羲之事迹,真伪莫辨。褚遂良“备论所出,一无所误”,编成《右军书目》,开唐代法书著录先河。这项工作绝非单纯的文物鉴定,而涉及对南朝士族文化正统的确认,具有政治象征意义。现代学者朱关田在《中国书法史·隋唐卷》指出:“褚氏的书法鉴定,实为唐太宗构建文化正统的重要环节。”

唐高宗即位初期,褚遂良与长孙无忌同心辅政,成就“永徽之治”。但永徽六年(655年)的废后之争,使其陷入儒家伦理与现实政治的尖锐冲突。这场震动朝野的辩论,在《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九记载极详——

十月己酉,唐高宗召宰相议废立。褚遂良首倡反对:“皇后出自名家,先帝为陛下所娶。临崩,执陛下手谓臣曰:‘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此陛下所闻,言犹在耳。”当唐高宗不悦时,他竟置笏殿阶,叩头流血:“还陛下此笏,乞归田里!”这种以“先帝顾命”为武器、以去就相争的极端方式,展现其将儒家伦理绝对化的政治风格。

需要注意的是,褚遂良的反对并非孤立行为。长孙无忌、韩瑗、来济等关陇集团核心成员皆持相同立场。但褚遂良的特殊性在于:其一,他是唐太宗托孤时被点名的大臣,道德包袱最重;其二,其江南士族出身本与关陇集团有隙,此时却因共同的政治理念结盟。这种矛盾预示了悲剧的必然——当武则天指控他“以顾命大臣而恃权凌主”时,唐高宗内心的猜忌被彻底激活。

显庆二年(657年),褚遂良在爱州(今越南清化)的瘴疠之地度过人生最后岁月。据《安南志略》卷三载,其间仍“日课子弟读书,教授越人楷法”。这个细节常被史家忽略,实则蕴含深意:唐代贬官往往在边缘地带播撒文化种子。近代在越南出土的唐风碑刻中,可见褚体影响痕迹,印证了这种文化辐射。

值得一提的是,褚遂良的贬谪遭遇引发持续的政治回响。韩瑗上疏言“遂良竭忠诚于国,是社稷之臣”,来济以“汉武杀直臣遂有轮台之悔”为喻,皆援引历史教训谏诤。这些努力虽未改变结局,却构建起唐代贬谪话语中的“忠臣范式”,为后来张柬之、宋璟等人的政治抗争提供精神资源。

褚遂良死后四十年,神龙元年(705年),在“五王政变”中复位的唐中宗下诏追复其官爵。但真正的平反要到元和十四年(819年),唐宪宗诏令将其画像补入凌烟阁。这个时间点的选择颇具深意——正值元和中兴,唐宪宗需要标榜“贞观故事”以强化统治合法性。

宋代以后,褚遂良的形象进一步被道德化。司马光在《资治通鉴》卷二百中虽批评其“强谏近乎沽直”,但更强调“顾命大臣当守节死义”的价值观。而书法史上,其地位持续上升。《海岳名言》记叙米芾曾讽褚书“如熟驭战马,举动从人”,却不得不承认“九奏万舞,鹓鹭充庭,锵玉鸣珰,窈窕合度”。这种艺术与道德的双重肯定,使褚遂良成为士大夫文化的经典符号。

麟德元年(664年),褚遂良灵柩获准归葬阳翟祖茔时,距其贬死已有六年。而距其书写《雁塔圣教序》的荣耀时刻,也不过十一年。这短暂的时间跨度里,浓缩了初唐政治转型的剧烈阵痛——从太宗朝的君臣共治,走向高宗朝的皇权集中。褚遂良的悲剧,本质是一个坚持“贞观范式”的政治家,在时代规则变更后的必然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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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历史记忆往往富有弹性。因为要在话剧《女皇武则天》中饰演褚遂良,我曾走进西安大雁塔。在仰观《圣教序》碑刻上那些清峻的笔画时,我依然能感受到书写者在平衡法度与性情时的精心运思。或许这正是褚遂良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遗产:在政治领域,他诠释了儒家士大夫“道高于势”的理想人格;在艺术领域,他证明了法度与性灵可以达成完美平衡。欧阳修在《集古录跋尾》中的评价至今耐人寻味:“遂良忠谠之士,而书法亦自成家,盖其性之所得,有非他人所能及者。”这“性之所得”四字,或许正是理解这位复杂人物最好的钥匙——在非黑即白的历史评判之外,那些属于具体生命的温度与坚持,终究会在时光沉淀中显现其价值。(2026年5月4日写于日本千叶丰乐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