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唐末最强的那个人。
手握天下最精锐的骑兵,坐拥最险固的河东基地,麾下猛将如云,连"天下第一猛将"李存孝都在他帐中效力。二十八岁,打败黄巢,收复长安,功第一,兵势最强,诸将皆畏之。如此开局,放眼整个五代十国,几乎无人能出其右。
二十年后,他已经被朱温死死压制,甚至一度打算逃往大漠,彻底放弃逐鹿天下的游戏。
他为什么会输?
公元883年,黄巢之乱接近尾声。
乱世里冒出过太多人,朱温、李茂贞、王重荣、秦宗权……但真正让这帮人闻风色变的,只有一个"独眼龙"——李克用。
他不是科举出身,不是书香世家。他是沙陀族人,从小跟着父亲朱邪赤心在草原上摸爬滚打,十几岁就能骑马射箭、冲锋陷阵,军中人送外号"飞虎子"。后来独眼,又叫"李鸦儿"。他的部队,就叫"鸦儿军"——一支让黄巢头皮发麻的军队。
当年黄巢雄踞长安,唐军各路人马围了又围,楞是啃不下来。朱温被黄巢压得喘不过气,急了,开口求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克用。李克用的鸦儿军一到,黄巢当场变色,说了句:鸦儿军来了。然后撤。
这不是传言,是《资治通鉴》白纸黑字记录的历史。
李克用为什么这么强?
第一,他有当时天下最精锐的骑兵。沙陀族世代游牧,马术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在河东(今山西)的农牧交错地带,李克用组建起一支纯骑兵集团,机动能力在当时没有对手。黄巢军每次碰上这支骑兵,几乎没有例外,一溃而散。
第二,他的基地是天造地设的堡垒。太原城,李唐王朝的龙兴之地,城池坚固,粮草充沛。河东四周是太行山、吕梁山和黄河,三面环绕,只有少数隘口与外界连通。进可出兵中原,退可凭险死守,攻防两端,几乎无解。朱温的汴州呢?四面平原,无险可守,被称为"四战之地"。
第三,李克用的人才储备,根本不是朱温一个量级的。天下第一猛将李存孝,步兵大师李存审,名将李嗣源、周德威、康君立……哪一个拎出来,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物。朱温苦心经营数十年,拉拢了一大批降将和谋士,但论"出厂设置",仍然差李克用一截。
883年,黄巢退出长安,李克用因功劳最大,被朝廷任命为河东节度使。朱温因及时归降,拿到了汴州,被任命为宣武军节度使。
两个人,一个站在山顶,一个站在山腰。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这个格局彻底翻转。
公元884年,六月,汴州。
李克用刚刚率军击败了黄巢残部,班师路过汴州。朱温派人相迎,盛情邀请他入城,在上源驿摆下筵席,犒赏三军,答谢当年的救援之恩。
李克用去了。他带着百余名亲兵,骑进了朱温的地盘。席间,酒喝得越来越深,李克用飘了起来。
那一夜他说了什么,史书没有全部记录,但结果显而易见——朱温被他说得脸色铁青,当场忍气吞声,等到宴席散了,立刻下令:围。
汴军把上源驿四面围死,放火,进攻。李克用醉倒在床上,什么都不知道。
侍从郭景铢第一时间把蜡烛扑灭,拖着主公躲到床底下,用冷水泼脸,才把他喊醒。外面火光冲天,喊杀震天,三百多个随从,一个个倒在朱温的刀下。
就在这一刻,老天帮了李克用一把——一场大雷雨,说来就来。火被浇灭了一半,李克用趁着雷电的闪光,和几名亲随跳墙,从尉氏门翻出城去,狼狈逃回大营。
据《旧唐书》记载,这一夜,他的随从损失了三百余人,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史称"上源驿之变"。
回到太原,李克用怒不可遏,连续八次上表朝廷,要求出兵讨伐朱温。他派弟弟李克勤领着一万骑兵屯在河中,箭上弦,刀出鞘,随时准备南下。
这是他消灭朱温最好的机会,没有之一。
为什么这么说?
彼时的朱温,刚刚稳住汴州,根基浅薄。南边还有一个秦宗权盯着他,那是个公然称帝、手段凶残的地方军阀,朱温应付起来极为吃力。如果此时李克用从北边压下来,秦宗权从南边顶上去,朱温腹背受敌,基本没有翻身的可能。
道义上,也是李克用占优。仁至义尽帮了朱温,朱温反手要杀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天下人都能看清楚,出兵讨伐,名正言顺。
机会就这么飞走了。唐僖宗出面调停,好言抚慰,把李克用的爵位从陇西郡公升到了陇西郡王。李克用收下了,撤了。一道诏书,一顶王冠,就把他的愤怒压了下去。
然后,更糟糕的事来了。仅仅一年之后,李克用自己主动出兵,对抗朝廷。
885年,朝廷宦官田令孜和河中节度使王重荣起了矛盾,双方翻脸,朝廷发兵讨伐王重荣。这件事本跟李克用没多大关系,但王重荣跟他私交不错,加上王重荣还给他编了个"这是朱温的阴谋"的故事,李克用信了,出兵,一路打到长安,沿途烧杀劫掠,唐僖宗仓皇出逃。
这一步,走错了。同一时期,朱温在干什么?老老实实跟秦宗权打仗,最终把秦宗权的首级送进了长安,新帝登基,受俘献捷,赢得了满朝赞誉。名利双收。
一边是对抗朝廷的"逆臣",一边是替朝廷平叛的"功臣"。
两个人的政治标签,就在这段时间彻底对调了。
李克用陷入政治被动,而朱温,正在一步步积累他最需要的东西——合法性。
公元890年,大顺元年。
朱温联合宰相张浚,说服了唐昭宗——对李克用,动手。
朝廷以"讨逆"之名,集结各方兵马,向河东发起进攻。
李克用毫不费力地打赢了这一仗。朝廷大军三战三败,副都统孙揆被活捉,禁军损失惨重,唐昭宗最后只能向李克用道歉认错,恢复他的一切官职。
军事上赢了,政治上越陷越深。
这一局,李克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彻底得罪了朝廷,而这个标签,接下来会让他在外交上付出极其沉重的代价。
整个唐末的地缘格局,有一个核心命题:河北诸镇,跟谁站在一起?
王夫之在《读史鉴论》里说过:"河北归汴,则扼晋之亢;河北归晋,则压汴之脊。"——河北给朱温,就是掐住了李克用的咽喉;河北给李克用,就是压住了朱温的脊背。
李克用的起点,是远好于朱温的。
成德王镕,支持李克用,多次运粮资助他打仗。魏博罗绍威,倾向李克用,屡次借道给他通行。河北诸镇,最初大多站在李克用这边。只有幽州节度使李匡威,跟他为敌。
这是一副好牌。
李克用打出的,是一手烂局。
第一步错棋:打成德。
吞并孟方立之后,李克用的下一个目标,本应该是幽州李匡威——那是真正的敌人。但他偏偏转头打成德。王镕之前帮了他,此刻毫无防备。一炮打来,把盟友变成了死敌。成德被迫联合幽州对抗,同时朱温顺势插手,成德从此倒向汴州。
第二步错棋:白送幽州。
老天还是给了李克用一次机会。幽州内乱,刘仁恭失势,主动来投,带着李克用的军队夺回了幽州。这块肥肉,就这么落进嘴里。
然后李克用转身就走,把幽州甩给刘仁恭管,自己跑去打关中军阀。
结果不言而喻。刘仁恭在幽州站稳脚跟,随即翻脸,拒绝听令,最终投靠朱温,成为从北面夹击李克用的一把刀。
第三步错棋:军纪败坏,逼走魏博。
魏博是河北最强的藩镇,罗绍威原本倾向李克用,多次借道给晋军通行。但晋军借人家的路,顺手在路上烧杀劫掠,魏博军民恨透了这支军队。朱温抓住机会,拉拢魏博,随即魏博发兵袭击晋军,彻底翻脸。
三步走完,河北诸镇,一个不剩,全倒向了朱温。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记下了那句话:"由是河北诸镇皆服于全忠。"
李克用只能退守河东,再无余力外拓。然而还没完。就在对外陷入僵局的同时,他的内部,也在烂掉。
李存孝,那个被誉为天下第一猛将的男人,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李存孝屡立战功,立的功越多,请赏得到的越少。帐中诸将嫉妒他,李存信等人在李克用面前添油加醋,时间久了,李存孝心生不满,最终举三州降附朱温和成德。
李克用发兵围攻,李存孝顶不住,被迫投降。
按理说,李克用舍不得杀他。他打的算盘是:下令处决,其他兄弟一定会求情,到时候顺水推舟赦免,皆大欢喜。
平日里李存孝傲视同辈,得罪了一圈人,没有一个站出来开口求情。李克用骑虎难下,下不来台,最终,他把李存孝,车裂了。此后数日,李克用不理政事,痛悔不已。另一名勇将薛阿檀,知道自己曾与李存孝暗通,吓破了胆,一刀自杀。
一场内耗,两员虎将,凭空消失。
《资治通鉴》的总结,字字如刀:"自是克用兵势浸弱,而朱全忠独盛矣。"
公元901年,天复元年。朱温动了。此时的朱温,已经不是884年那个靠着汴州苦撑的降将了。他吞了秦宗权,平了朱宣朱瑾,控了河朔三镇,手握中原大片土地,麾下兵马正处于兵力和士气的双重巅峰。
他把目标对准了太原。这是一次系统性的合围。
朱温调集梁军,联合魏博、成德、义武等河朔藩镇的兵力,从四面八方同时压向河东。东面走土门,南面走阴地,西北走飞狐,正面直扑潞州、太原。数路大军,同时推进,彼此呼应,河东军根本无力策应。
泽州丢了,潞州丢了,汾州丢了,辽州守将开城投降,汾州守将开城投降……原本坚守的将领,一个接一个倒下,城池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哗哗,全倒了。
四月,汴军兵临晋阳城下。
这是李克用一生中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刻。
城墙上,他亲自登城,废寝忘食,不断喝令将士死守。外面的梁军一波一波叫阵,城里士气一点一点被磨损。连续十多天的大雨,把城墙泡松了,多处坍塌,随时有被攻破的风险。
李嗣昭、李嗣源组织人手,从城内挖暗道,夜里出去偷袭,打死一些,又填不上缺口。局势,极端严峻。
就在这一刻,李克用起了退的念头。
他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且如北虏,徐图进取"。
翻译成白话:先逃回大漠,慢慢再说。
这几乎就是彻底放弃了。
好在,梁军出了问题。战线拉得太长,粮草接济不上,加上连日大雨,士兵大批患上足肿腹泻,朱温不得不下令班师。晋阳,就这么险险保住了。
然而902年,朱温卷土重来。
这一次更猛。晋军主力在蒲县被汴将氏叔琮切断后路,一路大败,梁军随后长驱直入,再次围住太原。
李克用已经撑不住了。他打算逃到云州,又想逃往大漠,拿不定主意,犹豫不决。
活了大半辈子,纵横天下的"独眼龙",站在太原城头,第一次感到了真实的绝望。
救他的,是梁军里爆发的一场大规模疫病。
兵将病倒,无力攻城,朱温只能再次撤军。
太原,又一次靠着天意保住了。
只是,经此两役,李克用的元气大伤,此后数年,再不敢主动与朱温相争。
公元907年,那个被他骂了二十年的朱温,废掉了唐哀帝,建立后梁,宣告大唐正式终结。
李克用拒绝承认。他继续用唐朝天祐年号,打出"复兴唐室"的旗帜,咬牙对抗。
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908年正月,太原城内,李克用病危。
他叫来儿子李存勖,取出三支箭,一一放入他手中。据《新五代史》记载,他留下了这样的话:梁是我的仇敌,燕王刘仁恭是我扶植的白眼狼,契丹耶律阿保机是和我结拜为兄弟又转头投靠朱温的背叛者。这三件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恨。给你三支箭,你不能忘记你父亲的志向。
说完,闭眼,去了。他五十三岁。一个开局最强的男人,就这样带着满腔遗恨,走完了他的一生。
李克用不是弱者。
他的军事才能,放在唐末五代,绝对排得进前三。他的忠义气节,在那个人人称帝、朝秦暮楚的乱世里,显得格外稀缺。
但他的问题,恰恰在于他只有这些。
政治上,他分不清轻重缓急。为了一个王重荣,他敢对抗朝廷;为了复仇朱温,他却听一道诏书就罢手。该强硬的时候他认怂,不该出手的时候他却冒头,一进一退之间,把自己的政治资本一点点耗光。
外交上,他算不清得失。盟友成德,他主动去打;心腹幽州,他随手送人;借道魏博,他纵容士兵劫掠。三步走完,把河北拱手相让,这哪里是战略,分明是在帮朱温一步步扫清障碍。
内部管理上,他管不住自己的脾气,也管不住手下的军纪。李存孝死于内耗,薛阿檀死于恐慌,魏博翻脸因为军纪败坏。每一件,都是自己挖的坑,自己跳进去的。
《五代史略》最后给了他一个评价,四个字刻骨铭心——"将骄兵悍,每致败衄。"
空有强军,不懂经营,就是这个结局。
朱温赢了,不是赢在战场上,而是赢在朝堂里,赢在外交桌上,赢在用人和管理上。他不是一个比李克用更勇猛的人,但他是一个更懂得"怎么赢"的人。
历史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起点更高,就对他多几分宽容。
开局最强的人,也可以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李克用死后十五年,他的儿子李存勖把三支箭从宗庙里取出,一箭一箭,完成了父亲的遗愿:灭燕,败契丹,覆后梁,建立后唐。
朱温用一生压制的人,用另一个人的手,彻底报了仇。
这一刻,不知道九泉之下的"独眼龙",是不是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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