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碗水喝,给你们指条活路。”
这是那个老头进门说的第一句话。当时是晚上九点多,我大爷刚咽气不到两个小时,院子里乱成一锅粥。哭的哭,喊的喊,准备后事的人来回穿梭,谁也没注意到门口站了个陌生人。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背着手站在门槛外头,也不进来,就那么等着。
是我二婶先看见的他。二婶心善,去厨房舀了一碗凉茶递过去。老头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碗,抹了抹嘴,说了第二句话:
“你们家这丧事,办不成。”
院子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管事的是我大伯,他皱着眉头走过去,上下打量这老头:“你谁啊?大晚上跑人家家里说这种话,什么意思?”
老头没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堂屋的方向。堂屋里停着我大爷的棺材,还没上盖,我大娘正趴在棺材边哭。
“你们选的那块坟地,”老头慢慢地说,“下面压着东西。埋进去,不出七七四十九天,你们家还得再死一个。”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板。
我大伯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生气。在我们这儿,办丧事的时候说这种话,跟咒人全家没区别。他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你他妈的找抽是不是?”
老头没躲,也没挣扎,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大伯。他的眼睛很奇怪,不浑浊,反而亮得吓人,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你们家在村东头有块地,靠河边,三棵老槐树下面。”老头一字一顿地说,“那块地,五年前是不是挖出过东西?”
大伯的手一下子松了。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那表情,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那不是生气,那是恐惧。
“你……你怎么知道那块地?”大伯的声音都在抖。
老头整了整被揪皱的衣领,没回答,转身就要走。我大伯母反应快,一把拉住他:“老人家,您别走!您既然看出来了,就给我们指条路吧!”
老头停下脚步,没回头,只说了四个字:
“开棺,验尸。”
这话一出,院子里彻底炸了。
开棺?验尸?我大爷是生病走的,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病历清清楚楚,开什么棺?验什么尸?
几个堂兄弟差点冲上去揍他。我二叔拦住大家,走到老头面前,递了根烟,语气比大伯客气多了:“老人家,您到底看见什么了?我们家老头子是病死的,这没什么好验的啊。”
老头把烟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他转过身,看着我二叔,说得特别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以为他是病死的,其实不是。他是被拖死的。”
“被什么拖死的?”
老头抬手指向村东的方向,那边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那棵老槐树底下,埋着一口缸。缸里有东西。那东西吸了他五年阳气,吸干了,人就没了。”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院子里的白布哗哗作响。堂屋里的长明灯剧烈摇晃,棺材的影子在地上乱窜,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
我大娘“嗷”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瘫在地上。
院子里乱成一片。有人信了,有人不信,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我大伯做主,把老头请到里屋,关上门,好好谈。
这一谈,就是两个小时。
老头姓什么,从哪儿来,没人知道。他只说自己是个跑江湖的,懂点风水,会看点相,走南闯北几十年,这种事见过不止一回。
“你们家那块地,以前是不是没人敢去?”老头问我大伯。
大伯想了想,点了点头。村东头靠河边那块地,确实一直荒着。不是地不好,而是太邪乎。老辈人说,那地方半夜能听见哭声,六十年代村里修水渠,从那棵老槐树下挖出过几块人骨头,后来又给埋回去了。
“那口缸就在那棵槐树正下方,埋了至少八十年了。”老头伸出八个手指头,“缸口朝上,盖子没封死,里面养着东西。”
“养着什么?”我二叔问。
老头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问题:“你们大爷,五年前是不是在河边摔过一跤?摔完之后,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我大娘忽然不哭了。
她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怎么知道?”
五年前,我大爷确实是去河边洗脚的时候滑了一跤。当时谁也没在意,觉得就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可从那以后,他整个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前精神头足得很,干活比年轻人都利索,可那以后就越来越没力气,脸色越来越差,去医院查又查不出毛病。
就这么耗了五年,今年终于没撑住。
“就是那一下。”老头说,“那东西引他去的。他摔在河边,就等于跟那东西打了个照面。从那以后,那东西就缠上他了,一点一点地吸他的精气。”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大伯的声音都在发颤。
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香都烧掉了一截。最后他说出了一个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词:
“养尸地。”
第二天天没亮,我大伯就带着几个本家兄弟,扛着锄头去了村东头。
老头也跟着去了。他不让太多人去,说人多了阳气重,会惊动下面的东西。去的就五个人:我大伯、二叔、我爸,还有两个胆子大的堂哥。
我没去成,但我爸回来以后,跟我说了全过程。
那棵老槐树果然不对劲。别的树都枝繁叶茂,就这一棵,叶子黄不拉几的,树干上长满了疙瘩,像长了满脸的脓疮。树下一片草都不长,光秃秃的,跟癞痢头似的。
老头在树周围转了三圈,最后在树根朝南的方向画了一个圈。
“挖。”
五个人轮着挖,挖了一米多深,什么也没有。有人开始嘀咕,说老头是不是在骗人。老头不说话,让他们继续挖。
又挖了半米,堂哥的锄头忽然碰到一个硬东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像石头,像木头,又像陶。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土扒开,露出了一口缸。
那是一口老式的陶缸,缸口有水桶那么粗,缸壁上全是青黑色的霉斑。缸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面压着一块青砖。
二叔伸手要去掀木板,被老头一巴掌拍开了。
“不想活了?”老头厉声道。
他从兜里掏出一卷红线,在缸周围绕了三圈,又掏出三根香,点燃了插在缸边的土里。然后他让所有人退后三步,自己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慢慢地把那块青砖拨开。
没有动静。
老头上半身往后仰了仰,又用树枝去撬那块木板。木板有些腐朽了,撬了两下就裂开了。
一股黑色的水从缸里涌了出来。
那种黑,不是泥土的黑,不是墨水的黑,是那种发亮的、像活物一样的黑。它从缸里漫出来,流到周围的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更可怕的是,那股黑水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大伯说,他这辈子没闻过那么臭的味道。不是腐肉的臭,不是垃圾的臭,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犯恶心的臭。
闻到那味道的瞬间,他整个人就晕了,好在旁边有人扶住,才没一头栽进坑里。
老头让他们都退远一点,自己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纸符,一张一张地丢进缸里。每丢一张,缸里就冒出一股白烟,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挣扎。
最后一张丢进去,缸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一口气从地底下长长地吐了出来。
那团黑水里,慢慢地浮上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手。
一只婴儿的手。
干枯、发黑、蜷缩着,像鸡爪一样。五根手指头清清楚楚,指甲还在,又长又尖,像鹰爪。
我爸说,他当时腿就软了。
后来老头告诉他们,这口缸埋在这里至少八十年了。缸里装的是一个夭折的孩子,被人用邪术封在这里,靠着地脉的阴气,养成了一个“东西”。这东西会慢慢地吸收方圆百米的活气,离它越近的人,衰得越快。
我大爷五年前在河边那一跤,就是被这东西“引”过去的。从那以后,这东西就缠上了他,把他的精气一点一点吸走,直到吸干。
“那这口缸怎么办?”大伯问。
老头说,这种东西处理起来很麻烦,不能随便挖,也不能随便烧。他让大伯他们先去镇上买了一口新缸,又买了石灰、朱砂、雄黄,按比例调好,倒进那口老缸里,把里面的东西彻底封死。
然后,他把那口新缸倒扣在上面,又用石灰和黏土封了一层,最后填上土,在上面种了一棵桃树。
“以后这棵树但凡活了,”老头临走时说,“你们家的运气就会慢慢好起来。要是死了……那就再说吧。”
他说完就走了,谁也没拦住。
那棵桃树,活了。
而且活得特别好,第一年就开了花,第三年就结了果。果子不大,但特别甜。村里人都说怪,从来没见那地方长过东西,怎么忽然就长出桃树来了?
我大爷的后事,后来还是办了。但坟地换了地方,换到了村西头的山坡上,面朝东南,能看见整条河。
下葬那天,老头没来。
但从那以后,我们村再也没出过怪事。我大伯的腰疼好了,二叔的小卖部生意越来越好,几个堂兄弟在外面打工也都顺顺利利。我大娘有时候还会念叨我大爷,但更多时候是庆幸——庆幸那天晚上,有个老头路过门口,讨了碗水喝。
至于那棵桃树,到了第三年,树底下长出了一丛野草。村里没人认得那是什么草,只有我大伯认得——那是艾草,辟邪的。
他蹲在树底下,抽了根烟,自言自语了一句:
“大哥,你在那边好好的。家里的事,你就放心吧。”
风吹过桃树,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在回答。
后来我问过我妈,那个老头到底是谁。我妈说她也不知道,只说那天晚上她给他倒水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那老头穿着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袖口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净。
“不像个要饭的,像个讲究人。”我妈说,“也许是哪个庙里的,也许是老天爷派来的,谁说得清呢。”
我问我大伯,那块地现在怎么样了。大伯说,那块地他后来去看了,那棵老槐树已经枯了,树干里面是空的,用手一掰就碎,跟纸糊的一样。那棵桃树越長越大,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粉红色的花瓣飘得整条河上都是,好看得很。
“所以说啊,”大伯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不是说你要去烧香拜佛,而是你得相信,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眼睛看不见就不存在的。”
我没接话。
但我知道,从那以后,村里人再也没去过村东头那块地。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尊重。尊重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也尊重那些替天行道、来无影去无踪的过路人。
至于那个老头,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有人说他在隔壁镇出现过,也有人说他去了更远的地方。
谁知道呢。有些人一辈子只见一面,但那一眼,能保你一辈子心安。
(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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