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人的根，在码头。这座“以港立市”的城市，向海而生的历史铭刻在每一处礁石、每一道栈桥之中。从月牙形的“玉沙坡”到鹭江道沿岸一字排开的近代码头，老码头的变迁史，就是半部厦门——一座岛屿如何向海而生、拥抱世界的演进史。
一、玉沙坡：厦门的源起
时间倒推至明代以前，厦门岛西南角横卧着一处优美弧形的海湾。南太武山和虎头山两地相峙，环抱出一片湛蓝海域，碧山岩的涧水经南溪仔乾迤逦入海，冲刷出一条逶迤水道。而岸上金色的沙滩连成一片，长达数百丈，细粒晶莹形似美玉，古人称之为“玉沙坡”。清代乾隆版《鹭江志》形容这一带“环抱如带，沙长数百丈，上容百家，税馆在焉”。这片呈月牙形的海湾，西端狭长俗称“沙坡头”，东端圆阔便是“沙坡尾”，玉沙坡成就了厦门港的最初轮廓。
明末清初，这块滨海之地已是舟船云集。史料记载，当时这里不仅设有海关税口，还驻扎着郑成功的水师，沙坡尾一带的下沃演武池曾是郑成功操练水军的演武池。康熙年间清廷收复台湾，设台厦兵备道于玉沙坡太平桥边，厦门成为大陆与台湾对渡的唯一指定口岸，商船“往来千余号”，无数渔、农业与前沿贸易在此交汇。厦门港凭借港阔水深的优势，上承闽商海外基业、下得闽省通洋正口与对台贸易专口的双重资格，一跃成为清代闽南海商网络的重要支点。
二、港口中心东迁：从沙坡头到沙坡尾
鼎盛的航运催生了渔产加工，而旧式渔港的浮沉同样在玉沙坡上演。在初期，玉沙坡的渔港中心落在西端的“沙坡头”。那里有打石字渡伸入海面，一道隆起的长条礁石筑成天然屏障，其状酷似一把关帝爷的大刀，因此当地人称这片小避风坞为“关刀河”。世居上的疍民和渔民前临大海，夫妻船靠泊关刀河渔获后，就近在岸边交易。
随着渔业兴盛，关刀河附近大大小小的鱼行沿街开设形成街市，这些鱼行也叫“鱼牙行”。渔获从船上送进鱼行，再由鱼行转卖鱼摊以供顾客，沿街叫卖之声整日不绝，形成了石桥下“鱼行口街”的鱼货贸易模式。临近的造船厂、建材铺、大王宫庙以及市仔街、金新街等配套产业和集市也应运而起，厦港渔区方兴未艾。据1931年《厦门指南》记载，彼时鱼行口共有33家渔商字号，一字排开的旧鱼行口在当时堪称本土水产品的集散心核。
然而这一美好景象在20世纪20年代发生转折。1928年到1932年，厦门在海军司令林国赓的推动下，由市政专家周醒南主持大规模填筑堤岸、开辟新马路、改造老街市。工程中关刀河与沙坡头部分水域迅速被填平，曾经的金色沙滩和天然避风坞成片消失，沙坡头渔港的地位被彻底取代。此后沙坡尾避风坞接替成为厦港渔业的核心，20世纪30年代设立的厦港避风坞筹建处更是在民族路一侧修筑更大规模的渔船停泊区，沙坡尾成为了渔民最后温存的集体渔港。
三、鱼行口：一部渔港兴盛录
如果说沙坡尾和老避风坞是厦门码头的静谧见证，那么鱼行口街就是最鲜活的渔产交响现场。旧时厦门田少海多，渔业是岛民生活的命脉。鱼行口街两旁排列着鱼产业的老骑楼、百年牌坊、各类宫庙，是渔港生活最真实的空间载体。每逢夏秋两季白鱼密集时节，渔民从船上卸下活蹦乱跳的渔获，岸上将白鱼、黄鱼、乌鲳和赤棕鱼分季节分类，大小鱼贩每日在此讨价还价，一箱箱鲜货送往厦门各大市场的鲜鱼摊。
然而渔民生计异常艰辛，很多人修造渔船、添置网具都要向鱼行赊账高利借款，或由鱼行代制木船，从寄卖的渔获中分毛利甚至对半分成。直至进入20世纪70到80年代，国营水产统一收购制度推行，辅以鱼肝油厂、水产加工厂和冷冻厂等新产业链，厦港渔民的经济境遇才得以彻底改观。那时渔船一返港，整个厦门港都沸腾了，老渔民们回忆，“船一靠岸，厦港快活，整个厦门都动了一半。”
四、向海延伸的老码头群
同样是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同一时期，鹭江沿岸面朝鼓浪屿修筑堤岸，拆除了大片滩涂和海后滩，直接将狭窄弯曲的老码头群与海后滩向内陆猛然退缩。当时新建的堤岸全长约1563米，沿水道从厦禾路头向南一路延伸至和平码头附近。历史上厦禾路至老邮政局前的港湾被直接改造成陆地，而码头分布则以地理位置依次编号为“第一码头”至“第九码头”。
第一码头因位于厦禾路头位居首位而得名，也是九座老码头中至今尚存历史形态的遗珠。太古码头建于1932年~1935年，原属太古洋行房产，一度是1890~1940年厦门港功能最全、可停大吨位船舶的货运客运核心。日军侵华期间太古码头被改称“东亚码头”，1958年正式更名“和平码头”。再加上水仙宫码头、道仔路附近的鱼船附件设施及后方纵深的铁路线，鹭江沿岸码头形态堪称当时远东港口、铁路、公会和民生的全面缩影。史料记载，解放前和平码头是厦门唯一铁路、公路、水路三线合一的综合性码头，火车甚至可从鹰厦铁路的延伸线直接开进太古码头货场接泊。
五、最后的渔歌
然而渔业时代的终结似乎不可逆转。到20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后，过往渔业因近海资源衰退和市场结构改变而走向衰落。紧接而至的演武大桥在2003年落成，桥身低矮的净空阻碍了大型渔船进出，避风坞逐渐不再符合现代渔港的运转功能。到了2000年代后期，沙坡尾停泊的本地渔船仅约83艘，外地船只58艘，且大部分不再从事捕捞，仅能静泊水面供人叹息。2015年6月10日，思明区政府与厦门市海洋与渔业局联合发出公告，对沙坡尾避风坞全面封闭整治，83艘厦门籍渔船全部劝退，全部渔民上岸生活。昔日船海交响的港湾暂归于沉寂，同时官方也承诺最小限度修缮，原真地留下“具有传统形态的渔港活化石”。
好在2022年后，保留石码头、老旧船只与工业水池的沙坡尾被认定为历史地段，文创街区和青年艺术空间注入新的呼吸。渔港退去但记忆未远——延绳钓、钓艚大船模型、鱼行口街保留的渔民语言不经意中仍在老厦门人的街谈巷议里缓慢流淌。一座不见烽烟的岛屿，在潮汐涨落之间把港口底色连同船橹和叫卖深深锁进了城市命脉的基因里，也让“以港立市”的灵魂代代生根，不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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