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冬,洪泽湖面上就结了一层薄冰,芦苇茬子顶着霜花,白茫茫一片。念慈庄的院子里,仆役们一早起来,呵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李欢儿坐在东厢房里,手里捧着个手炉,正翻看这几日的账本。丘宜庆出门去了木器行,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炭响。
她合上账本,走到窗前。窗外,几个仆役正往仓房里搬粮食,那是秋收后存下的新米。一粒粒饱满圆润,在麻袋口泛着淡淡的青白光泽。
这是念慈庄的好米。洪泽湖边水好土肥,种出来的稻米比太皇河老家的要好吃得多。秋天收粮时,丘世明就跟她说过,这米拿到集上去卖,能比普通米贵两成。
李欢儿当时听了,心里就存了个念头。
“小嘻!”她唤道,“去请世明叔来!”
丫鬟应声去了。不多时,丘世明裹着一身寒气进来。他在门口掸了掸衣裳,这才进屋:“少夫人,您找我?”
“世明叔坐!”李欢儿让小嘻上茶,“我想跟您商量件事!”
丘世明在椅上坐下,接过茶暖手。李欢儿也坐下来,沉吟片刻,开口道:“入了冬,庄里收成也清了。我想着,太皇河老家那边,该送些东西回去!”
丘世明眼睛一亮,放下茶盏。“少夫人说得是!”他点点头,“今年老家那边重建宅子,处处用钱,日子紧巴。咱们这边收成还算平稳,是该送些回去,表一表孝心!”
李欢儿笑了笑:“我也是这么想的。世明叔,您在庄里经管了一年,您说说,咱们有什么值当送回老家的?”
丘世明想了想,掰着指头道:“少夫人,咱们庄上秋天收的米,比老家的米好。这您是知道的。送个二十石回去,老家那边过年就能吃上新米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桩。前阵子我让长工们在湖边收集了不少芦花,本来是想留着自家用的。可咱们这边芦花多,太皇河那边少,不如也带一些回去,散给庄里的佃户们做被子、塞枕头,冬天保暖!”
李欢儿听着,连连点头:“米是吃的,芦花是用的,都是实在东西。而且这两样都是咱们这边多、老家那边少的,送回去算是稀罕物,老家的人一定喜欢!”
她看着丘世明:“世明叔,这两样就劳烦您去准备了。米要挑最好的,芦花也要收拾干净,别夹着草梗子!”
丘世明站起身,笑道:“少夫人放心,我这就去办!”
他出了东厢房,脚步轻快。一路上碰见几个仆役,都笑着打招呼。他心里高兴,送回去的东西,老家的人越喜欢,越说明他在念慈庄这个主管干得好。
这一年,他管着田庄,盯着佃户,秋天收粮时又带着人抢在雨前把稻子收完,样样都没落下。如今少夫人要往老家送东西,头一个找他商量,这是信得过他。
傍晚时分,丘宜庆从木器行回来了。他卸下身上的厚棉袍,在炭盆边烤了烤手,这才坐到桌前。李欢儿已让人摆好了饭菜,简简单单三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
“相公,”李欢儿给他盛了碗汤,“今儿我跟世明叔商量了,往老家送些东西。送二十石米,再送些芦花,给佃户们做被子用!”
丘宜庆接过汤喝了一口,点头道:“你想得周到。送什么你看着办就是了,这些事你做主!”
他放下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说起送东西,我倒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咱们太皇河老家那边,鱼铺刘定喜掌柜,如今不是在洪泽湖葫芦岛上打鱼吗?”
丘宜庆说,“我前阵子去集上,听人说他在湖里捕了不少大鱼。洪泽湖的大鱼,太皇河那边可没有。咱们不如再买些腌鱼干鱼,一并送回去!”
李欢儿眼睛一亮:“这个好!相公想得周到。那明日你去集上,找刘掌柜的人买些!”
“行!”丘宜庆应了。
次日一早,丘宜庆骑着骡子往集上去。洪泽湖边的集市大,逢双日开集,卖什么的都有。他到的正是时候,集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他在集市东头找到了刘定喜家的摊位。几个木桶里养着活鱼,旁边木架上挂着腌好的鱼干,一排排的,在晨光里泛着银光。大坡正蹲在地上给客人称鱼,抬头见是丘宜庆,忙站起来。
“丘少爷!您怎么来了?”
“大坡,生意好!”丘宜庆笑着拱手,“我来买些鱼干。你们师父呢?”
“师父在岛上呢,这几天风大,没出来!”大坡咧嘴笑,“丘少爷要多少?我给您挑好的!”
丘宜庆看了看那些鱼干,个头都不小,腌得也好,便道:“要一车。你回去跟刘掌柜说,我要往太皇河老家送,要好的、大的。价钱按市价算!”
大坡连连点头:“好嘞!我回去就跟师父说!”
当天下午,大坡回到葫芦岛,把丘宜庆要买鱼的事跟刘定喜说了。刘定喜正在院里补网,听完放下梭子,对一旁的春娘道:“丘家少爷和少夫人真是懂事,自己在外面过,还记挂着老家。这孝心难得!”
春娘正往绳上晾鱼干,闻言也点头:“可不是。人家待咱们好,咱们也得挑好的给人家。你去仓里看看,把那批最大的挑出来,别拿次的糊弄人!”
刘定喜应了,叫上大坡大柱,把仓里存的上好鱼干翻出来。一条条拣过去,太小的不要,腌得不够的也不要,最后挑出满满一车。全是四五斤重的大鱼,银光闪闪的,看着就喜人。
“这些送回去,丘家老宅的人准喜欢!”刘定喜拍了拍手,满意地说。
次日一早,胡凑合在岸上套了骡车,拉着那车鱼干往念慈庄去了。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上扣顶破毡帽,嘴里哼着小曲,车走得稳稳当当。
到念慈庄时,已是巳时。丘世明正在门口指挥仆役们装车,二十石米已装好了,一袋袋码在车上,芦花也装了两大车,用布盖着,蓬蓬松松的。
见胡凑合赶着车过来,丘世明迎上去:“这位是……”
胡凑合跳下车,咧嘴一笑:“我是胡凑合!刘掌柜让我送鱼干来的!”他拍拍车上的鱼干,“您看看,都是挑的最好的!”
丘世明掀开布一看,鱼干确实好,一条条肥壮,腌得均匀,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银光。他点点头,让仆役把鱼干搬下来,又叫人去取了鱼钱,递给胡凑合。
“胡师傅,辛苦了。这是鱼钱,您点点!”
胡凑合接过钱,也不数,往怀里一揣,嘿嘿笑道:“不用点,丘家的人还能少给我?”
丘世明被他这大大咧咧的样子逗笑了。正要打发他走,李欢儿让小嘻出来传话:“世明叔,少夫人说,这位胡师傅原是咱家木器行的伙计,如今在刘掌柜那里帮忙。既是熟人,就留他吃了饭再走!”
丘世明便拉了胡凑合往院里走:“胡师傅,少夫人留你吃饭,走,进去坐坐!”
胡凑合有些意外,搓着手道:“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是熟人,来了还能让你空着肚子回去?”
胡凑合便不再推辞,跟着进了院子。丘世明把他领到厨房隔壁的小屋里,那里生了炭火,暖烘烘的。厨娘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炖菜,两个馒头,还有一碗米粥。
胡凑合坐在板凳上,端起碗就吃。他吃东西不讲究,呼噜呼噜喝粥,大口大口啃馒头,吃得满脸冒汗。
几个仆役丫鬟闲着没事,凑在门口看他吃饭。这人也大方,一边吃一边跟人说话,嘴里含着馒头,声音含含糊糊的,可话不停。
“你们不知道,我们那葫芦岛,四面都是水。晚上躺在屋里,能听见浪头拍岸的声音,跟打雷似的!”
一个丫鬟好奇地问:“那岛上怕不怕?有没有鬼?”
胡凑合哈哈大笑:“鬼?水鬼倒是听说过,没见过。不过我们岛上有个规矩,夜里不许单独去湖边。刘掌柜说,湖里淹死过人,冤魂不散,专拉单个人下水!”
几个丫鬟吓得直往后退。胡凑合又笑道:“怕什么?我去了好几个月,一根鬼毛都没见着。倒是有回夜里起来撒尿,一脚踩进水里,以为被鬼拉了,吓得我裤子都没提就跑。结果第二天一看,是湖水涨上来了,把茅房淹了半截!”
众人哄堂大笑。丘世明在旁边听着,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胡凑合又说起在岛上盖房子的事,说起自己补船忘了塞木塞的糗事。他说话不讲究,想到哪说到哪,可句句都实在,把一屋子人逗得前仰后合。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胡凑合抹抹嘴,站起身来:“多谢少夫人赏饭,多谢各位。我得回去了,岛上还等着我呢!”
丘世明送他到门口。胡凑合赶着空车,朝众人挥挥手,嘴里又哼起小曲,晃晃悠悠地走了。
送走胡凑合,丘世明回到院里,看见李欢儿正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抱着个小箱子。
“少夫人,东西都装好了。米二十石,芦花两大车,鱼干一车。明日一早就能出发!”
李欢儿点点头,把手里的小箱子递给他:“世明叔,这个箱子,您亲自交给母亲。里面有……一百两银子。您务必亲手交到她手里!”
丘世明双手接过箱子,沉甸甸的。他看了看李欢儿的脸色,低声问:“少夫人,这银子……不让老爷知道?”
李欢儿轻轻叹了口气:“父亲那边,还是别让他知道的好。老家重建宅子,处处要钱。我攒下这些,是给母亲应急用的。父亲若知道了,又要半路从您这截下去了!”
丘世明把箱子小心地放进一个布袋里,又裹上一层油布,扎好口子,这才点头:“少夫人放心,我一定亲手交给嫂夫人!”
次日天还没亮,念慈庄就热闹起来了。仆役们套好骡车,又一一检查了一遍。丘世明穿着厚棉袍,头上戴着毡帽,手里拿着鞭子,在车旁转来转去,一样样清点。
李欢儿和丘宜庆都起了个大早,站在庄门口送行。李欢儿又嘱咐了一遍:“世明叔,路上小心。到了老家,替我跟母亲问安!”
“少夫人放心,我都记下了。”丘世明翻身上了头一辆骡车。
车队缓缓出了庄门。骡铃声叮叮当当,在清晨的雾气里传出很远。几辆车排成一串,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去了。
李欢儿站在门口,看着车队渐渐消失在雾中。晨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寒气。她拢了拢衣领,转头看丘宜庆。
“相公,你说母亲见了那些东西,会不会高兴?”
丘宜庆揽住她的肩:“会的!都是咱们这边的稀罕物,娘见了,一定知道你在念慈庄把日子过得好!”李欢儿靠在他肩上,轻轻舒了口气。
晨雾渐渐散了,车队已走远了。丘世明坐在头车上,心里暖暖的。少夫人年纪轻轻,处事却这般周到。送米送芦花是明面上的孝敬,那一百两银子,才是真正的贴心。
他想起李欢儿方才的嘱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嫂夫人见了这箱子,不知会是什么神情?高兴是肯定的,怕是还要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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