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也就百来天,朱仝摇身一变成了太平军节度使,大摇大摆地杀回了沧州。
这档子事在当时的人眼里,简直是祖坟冒青烟,更是官场上百年难遇的一出神话。
可别忘了,就在不久前,这姓朱的还是沧州牢城里一个脸上顶着金印、成天帮知府哄娃的囚犯。
转脸的功夫,他居然披上了紫金蟒袍,腰里挎着宝刀,领着成百上千的亲兵,在早先关押他的破地方平地起了一座气派的“忠烈祠”。
街坊邻居凑在路边指指点点,都夸朱都头够哥们,飞黄腾达了还没忘了梁山那帮弟兄,石碑上刻满了招安后的功劳。
可谁也没留神,就在那天深夜,几个早年在牢城当差、撞见过一些旧事的狱卒,被人蒙住头塞进麻袋,没声没响地沉进了冰凉的汴河里。
要是去翻翻《水浒传》或者那本《宋史·奸臣传》,你会发现这朱仝的名声那是天差地别。
在鲁智深、武松这类直肠子看来,他是威风的美髯公,是实诚得不能再实诚的厚道人;可换成吴用、宋江这些玩心眼的高手,朱仝却是个让他们脊梁骨冒冷气的顶尖算盘精。
朱仝心里的账,算得太精准了。
准到能在那场差点让梁山全军覆没的灭顶之灾里,一根头发丝都没伤着,就全身而退了。
咱们可以拆开朱仝这辈子最要紧的几个节骨眼,瞧瞧这位“老实人”到底是咋盘算的。
头一个紧要关头,是在郓城县那会儿。
当年晁盖抢了生辰纲,事情露了底。
朱仝领着马兵去拿人,却私下把雷横给放了。
普通看客瞧见这儿,总觉得是江湖义气使然。
可你要是盯紧他放人的细节,就看出玄机了:他没随便找个巷子让人跑路,而是硬把雷横往知县小老婆的私宅那边撵。
朱仝为什么要选这么条道?
换个脑子简单的,可能直接指条生路就完事了。
可朱仝算的是怎么撇清干系。
他指着墙根的狗洞对雷横说:“老哥快撩。”
等雷横脚底抹油,他回过头就冲着后头的追兵嚷嚷:“贼往西边窜了!”
这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指,中间隔着知县家属院。
即便回头知县起疑心,朱仝也有话挡回去:我带人去西边围堵了,东边是您的私人地界,弟兄们哪敢随便往里闯?
这心思细的,哪里像个粗鲁的武夫?
他从打头起就明白,人情得落着,但黑锅是死活不能背的。
第二个转折点,也是朱仝这一生最让人心里打冷战的一笔账,就是沧州那个小衙内的命。
知府信任朱仝,叫他领着四岁的孩子去逛灯会。
正巧,李逵带着吴用的死命令杀过来了,非要弄死娃逼朱仝上山。
朱仝瞧见李逵那板斧的寒光没?
书里写得极巧,他看见了。
但他接下来的举动可不是大声喊救命,也没说带孩子钻进人堆里躲,而是抱着娃又多绕了三条大街,硬是钻进了没人的死胡同。
这后头藏着一笔冷得掉渣的账。
对朱仝来说,当时摆在跟前的就两条路。
一是死命护着娃,跟李逵死磕。
结果大概率是孩子跟他都得玩完,还得罪了梁山,以后全家都得遭殃。
二是孩子没命,他只能上山。
可他偏偏走出了第三条路:他故意磨洋工,非得耗到那孩子把裤子尿湿了,才找个借口钻进僻静处给娃换衣裳。
等李逵那斧头劈下来的一瞬间,朱仝的动作是——背过身子,把娃搁在石阶上。
这身位简直绝了。
他手上留几道淤青,保全了自己“护救不及”的名头;可娃一死,他的回头路也就断了,算是给梁山递了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
他用一条小命,给自己换了个进入顶级暴力团伙的高级席位。
回过头再看聚义厅里的朱仝,为啥他总爱窝在旮旯里擦刀?
为啥别人敬酒他总得哈着腰?
那不是怂,那是他在故意淡化自己。
在梁山这种随时可能散伙的地方,太跳的人死得快。
林冲这种教头出身的,被架在火上烤;武松那种杀神,天天被人盯着。
唯独朱仝,给自己贴了个“老实人”的标签,成了全寨上下公认最没威胁的背景板。
可在那暗地里,他的刀比谁都快,准头也更高。
打祝家庄那会儿,林冲刚把祝彪扎下马,朱仝头一个冲上去“帮忙”。
就在大伙视线的死角,他大拇指猛地一叫劲,悄没声地把祝彪的嗓子眼给掐碎了。
为啥非要弄死祝彪?
因为祝家庄跟朱仝这种混过官场的人有太多扯不清的瓜葛。
祝彪要是活着,朱仝的底细和他那套见不得光的“精致利己”逻辑,迟早得穿帮。
连吴用都给瞧傻了。
军师手里那把鹅毛扇,在看见朱仝杀祝彪的那一秒,当场就停住了。
吴用这种玩阴谋的这会儿才醒过味来:原来朱仝才是梁山上藏得最狠的角色。
自那以后,吴用再也没敢支使朱仝单独干过什么私密活——他心里直犯嘀咕,怕朱仝转过头就把他卖了。
等到了招安去打方腊,朱仝那算盘打得更精了。
别人在前面玩命争功,朱仝躲在后头研究概率。
打仗的时候,朱仝总是死死跟着大部队的后尾巴。
只要有兄弟掉进重围,他带兵救人的火候掐得那叫一个妙:保准在援兵赶到前半炷香的功夫撤退。
去早了得拼命,去晚了宋江得变脸。
这个“前半炷香”,既让人觉得他在尽力,又巧妙地避开了血腥火拼。
攻打睦州时,梁山弟兄被毒箭射得死伤一片。
朱仝呢?
他“赶巧”生了病留在后方。
后来军里的郎中才发现,他那内衣里头缝了足足七层药水浸过的绸子——这是专门防箭毒和时疫的。
他哪里是命大,分明是把防御做到了牙齿缝里。
宋江端起毒酒的那天晚上,朱仝在哪儿?
他在蔡京的老宅子里舞刀。
这是整部旧事里最荒谬也最扎心的一幕。
当宋江在楚州肝肠寸断地喝下那杯金杯药酒时,曾经的梁山旧部朱仝,正在当朝大权臣蔡京的后院里卖艺呢。
他那一套“追魂刀法”耍得那叫一个溜,削落了十八朵白菊,身上愣是没沾一点叶子。
管家端着沾了血的金杯进来,朱仝收刀入鞘,连眉头都没皱。
对他来讲,那二十年的梁山日子,不过是一场高风险、高收益的买卖。
如今账结清了,那些“老友”在他眼里,统统成了该销账的坏账。
朱仝到头的结局,更是这套“利己逻辑”的最后闭环。
金兵打南边过来了,朱仝接了密令回梁山旧部。
他这回的任务是除掉韩世忠。
他在酒坛里下了毒,那是他最后一次拨拉算珠:只要韩世忠一死,他就能在朝廷里再蹿一截,指不定能封个侯。
可惜,他算计了一辈子,偏偏漏掉了一个变数。
就在刑场上,当朱仝对着北边狂笑,觉得童大人会提拔他儿子的时候,一支利箭直接射穿了他的喉咙。
放箭的那个人,正是他多年前为了换前程,亲手塞进禁军的那个私生子。
他教会了儿子在这乱世生存的所有算计——唯独没教亲情和底线。
这个被塞进《奸臣传》的爷们儿,死后衣服被剥开。
行刑的刽子手吓了一跳,朱仝的后背竟然纹着一幅完整的梁山布防图。
那墨迹还是宣和四年的,二十年了都没洗掉。
而在他心口窝的位置,歪歪扭扭地刺着四个字:问心有愧。
这几个字,到底是他在深更半夜对自己的一丁点愧疚,还是他为了在不同主子间随时跳槽而备下的另一份“卖身契”?
答案早就跟着他进土了。
朱仝这辈子,其实就是个冷血到极点的人,想在乱世里靠出卖别人保全自己。
他确实如愿了很久,坐到了节度使的位置,风风光光回了老家。
但他忘了,在那个谁都在算账的年头,有些东西是算不准的。
比如背信弃义的下场,比如报应。
他算尽了天下好汉,到头来唯独没算准他自己。
这种冷到骨子里的理智,折腾到最后,反而成了最大的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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