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坐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风一吹,袋子簌簌作响,里头装着四千块钱,还有一张让巷尾修车铺老板阿强帮忙代缴的电费通知单。

老陈是镇上供电所退休的老电工,手艺没得说,就是脾气有点倔。老伴走了五年,独生子在省城安了家,家里就剩他一个人。去年,他干脆把老宅正房腾出来,给阿强两口子开修车铺,自己只留了一间偏房,图个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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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您怎么又送钱来了?上个月那四千块,我还没动呢!”桂香从修车铺里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黑乎乎的机油,腰里系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说话脆生生的。

老陈把纸袋递过去,语气平淡:“桂香,这是这个月的伙食费,你拿着。另外,我那屋的灯管又闪了,让阿强有空帮我换一下。”

桂香接过纸袋,指尖碰到粗糙的纸面,眼眶悄悄发热:“陈叔,您也太见外了!昨天阿强才帮您修好了门锁,这点小事哪用给钱?再说,一顿饭而已,值不了这么多。”

“我一个孤老头子,要是没你们,这把老骨头早锈透了。”老陈摆了摆手,一瘸一拐地往偏房走——他年轻时爬电杆摔断过腿,落下了跛脚的毛病。

桂香赶紧把钱收进抽屉,又翻出阿强新买的灯管,小跑着跟了上去,嘴里还念叨:“陈叔,我让阿强现在就给您换,保证亮堂!”

镇上的日子过得慢,像巷口的流水,不慌不忙。老陈每天拎着个掉了瓷的马扎,坐在枣树下跟几个退休老伙计下棋,赢了就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输了就骂两句“臭棋篓子”,活得自在又随性。

没人喊他以前的“陈工”,要么叫“老陈”,要么随口喊他“陈瘸子”。老陈一点不恼,反倒觉得比在单位里,有人恭恭敬敬喊他“陈师傅”舒坦多了——在这里,没有规矩,只有烟火气。

这天,他正琢磨着车马炮的走法,就听见隔壁卖豆腐的老张头,凑在人堆里嘀咕:“你说老陈是不是傻?每月白给阿强两口子四千块,还把大房子让他们住,这买卖亏大了!”

另一个老头接话:“你懂啥?老陈无儿无女(实则儿子在省城),那偏房将来还不是留给阿强他们?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还有人压低声音,嚼着舌根:“我看呐,说不定是桂香那丫头会来事,跟老陈有啥不清不楚的,不然老陈能这么大方?”

老陈耳朵不聋,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半点不生气——日子是自己过的,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

他想起以前,在厂里退休后,也曾请过保姆,管吃住每月还得五千块,可那保姆手脚不干净,偷偷摸他的退休金;后来请钟点工,一个月两千块,擦个桌子还留一层灰,敷衍得很。

可现在呢?阿强每天帮他扛煤气罐、修水管、换灯泡,随叫随到;桂香顿顿给他做热乎饭,一碗手擀面,擀得薄、煮得软,味道跟他老伴在世时一模一样。他的衣服,每天都被桂香洗得干干净净,晒得暖洋洋的,带着太阳的味道,比洗衣店的柔顺剂好闻多了。

傍晚,夕阳刚落山,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桂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饭菜,过来喊老陈吃饭。老陈正蹲在院子里,侍弄那盆枯了半年的君子兰——那是老伴生前最喜欢的花,老伴走后,他浇了多少水、施了多少肥,它都半死不活的,只剩几片发黄的叶子。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眼睛一亮——花心里,冒出了一点点嫩绿的芽,小小的、怯生生的,却透着生机。

老陈愣住了,嘴角慢慢扬起,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那抹嫩绿,像极了老伴生前最爱的那方绿丝巾,温柔又鲜活。

“陈叔,您看!君子兰活了!”桂香凑过来,惊喜地拍手,眼里满是欢喜,“我就说它能活,前几天我还帮您松了松土、浇了点淘米水呢!”

吃饭时,桂香往老陈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语气有些委屈:“陈叔,镇上人都背后说您傻,说您每月白给我们钱,太不值了,还有些风言风语,听得我心里难受......”

老陈咬了一口红烧肉,笑得眉眼都弯了:“傻啥?这钱花得值!比住养老院自在,比请保姆暖心。每天有人喊我吃饭,有人听我唠叨,有人把我的花当回事,把我这孤老头子放在心上。这账,我算得比谁都清!”

桂香看着老陈脸上的笑容,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散了。她知道,老陈所谓的“亏本”买卖,从来都不是亏本——他用四千块钱,买来了陪伴,买来了温暖,买来了一个热热闹闹、有人惦记的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