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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美国诗人沃尔特·惠特曼的《草叶集》在美国文学史上占据着里程碑式的崇高地位。单就其版次而言,便与众不同。它的初版本于1855年问世,可谓是惠特曼生前诸多版本的母本,收录了一篇雄辩滔滔的长篇序言和12首诗。在随后的30余年间,它多次再版,在惠特曼去世前数月还推出了临终版。这多种版本并不是1855年母本的机械翻版,毋宁说它经历了一个不断生长、繁衍的漫长过程,从最初的12首诗扩展到临终版收录的400余首。作为惠特曼一生的创作结晶,它是一部开放性的文本,清晰地见证了他精神世界的诸多风景和情感天地中瑰丽壮阔的波澜。

草叶集》全书的汉语全译本已有多种面世,但它的母本——1855年版的那本95页的小册子,一直未能进入中文读者的视野。由于在最终定本中初版收录的12首诗只保留了9首,有3首被删除;而且就那保存下来的9首诗,在标题、结构、措辞、节奏与韵律、标点、思想与意象上都有程度不一的修改,因而,人们无法光从《草叶集》的定本窥见首版的原貌。谢志超教授近期推出的1855年首版《草叶集》的译本,填补了这一空白,为读者更深入了解惠特曼诗歌的特色与演化提供了一条门径。

《草叶集》(1855),[美]沃尔特·惠特曼 著,谢志超 译,上海三联书店2026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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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叶集》(1855),[美]沃尔特·惠特曼 著,谢志超 译,上海三联书店2026年出版

在《草叶集》问世的1850年代,美国立国虽已有大半个世纪,但从文学风尚上仍匍匐在源远流长的英国文学的阴影下。而横空出世的《草叶集》以它鲜明绚丽、粗犷雄阔的新大陆诗风震惊了美国诗坛,无怪乎当时的文坛宿将爱默生赞誉它为“美国迄今做出的最不平凡的机智而明睿的贡献”。惠特曼笔下的诗行已不再是旧大陆文学的支流和摹本,不再散发出高雅华贵的气息,它聚焦生活在新大陆上生机勃勃的民众,用他的话来说,“那种文学将是我们自己的,具有强大感染力,新鲜、朝气蓬勃,将显现充分成长起来了的男性和女性的身体”。这一卓尔不群、火辣浓烈的美国气派成了惠特曼诗作最为醒目的标志。

惠特曼急切地想让欧洲旧大陆(尤其是英国)的读者领略一下《草叶集》中那“粗野的美国语言”。这种新大陆气派不仅仅表现在语言风格上,更重要在于他力图打破诗歌和散文间的文体界限,打破旧有的格律的束缚,让诗歌成为包容、囊括林林总总的生活内容和精神意蕴的宏大载体。这便是惠特曼毕生孜孜以求的复合型诗歌形态,抒情、叙事等单一的标签已远远不足以勾勒出它的特性。诗艺上的这一综合性在《自我之歌》一诗中得到了最为淋漓尽致的体现:“我自相矛盾吗?/很好……我自相矛盾;/我很大……我包罗万象。”毋庸置疑,大气磅礴的《自我之歌》在《草叶集》初版本中占据的篇幅超过一半,这足见其非同寻常的分量。它是诗人自我的独白,是诗人向世界的宣言与呼喊,充满了强烈的主观情感色彩。但它远不是纯粹的抒情诗叙述元素,它涵盖了惠特曼个人生平、美国独立历史、19世纪中叶的社会热点与文化景观、日常生活场景以及围绕废除黑奴引发的政治纷争。这首1300多行的长诗将个人的命运、追求与国家的前途融为一体,构筑了“我”—美国—世界—宇宙的意象脉络,上天入地,从肉体、男女性爱到灵魂与本真等精神伦理上的探索,真可谓是一滴水中见宇宙。因此用“我包罗万象”概括惠特曼的精神世界和《草叶集》的特色极为恰切熨帖。

应该指出的是,惠特曼打破传统诗歌格律藩篱、追求诗文跨界、将不同层面不同类型的文化意象加以融合的尝试尽管取得了显著的成功,但也不乏败笔。很多批评家和读者对他诗作中时常出现的夸夸其谈、陈词滥调感到厌烦,对诸多缺乏色彩的细节展示感到不满,而那些与时政、社会思潮紧密相关,近乎新闻报道体的无节制的列举更是让人倒胃口。值得注意的是,这里涉及到诗歌创新与文体跨界写作的尺度问题。不可否认,惠特曼的诗作吸纳了演讲、歌剧表演的元素,在包蕴了百科全书式、万花筒式的诗行中,不再遵从也无法遵从传统的诗律,凭借超人的才情,他创造出跌宕起伏、酣畅淋漓的旋律,藉此产生强大的感染力。但诗歌毕竟与演讲、歌剧表演不能等一齐观,字里行间汩汩滚涌的词语汇合成雄辩滔滔的气势,在诗作中运用得多了,难免会让人生腻。传统的诗律、优雅的措辞、精妙的意象,这一切几乎在惠特曼诗作中丧失殆尽;设想一下,如果纳入传统诗歌风格形式上的一些特色,他的诗作会不会由此变得更为意蕴丰厚、更为包罗万象——其成败得失值得人们深思。

此外,从其1855年首版起,《草叶集》中充溢的鲜明的性爱意象便与当时美国文坛维多利亚式的拘谨、遮遮掩掩、欲言又止的清教风尚格格不入。据说爱默生有一次在波士顿和惠特曼散步时,曾苦口婆心地劝说他将诗作中那些露骨大胆的性爱元素删除,惠特曼当时默然不语,但最后还是拒绝了爱默生的提议。在惠特曼眼里,“性是一切的根源”,是生命的原动力,对于性的压抑无异于对活生生的生命的深度戕害。他曾声称,“他的生理学机能,从头到脚,我都要歌唱”,但惠特曼并不赞许没有边界的性放纵。他对性爱的描绘与市面上流行的色情作品大相径庭、意趣迥异。细究之下可以发现,惠特曼倡导一种剔除了传统压抑性结构、平等的男女性爱关系。就像他早在《草叶集》初版中收录的那首《我歌唱带电的肉体》中咏唱的那样,“男人和女人的肉体围绕着我,我围绕着他们,/他们不让我离开,我也不让他们离开,直到我与他们同行,回应他们,爱慕他们”“你们是肉体的大门,你们是灵魂的大门”。它展示的是一种乌托邦式的愿景:世间的男男女女在灵与肉的统一中臻于完美幸福的天国,但性爱的天国是否会被人们与生俱来的肉体的缺陷所摧毁,这还没有成为惠特曼思考的重要主题。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自诩其诗作具备包罗万象的作用,但作为一个歌唱欣欣向荣的新大陆生活的诗人,他有意无意回避了人性深处的幽秘黑暗与深渊,它们没有进入其包罗万象的视野。或许他意识到了将它们纳入诗作的危险,一旦它们在诗行中招摇过市,他那诗歌大厦的根基会被摇撼、剥蚀,甚至濒于崩塌的边缘。在此,我们不是在苛求诗人,而是触摸到其诗作包罗万象风格的极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