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写于1917年8月23日的长信,是24岁的毛泽东在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求学期间,写给老师兼挚友黎锦熙(字邵西)的。
它不仅是私人通信,更是一篇充满哲学思辨与救国抱负的宣言,清晰展现了青年毛泽东的思想雏形。接其信后,黎锦熙不禁感叹:“得润之书,大有见地,非庸碌者,实乃可大造也。”
一、信件核心大意:探寻救国的“大本大源”
毛泽东在信中系统阐述了他对改造中国道路的根本性思考,核心观点可概括为:
批判“枝节”改革:他认为当时流行的种种救国方案——无论是议会、宪法、总统制,还是军事、实业、教育——都只是“从枝节入手”。这些措施如同“秋潦无源,浮萍无根”,未能触及根本,因此无法真正改变中国。
提出“本源”思想:他坚信,救国必须找到“大本大源”。这个“本源”就是“宇宙之真理”。变革不应只停留在表面制度,而应“从哲学、伦理学入手,改造哲学,改造伦理学,根本上变换全国之思想”。
“动天下之心”的方略:由此,他提出了著名的论断:“欲动天下者,当动天下之心,而不徒在显见之迹。”要推动社会变革,必须先改变人们的思想(心),而改变思想,必须依靠掌握和传播“大本大源”的真理。
论“真志”:他区分了世俗的“立志”(如想当军事家、教育家)与真正的“立志”。他认为,真志是“研究哲学、伦理学,以其所得真理,奉以为己身言动之准”。“十年未得真理,即十年无志;终身未得,即终身无志。” 这体现了他对真理的极致追求。
时代背景:1917年的中国,辛亥革命虽已推翻帝制,但国家陷入军阀割据,社会黑暗,民生凋敝。各种思潮(改良主义、自由主义、无政府主义等)纷至沓来,却都未能指明出路。毛泽东深感“今之天下纷纷”,变革方法皆未抓住病根。
个人心境:信中开篇即流露出强烈的孤独与求索之苦:“举世昏昏,皆是斫我心灵,丧我志气,无一可与商量学问,言天下国家之大计。”他将黎锦熙视为精神上的引路人(“如婴儿之得慈母”),这封信是他对时局的系统剖析,也是一次向信任的师长寻求答案与共鸣的深度思想交流。
直接动机:暑假期间,他游历了湖南数县进行社会考察,回校后思绪万千,乘开学之暇写下这封信,旨在“将胸中所见,陈求指答”。
三、对毛泽东的深远影响:思想脉络的起点与归宿
这封信是理解毛泽东思想发展轨迹的关键文本,其影响深远:
确立了“求本源”(第一性原理)的思维范式:信中体现的对根本性、思想性变革的执着追求,贯穿了毛泽东的一生。他不满足于表面和局部的解决,始终致力于探寻中国问题的“总开关”和根本规律。
为接受马克思主义埋下伏笔:此时他仍在苦苦探寻“宇宙之真理”的具体内容。几年后,经过反复比较与实践,他找到了这个“大本大源”——马克思列宁主义。他后来指出:“主义譬如一面旗子,旗子立起了,大家才有所指望,才知所趋赴。” 这正与信中“以大本大源为号召”的思想一脉相承。
“动天下之心”的革命实践:信中“动天下之心”的哲学理念,在他后来的革命生涯中转化为一系列极其成功的政治实践。无论是强调“宣传工作是红军第一个重大工作”,还是通过土地革命发动农民,抑或是制定“优待俘虏”政策以瓦解敌军、争取人心,其核心逻辑都是通过改变人的思想(心)来改变政治力量对比,最终“动天下”。井冈山时期争取群众、改造俘虏的实践,正是这一青年时期哲学思考在残酷战争中的创造性运用和升华。
从“独服曾文正”到人民领袖:信中对曾国藩的佩服,更多是钦佩其组织、治军、成就事功的能力。随着他找到马克思主义这一更科学、更彻底的“本源”,他的立场彻底转向了人民,最终成为领导人民推翻旧世界的革命领袖。
总结而言,这封信展现了一个24岁青年对国家命运的深沉忧虑,和对根本出路的锐利洞察。它不仅是毛泽东个人思想成长的里程碑,也预示了一位未来将深刻“动天下之心”的革命家最初的精神觉醒。
从“寻本源”到找到马克思主义,从“动人心”到成功发动亿万人民,这条思想主线在此信中已清晰可见。
以下为新的全文(节选)
邵西先生阁下:
省城一面,几回欲通音问,懒惰未果。近日以来,颇多杂思,四无亲人,莫可与语。弟自得阁下,如婴儿之得慈母。盖举世昏昏,皆是斫我心灵,丧我志气,无一可与商量学问,言天下国家之大计,成全道德,适当于立身处世之道。
自恸幼年失学,而又日愁父师。人谁不思上进?当其求涂不得歧路彷徨,其苦有不可胜言者,盖人当幼少全苦境也。今年暑假回家一省,来城略住,漫游宁乡、安化、益阳、沅江诸县,稍为变动空气,锻炼筋骨。昨十六日回省,二十日入校,二十二日开学,明日开讲。乘暇作此信,将胸中所见,陈求指答,幸垂察焉。
今之天下纷纷,就一面言,本为变革应有事情;就他而言,今之纷纷,毋亦诸人本身本领之不足,无术以救天下之难,徒以肤末之见治其偏而不足者,猥曰吾有以治天下之全邪!此无他,无内省之明,无外观之识而已矣。己之本领何在,此应自知也。
以欂栌之材,欲为栋梁之任,其胸中茫然无有,徒欲学古代奸雄意气之为,以手腕智计为牢笼一世之具,此如秋潦无源,浮萍无根,如何能久?今之论人者,称袁世凯、孙文、康有为而叁。孙、袁吾不论,独康似略有本源矣。然细观之,其本源究不能指其实在何处,徒为毕言炫听,并无一干竖立、枝叶扶疏之妙。
愚意所谓本源者,倡学而已矣。惟学如基础,今人无学,故基础不厚,时惧倾圮。愚于近人,独服曾文正,观其收拾洪杨一役,完满无缺。使以今人易其位,其能如处之完满乎?天下亦大矣,社会之组织极复杂,而又有数千年之历史,民智污塞,开通为难。
欲动天下者,当动天下之心,而不徒在显见之迹。动其心者,当具有大本之源。今日变法,俱从枝节入手,如议会、宪法、总统、内阁、军事、实业、教育,一切皆枝节也。枝节亦不可少,惟此等枝节,必有本源。本源未得,则此等枝节为赘疣,为不贯气,为支离灭裂,幸则与本源略近,不幸则背道而驰。
夫以与本源背道而驰者而以之为临民制治之具,几何不谬种流传,陷一世一国于败亡哉?而岂有毫末之富强幸福可言哉? 夫本源者,宇宙之真理。天下之生民,各为宇宙之一体,即宇宙之真理,各具于人人之心中,虽有偏全之不同,而总有几分之存在。
今吾以大本大源为号召,天下之心其有不动者乎?天下之心皆动,天下之事有不能为者乎?天下之事可为,国家有不富强幸福者乎?然今之天下则纷纷矣!推其原因,一在如前之所云,无内省之明;一则不知天下应以何道而后能动,乃无外观之识也。
故愚以为,当今之世,宜有大气量人,从哲学、伦理学入手,改造哲学,改造伦理学,根本上变换全国之思想。此如大纛一张,万夫走集;雷电一震,阴曀皆开,则沛乎不可御矣!
阅书报,将中外事态略为比较,觉吾国人积弊甚深,思想太旧,道德太坏。夫思想主人之心,道德范人之行,二者不洁,遍地皆污。盖二者之势力,无在不为所弥漫也。思想道德必真必实。吾国思想与道德,可以伪而不真、虚而不实之两言括之,五千年流传到今,种根甚深,结蒂甚固,非有大力不易摧陷廓清。
怀中先生言,日本某君以东方思想均不切于实际生活。诚哉其言!吾意即西方思想亦未必尽是,几多之部分,亦应与东方思想同时改造也。今人动教子弟宜立志,又曰某君有志,愚意此最不通。志者,吾有见夫宇宙之真理,照此以定吾人心之所之谓也。
今人所谓立志,如有志为军事家,有志为教育家,乃见前辈之行事及近人之施也,羡其成功,盲从以为己志,乃出于一种模仿性。真欲立志,不能如是容易,必先研究哲学、伦理学,以其所得道理,奉以为己身言动之准,立之为前途之鹄,再择其合于此鹄之事,尽力为之,以为达到之方,始谓之有志也。
如此之志,方为真志,而非盲从之志。其始所谓立志,只可谓之有求善之倾向,或求真求美之倾向,不过一种之冲动耳,非真正之志也。虽然,此志也容易立哉?十年未得真理,即十年无志;终身未得,即终身无志。此又学之所以贵乎幼也。
无知小人太多,世上经营,遂以多数为标准,而牺牲君子一部分以从之,此小人累君子也。然小人者,可悯者也,君子如但顾自己,则可离群索居,古之人有行之者,巢、许是也。若以慈悲为心,则此小人者,吾同胞也,吾宇宙之一体也。吾等独去,则彼将益即于沉沦,自宜为一援手,开其智而蓄其德,与之共跻于圣域。
彼时天下皆为圣贤,而无凡愚,可尽毁一切世法,呼太和之气而吸清海之波。孔子知此义,故立太平世为鹄,而不废据乱、升平二世。大同者,吾人之鹄也。立德、立功、立言以尽力于斯世者,吾人存慈悲之心以救小人也。弟对于学校甚多不满之处,他日当为书与阁下详论之。现届毕业不远,毕业之后,自思读书为上,教书、办事为下。
自揣固未尝立志,对于宇宙,对于人生,对于国家,对于教育,作何主张,均茫乎未定,如何教书、办事?强而为之,定惟徒费日力,抑且太觉糊涂。以糊涂为因,必得糊涂之果,为此而惧。弟久思组织私塾,采古讲学与今学校二者之长,暂只以叁年为期,课程则以略通国家大要为准。过此即须出洋求学,乃求西学大要,归仍返于私塾生活,以几其深。怀此理想者,四年于兹矣。
今距一年之后,即须实行,而基础未立,所忧盖有叁事:一曰人,有师有友,方不孤陋寡闻;二曰地,须交通而避烦嚣;叁曰财,家薄必不能任,既不教书,阙少一分收入,又须费用,增加一分支出,叁者惟此为难。然拟学颜子之箪瓢与范公之画粥,冀可勉强支持也。阁下于此,不知赞否若何?又阁下于自己进修之筹画,愿示规模,作我楷法。
润之
一九一七年八月二十三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