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夏天,雨特别多。
我记得那天傍晚,天上的云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一团一团的,像是要塌下来。我坐在灶房门槛上择菜,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婆婆从里屋出来,看了看天,说又要下大雨了。我没接话,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起身去灶房烧火。
晚饭做好端上桌,公公开了一瓶酒,自斟自饮。婆婆抱着小孙子喂饭,小叔子在里屋看武侠小说。我端着碗扒拉着米饭,一粒一粒的,数不清。
建国家的饭桌上一共几口人。六口。建国的位置空着,碗筷摆着。我婆婆给他盛的饭,我公公给他倒的酒。那碗饭从热放到凉,那杯酒从满放到干,谁也没有动。婆婆说建国不吃,我替他把那碗饭倒了,把那只碗洗了,扣在碗柜里。明天还会拿出来,盛上饭,摆上筷子,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建国是我丈夫,去年冬天在矿上出了事,没救过来。矿上赔了万把块钱,公公说这是建国的命换的,留着给孙子娶媳妇。我点头,没说话。我能说什么呢?建国不是我害死的,是我克死的。婆婆嘴上不说,心里这么想。村里人也这么想。四邻八舍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以前是羡慕,羡慕嫁了个在矿上挣钱的能干人;现在是同情,同情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还有一种,是躲闪。
夜深了。公公早睡了,小叔子也回屋了,婆婆抱着孙子哄了又哄,终于把他哄睡了,把孩子放在我床上,自己回了屋。我躺在孩子旁边,听着窗外的雨声。雨很大,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要把屋顶砸穿。闪电一道接一道,把窗户照得惨白。我在黑暗中眨着眼睛,想建国。他在的时候,打雷下雨他会把我搂在怀里,说别怕,有我在。现在他不在了,雷声再大,雨再猛,我也没怕过。没什么好怕的,最怕的事已经发生过了。
院墙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以为是野猫,没在意。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爬墙。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有人从墙上跳下来,落在院子的泥地里。脚步声很轻,蹑手蹑脚的,踩在雨里,噗嗤噗嗤的。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孩子还在睡,我轻轻坐起来,摸黑从枕头底下摸出剪刀,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窗根底下,停了一下,又往前走,走到灶房门口。
我家的灶房连着堂屋,堂屋挨着卧房。那人要进灶房,得先推开灶房的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我握着剪刀下了床,赤脚踩在地上。地是砖铺的,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蹿过膝盖,蹿过腰腹,蹿到心口。我走到卧房门口,隔着门帘往外看。灶房的灯被拉亮了,昏黄的灯光从门帘缝隙漏过来,我看到一个人影蹲在灶台边,浑身湿透了,水顺着衣角往下滴。
福生。我们村里的光棍,爹妈死得早,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间破屋里,种几亩薄田,打点零工,吃了上顿没下顿。
福生蹲在灶台边,抱着肩膀,浑身发抖。他没注意到我,从灶台边摸到火柴,划了几根才划着,哆哆嗦嗦地点燃灶膛里的柴火。火光照着他的脸,青白色,嘴唇发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大概只是冷,只是想烘烘火,暖和暖和就走。
我在门帘后面站了不知道多久,看着他蹲在灶台边发抖的样子,忍不住想起建国。建国也蹲过灶台边。那年冬天他从矿上回来,在雪地里走了很长一段路,靴子湿透了,脚冻得没有知觉。他一进门就蹲到灶台边,我把他的脚抱在怀里,他说凉,我说没事,我给你捂捂。
福生不是建国,福生是村里人笑话的光棍。他是个人,一个冷得发抖的、饿得皮包骨头的可怜人。
我放下剪刀,掀开门帘。福生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来,看到我站在门口,浑身一僵,脸色从青白变成灰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没喊人,也没问他为什么翻墙进来。走进灶房,从水缸里舀了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光照着福生的脸,他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灶房不大,灶台占了半间,水缸、菜板、碗柜挤在墙边。我跟福生一人蹲一边,中间隔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锅里的水开了,下了把面条,又切了几片咸肉扔进去,面条差不多熟了,我拿了碗,用抹布垫着手端下来。
福生接过碗,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条,没动。
“吃吧。”
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得很急,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烫的,嘶嘶地吸气,他不停下。
我蹲在那里看着他吃,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建国在的时候,我们家也不富裕,但顿顿有饭吃,过年有肉吃。福生家什么都没有,他经常饿肚子,有时候去河里摸鱼,有时候去山上挖野菜,饿得狠了,去地里刨人家不要的红薯。
一碗面他吃完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把碗放在地上,低着头不看我。他的肩膀在抖。
“嫂子,对不起。”
我看着他头顶。头发乱糟糟的,很久没洗了,有几根白头发。他还不到三十,比建国还小两岁。
雨还在下,好像比刚才小了点。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火光照着他的脸一闪一闪的。
“福生,你走吧。今晚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福生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他没有站起来,跪在那里,把我的名字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他听说了,村长老王家的儿子过几天回来,让我准备准备。老王家的儿子在部队当兵,跟他爸说要找个对象,他爸托了媒人,媒人找到了我婆婆。婆婆已经答应了,她做不了我的主。没有儿子可以卖了,前些年卖我的彩礼给建国办了丧事,用光了。这回这个,嫁过去正好。
我站在那里,攥着围裙的边角,听到那根绷了很多年的弦断了。不是断在这一刻,早断了,从建国走的那天就断了。只是一直没承认。
“福生,谢谢你告诉我。”
“嫂子,我不翻墙了,以后再也不翻了。嫂子,你有事就叫我,我随叫随到。”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一地积水白晃晃的。福生翻墙出去了,没有回头。
我站在那里,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根拐杖靠在墙边,很久没用了。建国在的时候给我做的,说我腿脚不好。我的腿早就好了,拐杖还留着。
雨后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第二天,婆婆果然跟我说了亲事。老王家的儿子,在部队当兵,转业回来能安排工作。嫁过去吃不了苦,你考虑考虑。
“妈,我不嫁。”
“你才二十八,守什么寡?建国走了,你得往前看。”
“妈,我有孩子,我哪儿也不去。”
婆婆看着我的肚子,孩子的名字是建国起的,叫念远。他想念很远的地方,他没去过什么远方,一辈子困在矿上。
“随你便。”
我知道她不是为我好。我是这个家免费的保姆,带孩子,做饭,洗衣服,种地,喂猪。我走了,这些活谁干?她嫁了我,还能收一笔彩礼。怎么算她都不亏。
第二天,我去村口小卖部给老王媳妇打了声招呼,说亲事我高攀不起,请她另找别人。老王媳妇脸拉得老长,你婆婆都答应了,你说不嫁就不嫁?我说我的事我做主。
不就是不嫁。
回到院子里,抱着念远,看着院墙上的豁口。福生就是从那翻进来的。他还跪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说嫂子我不翻了,他真的不翻了。
他每天下地路过我家门口,会放下一把菜,几个玉米,几根葱。有时候敲门,放下东西就走,不等我开门。有时候不敲门,搁在门口,悄悄来悄悄走。邻居刘婶看到了,说福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我说没有,他是看我一个人带孩子可怜。刘婶撇撇嘴说可怜也不能天天送东西啊,他家都快揭不开锅了,他把自己口粮省下来给你,他不知道图什么。
我知道。他不图什么。他可怜我,也可怜他自己。我们是一样的人,被这个村子被这个时代被命运抛弃的人。他翻墙进来那晚,没碰我一根手指头。他只是冷,只是饿,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想找个地方暖和暖和。
我给他煮了一碗面,他记了一辈子。他把自己仅有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搬到我家门口,那些东西加起来也不值几个钱。那是他这辈子所有的家当。
念远会走路了,在院子里追鸡。闹得鸡飞狗跳,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笑。福生从门口路过,停下来看着念远,念远歪歪扭扭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福生蹲下来,念远,叫叔。
念远不会叫,他只会叫妈妈,还叫不清楚。
福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念远——一只木头小鸟,用刀刻的,翅膀展开,像要飞。福生手巧,会用木头刻小玩意儿。刻了一只小鸟,又刻了一只小兔子。念远抱着不撒手。
“福生,你别送了。”
福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低着头。
他走了。
念远三岁那年,媒人又上门了,说的还是王家,说的还是那个儿子,已经从部队转业了。老王媳妇亲自来的,提着一箱牛奶一兜水果,进门就亲家长亲家短。
“嫂子,我家老王在县里当副局长了,你家念远将来上学工作都包在我身上。”
我看着老王媳妇,那张脸笑成了一朵菊花。以前她叫我“建国媳妇”,后来叫我“他嫂子”,现在叫我“亲家”。我的价值在上涨,随着她儿子的职位,随着念远的年龄,随着我婆婆的脸色。我的价值会一直涨下去,永远不属于我自己。
老王媳妇走了以后,婆婆又来了。你不为自己想,也为念远想想。他将来要上学,要工作,要娶媳妇。你一个人,能给他什么?
“妈,我一个人也能把念远养大。”
“你一个人?你一个女人,没工作,没收入,拿什么养?靠那几亩地?靠你喂那几只鸡?”
我蹲在地上择菜,没说话。
那天晚上,念远睡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灶房。灶膛里还有余烬,火光映在墙上一闪一闪的。我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那年福生蹲在那里低着头他的肩膀在抖。
我的手停住了,门槛上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哑哑的,像砂纸磨过玻璃。福生叫姐,不是嫂子。
“我给你打听过了,县里毛巾厂招工,女的要,管住。”
我站起来看着他。月光照着他的脸,青白青白的,嘴唇干裂起皮。
“姐,你得为自己活。念远也需要一个能挺起腰杆的妈。”
我整理好衣服装进蛇皮袋里。念远的几件换洗衣服,我的几件换洗衣服,建国的照片,压在枕头底下。我把它拿出来放进包里。念远醒了,揉着眼睛问我妈妈我们去哪。我说妈妈带你进城。
念远说好。
走到门口,婆婆从屋里出来定在那里。我叫了一声妈,说我走了。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念远是我们老陈家的根。
念远抱着我的腿。那根线断了,从建国死的那天就断了,只是婆婆一直攥着不肯松手。我把它从她手里抽出来,她没有力气,连攥都攥不住了。
那根线在我手里,我把念远的小手放在那根线上说,牵着妈妈的手,别松开。念远嗯了一声。
路上福生在等我,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念远的小椅子。他把念远抱上去,系好安全带。念远抓着福生的衣角,叔,我们去哪。福生说叔带你去城里,去找你妈。
福生把我送到县城,帮我把行李搬到出租屋,又帮我安顿下来。他走的时候,念远抱着他的腿不撒手。福生蹲下来,把念远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念远,叔要回去了,你跟你妈好好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木头小鸟,塞进念远手里。“叔再给你刻别的,刻好了给你送来。”
福生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后来我进了毛巾厂,当了工人。工资不高,够我跟念远吃饭租房。我们娘儿俩过了几年苦日子,念远很懂事,从不跟我要这要那。他学习也好,回回考第一。
福生后来也来了城里,在建筑工地干活。他隔三差五来看我们,每次来都给念远带木头玩具。小鸟,小兔,小马,小老虎,攒了一箱子。念远很喜欢,摆在床头,每天临睡前都要摸一摸。
再后来,我跟福生在一起了。没什么仪式,也没领证。他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下班回来帮我做饭,周末带念远去公园。念远叫他叔,叫了很多年。念远上大学那年,他爸——福生。
念远说,爸,我走了,你跟我妈好好的。福生嗯了一声,没哭。
念远走后,福生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念远的背影越来越远。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刻木头,把爱刻在那些小鸟小兔小马小老虎上。念远把它们带走了,一个都没留。
那个小老虎的尾巴断了一截,是念远小时候摔的。福生又刻了一个新的,比旧的还像。念远说不要新的,就要旧的。旧的有福生的手温,这些年福生手心的汗渗进木头里,木头有了温度,有了生命。
那些木头小鸟小兔小马小老虎,在念远的书桌上站了很多年。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摸它们,擦擦灰。后来念远工作了,在城里买了房子,把我和福生接过去住。那些木头玩具也带过去了,摆在书房的架子上。念远的孩子出生以后,那些玩具成了孩子的玩具。孩子也喜欢,每天拿着小马骑骑骑,拿着小鸟飞飞飞。福生又给孩子刻了好多新的。他的手不怎么听使唤了,刻得很慢,刻一会儿歇一会儿。还是不停地刻,从青年刻到中年,从中年刻到老年,把自己刻成了满头白发的小老头。
那个雨夜的后来,福生翻墙进来,蹲在灶台边发抖。他没想到会有一碗面,更没想到会有一个家。他以为是这辈子最丢人的一晚,成了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一晚。他后来几十年都没再翻过墙,再饿再冷再难也不翻。他要把那晚的耻辱还回来,用一辈子来还。他还没还完,还在还。
那把菜刀很快,切出来的面条很细。那碗面他只做给最爱的人吃,做给了一辈子。
那根竹竿靠在墙角,落满了灰。他很多年没碰过竹竿了,不是忘了,是老了,走不动了。他走不动了也不需要竹竿了,那个人会扶着他的,就像很多年前在那个雨夜,那个人给了他一个家。
他扶着那个人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台阶。那扇门开着,屋里亮着灯。灯下坐着一个人,在等他。她不言不语地等了他一辈子,从那个雨夜等到今天,从黑发等到白发,从灶台边等到病床边。
她靠在床上,枕头底下压着一个东西。他拿起来,是一只木头小鸟,翅膀展开,像要飞。这么多年了,他还留着,好像早就刻好了,一直揣在口袋里,揣了一辈子。揣得木头都包浆了,翅膀还展开着,还像要飞。飞不动了,他老了,她也老了。小鸟还在,还要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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