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头攒了几个钱,李长根就把乡下的媳妇孩子都接到了城里。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天天都能见着,多好。
不成想,那天早上,李长根刚扛了两袋货,管事就把他叫过去:“最近活儿少,用不了这么多人,你今天就结了工钱走吧。”
李长根如当头棒喝:“王头儿,我干活儿哪儿不对了?您说,我改。”
管事不耐烦了:“没活儿了懂不懂?我也没办法。”转身就走了。
李长根站在码头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货船,苦得说不出话来。这世道就是这样,不是你勤劳多干,就能讨着好的。人家让你走你就得走,没有道理好讲。
李长根回到租住的小院,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挤出个笑脸才推门进去。
“爹!”小虎正在院子里追鸡玩儿,看见他爹回来,欢天喜地扑过来,“爹,你说要带我去买糖人儿的,你说那糖人儿能吹成孙猴子的模样,是真的不?”
李长根喉咙里像卡了根刺,把儿子抱起来:“真的真的,爹还能骗你不成?”
秀芬从屋里出来,一看丈夫的脸色,心里就一沉,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两口子过了十来年,他那点事儿都写在脸上呢。
“怎么了?”秀芬低声问。
李长根把小虎放下,让孩子去一边玩儿,拉着妻子进了屋,把工钱掏出来放在炕上:“活儿没了,这是结的工钱,拢共就这么多了。”
秀芬愣了一下,还是咬着唇说:“没了就没了,再找就是。天底下又不是就他一家要人干活儿。”
李长根叹了口气:“这眼看就要入冬了,活儿不好找。这点钱,管咱们仨这些天的嚼谷,难啊。”
秀芬把那些铜钱拿起来数了又数,说:“你先找活儿,找到了咱就接着过,找不到,我跟小虎先回乡下,不在这白吃你的。眼下,能省就省吧。”
说是这么说,可真过起紧巴日子来,那滋味,谁过谁知道。
第二天一早,小虎就爬起来嚷嚷着要去街上逛。
头几天李长根跟他说好的,等歇工的日子就带他去最热闹的南大街转转,给他买糖人儿,买面人儿,还说要给他买个会响的小拨浪鼓。
小虎从乡下到了城里,还没出过院子门呢,天天盼着这一天。
“走,爹带你逛逛去。”李长根还是没舍得拒绝儿子。
秀芬压低声音嘱咐:“领他转转就得了,别由着性子买。饿了回家吃,我给他做。咱眼下紧巴着呢。”
小虎耳朵尖听见了,小脸耷拉下来。这孩子打小就懂事,爹娘虽没明说,他也觉出家里日子不好过了。
“哎,哎,知道了。”李长根怕媳妇再叨叨让孩子心里更不好受,忙不迭地应着。
父子俩出了门,小虎像只出了笼的小鸟,一路上蹦蹦跳跳的,看什么都新鲜。
一会儿指着路边的驴车喊“爹你看那驴”,一会儿又蹲在路边看人家卖蝈蝈的,眼睛瞪得溜圆。
到了南大街,那可真叫一个热闹。
卖布的、卖菜的、卖糖葫芦的、卖膏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小虎的眼睛都不够使了,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小嘴张着,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路过一个卖糖人儿的挑子,那老师傅手巧得很,三五下就吹出个孙猴子,手里还捏着根金箍棒。
小虎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脚底下生了根似的迈不动步。
李长根弯腰问:“想要吗?”
小虎咽了口唾沫,摇摇头:“不要,娘说了,啥也不买。”
他拉着父亲的手就走,走出去好几步,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李长根这心啊,就跟让人拿刀子剜似的。孩子越懂事,就越显得他这个当爹的不中用。那心里头的愧,没法说。
就这么着,爷俩在街上转了大半天,小虎光是看,光是摸,一样东西也没要。
到了晌午,小虎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李长根说要给他买个烧饼,小虎还是摇头:“不买,回家吃,娘做的饭比买的香。”
突然听到有人喊:“快来看啊,杭城来的杂耍班子,大变活人,喷火吞剑,错过了这辈子都看不着啦!”
“走,看看去,又不花钱。”李长根拉了儿子就走。
杂耍的场子搭在街尾一片空地上,围了一大圈人。
李长根把小虎架在肩膀上,爷俩挤进人群里头,看那些杂耍的翻跟头、顶碗、吐火。小虎看得入了迷,巴掌都拍红了。
散了场,人群往外走,一路上还有人摆着小摊,卖些小玩意儿。
小虎从李长根肩膀上下来,东张西望的,忽然定住了。
路边站着个富态的男人,怀里抱着个跟小虎差不多大的女孩儿。
那女孩儿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绒布做的,绣得活灵活现的,两只耳朵竖着,额头还绣了个“王”字。
女孩儿手里还拿着个纸糊的风车,风一吹,哗啦啦地转,好看极了。
小虎盯着那顶虎头帽,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看那女孩儿坐在她爹怀里,撒娇要吃糖葫芦,她爹二话不说就给买了,小虎的眼里飘过一丝羡慕。
直到那小女孩儿从她爹身上滑下来,跑远了。小虎还站在那里,看得出神。
李长根顺着儿子目光看过去,前面那家杂货铺子门口摆了个小摊,上头零零散散放着些小玩意儿,那顶虎头帽就在摊子上,跟那女孩儿戴的一样。铺子里面挺大,货架子摆得满满当当,比外头热闹多了。
“进去看看?”李长根弯下腰问。
小虎摇摇头:“不了爹,娘说了,啥也不买。”
李长根鼻子一酸,伸手揉揉儿子的脑袋:“看看不要钱,走,进去看看。”
父子俩进了那间杂货铺子。铺子不大,东西倒是不少,瓶瓶罐罐、布匹绸缎、小孩儿的玩意儿,摆得满满当当。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女人,穿着绸缎衣裳,手上戴着金戒指,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太太。
旁边还站着个十来岁的少年,穿着锦缎袍子,拿着个算盘在那儿拨拉着玩,估摸是那女人的儿子。
铺子里还有好些人,多是大人带着孩子来买东西的。那些孩子穿戴齐整,洋气的很。
李长根和小虎一进门,就有人拿眼睛瞟他们——李长根穿一身粗布衣裳,脚上的布鞋都露了脚趾头。小虎呢,一身旧衣裳洗得发白了。
有个穿长衫的胖子看见他们,鼻子里哼一声,拉着自己儿子往旁边挪了挪,好像李长根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似的。
旁边几个妇人也交头接耳的,拿眼梢子扫他们,那种看不起人的眼神,比骂人还叫人难受。
李长根脸上火辣辣的。小虎人还小,只顾着看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根本没留意旁人的脸色。
他在一个货架子前站住了,架子上摆着好些帽子,有瓜皮帽、有毡帽、有小孩儿的虎头帽。
小虎伸出小手,小心翼翼摸了摸那顶虎头帽的耳朵,又摸了摸上头的“王”字,眼里全是欢喜。
“爹,你看这帽子上的老虎眼睛,是用黑珠子绣的,亮晶晶的!”小虎声音里都带着笑。
李长根嗯了一声,低头看着儿子。
小虎把那帽子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小心翼翼放回原处。
他又去看旁边的小风车,拿起一个红的,轻轻吹了一口气,风车哗啦啦地转,小虎咧嘴笑了。
笑了两声,又赶紧把风车放回去,生怕碰坏了。
他转到另一边的货架,看见一套小泥人儿,有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一个个涂得花花绿绿的,好看得很。
小虎把那个孙悟空拿起来,摸了摸金箍棒,又摸了摸猴脸,爱不释手。
最后还是放回去了:“看看就行了,看看就行了。”
李长根在后面跟着,看着儿子那小小的背影,在心里直骂自己没用。
这孩子从生下来就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没吃过几回好的,到了城里连个像样的玩具都没有。
他就想要一顶帽子,一个小小的风车,一个泥人儿,可他连嘴都不敢张,就因为知道家里没钱。
铺子里的人渐渐少了,那几个拿白眼瞟他们的也结账走了。
小虎还在那儿看,这会儿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铜锁,就是那种挂在小孩儿脖子上辟邪的长命锁,黄澄澄的,上头刻着花纹,挺精巧的。
小虎实在喜欢这个,看了好几遍,又贴在脸上蹭了蹭,才轻轻放回架子上。
就这一下子,李长根的眼眶红了。
他四下看了看。那个胖女人正在柜台后头跟一个客人说话,那个少年趴在柜台上拨算盘,其他客人都在另一头挑东西。没人注意这边。
他伸出手,把小虎刚刚放下的那个小铜锁拿起来,飞快塞进了袖口里。
手抖得厉害,心也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都是老老实实做人,连人家地里的一根葱都没偷过,可今天,他偷了东西。
他低着头,拉着儿子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
“爹,你慢点,我还没看完呢。”小虎被他拽得踉踉跄跄的。
李长根只管往外走。眼看就要到门口了,他心里就要松口气,想着一出门就没事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尖嗓子叫住了他:“哎哎哎,前面那个,站住!”
李长根浑身一僵。
回头一看,是那个穿锦缎袍子的少年,正用手指着他,尖着嗓子喊:“娘!娘你快来!”
那胖女人正在柜台后头算账,听见儿子喊,抬起头问:“咋了?”
“娘,那人偷——”
话还没说完,胖女人眼色突然变了,拍了拍儿子肩膀:“去,到后头帮你爹搬箱子去。”
少年嘟着嘴,不情不愿地走了。
胖女人放下手里的账本走了过来,冲李长根招招手:“这位大哥,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句话。”
小虎以为她要为难他爹,急得两只小胳膊一张,挡在李长根前头:“你别动我爹!我们就是进来看看的!”
胖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孩子,谁说要动你爹了?我找你爹帮个小忙,就一会儿。”
小虎回头看了他爹一眼。李长根冲他点点头,小虎这才慢慢让开了。
李长根跟着胖女人走到角落里,也不敢抬头,从袖口里把那个小铜锁掏出来,哆哆嗦嗦递上去:“大姐,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一时糊涂……”
胖女人接过东西,看了看李长根那一身补丁衣裳,叹了口气。
“这位大哥,给孩子做这样的榜样,你这是把孩子往歪路上引啊。”
李长根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大姐,我……我……我就是一时糊涂……我……我最近手头紧……活儿丢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都是当爹娘的。”胖女人低声说了一句,伸手就去掏自己的钱袋子。
李长根一看,赶紧拦住:“大姐,使不得使不得,千万使不得。您没当场揭穿我,没让我在孩子面前丢人,这恩情比天都大,我哪能再要您的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眼眶红红的。
出了铺子的门,外头的太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小虎抬起头看着他爹,忽然说:“爹,那个铜锁好看不?我刚才在那铜锁跟前许了个愿,我想让咱家有钱,让爹娘过好日子,这样爹和娘就不会每天都愁眉苦脸了。”
李长根一下把儿子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老天爷啊,我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有个这么贴心的孩子!
小虎长大后,会认字算账,在一家粮铺里当伙计。他脑子好使,手脚又勤快,慢慢地当上了二把手,帮着东家管事儿。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吃不愁穿不愁了。后来东家年纪大了,不想干了,小虎就把铺子盘下来,自己当上了东家。
再后来,小虎成了家,娶了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李长根也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整天在家里含饴弄孙,享起了清福。
这一天,小虎带着自己五岁的儿子牛牛上街。牛牛跟他爹小时候一样,看见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摸一摸。
路过一家首饰铺子的时候,牛牛忽然站住了,指着柜台里头喊:“爹,你看那个!”
小虎一看,是个黄澄澄的小铜锁,巴掌大小,上头刻着精美的花纹,挂在红绳上,精巧得很。
小虎一下愣住了。
脚下的路好像一下子通到了十几年前。他想起南大街那间铺子,想起那个尖嗓子的少年,想起那个白白胖胖的女人,想起他爹把他搂在怀里掉眼泪的样子。
“爹,我要这个!”牛牛扯着他爹的衣裳喊。
小虎回过神来,进了铺子,掏出银子,把那把小铜锁买了下来。
他把铜锁挂在儿子脖子上,牛牛高兴得直蹦,摸着那个铜锁说:“爹,这个真好看,上头还有花纹呢!”
回到家里,李长根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歇着。
牛牛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举着脖子上的铜锁给爷爷看:“爷爷你看!爹给我买的!”
李长根笑呵呵地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手一下子僵住了。
眼泪不知何时顺着脸淌下来。
小虎蹲下来看着他爹,眼睛也红了。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爹的手背。
父子俩就那么对望着,谁也没开口。
可他们心里都明白。
小虎想起了当年那个铺子,想起了自己把铜锁偷偷揣进袖口时怦怦乱跳的心,想起了他爹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走铜锁时那只宽厚温暖的手。
那时候他太小,只知道躲在他爹身后。后来长大了,他才慢慢想清楚——
那个胖女人,她早就知道了。可她没有当众揭穿,更没有报官抓人。她什么都没说。
她给他爹留了脸面,更是给他这个毛头小子留了童心里的那点光。
而他爹呢,一声不吭把事儿扛了下来,替他扛了一辈子,护住了他那颗又小又脆的、属于孩子的自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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