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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末年,江西龙虎山脚下有个叫周半仙的风水先生,本事极大,能断阴阳,识龙脉,方圆百里无人不知。

这年秋天,有个叫陈守田的庄稼汉找上门来。

陈守田是个老实巴交的佃农,租了地主三亩薄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了租子连肚子都填不饱。他来找周半仙,是想请先生给他过世的父亲找块好地,不求发富发贵,只求能让子孙后代有口安稳饭吃。

周半仙看了看他,叹了口气说:“看一块真龙穴,要耗费我三年阳寿。你出得起价钱吗?”

陈守田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零零碎碎加起来还不到二百文。他满脸羞愧地说:“先生,我只有这么多。若先生不嫌少,我给您磕三个头。”

周半仙盯着那堆铜钱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规矩。我师父当年传艺时跟我说过一句话——‘风水本是天地理,最怕落在歹人心;若有孝子求福地,一文不收也当行。’”

他收了那二百文钱,带着陈守田上了山。

这一走就是三天。周半仙翻遍了三道梁、五条沟,终于在第四天清晨,停在一处半山腰上。那地方背靠青山,左右两座小山包如扶手般环抱,前方一条小溪蜿蜒流过,远处还有一座天然的石台。

周半仙指着一块地说:“就是这里了。这叫‘金盆育鲤’局。你把祖坟迁到这里,三代之内,你家必出贵人。但这块地有个毛病——它旺却不发,发却不暴,子孙先要苦上几十年,才能熬出头来。你可愿意?”

陈守田连忙跪下磕头:“只要能让孩子将来有个出路,我们老陈家愿意等。”

迁坟那天,周半仙亲自到场主持。棺材落土的那一刻,原本阴沉的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一束阳光正好照在墓穴中央。周半仙看了看天色,什么也没说,背着手下山去了。

二十年弹指而过。

陈守田的儿子陈大牛长成了膀大腰圆的汉子,他一顿能吃三碗干饭,干活一个顶三个。可惜日子还是穷,穷得叮当响。陈守田临死前拉着儿子的手说:“周半仙说过,咱家要苦几十年,你忍着,把希望放在你儿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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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牛记住了这句话。他娶了个能干的媳妇,生了三个儿子,老大陈文,老二陈武,老三陈满仓。三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家里还是穷,穷得三个孩子轮流穿一条没有补丁的裤子出门。

陈大牛有时候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想想父亲的话,再想想自己的日子,不觉泪流满面。

但变化是从陈文十四岁那年悄悄开始的。

那年春天,村里新来了个教书先生,姓顾,是个落第秀才,肚子里有学问,人也和气。他收学生不收束脩,只要学生家里管顿饭就成。陈大牛咬咬牙,把大儿子陈文送去了。

陈文这孩子打小就聪明,记性好得吓人,一篇文章念三遍就能倒背如流。顾先生教了半年,私下跟陈大牛说:“你家这孩子是个读书的料子,你砸锅卖铁也要供他,我有预感,他将来能中举人。”

陈大牛当时就哭了。

可是供一个读书人谈何容易?笔墨纸砚要钱,赶考的路费要钱,进了城还要体面的衣裳,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

陈大牛咬着牙,把家里最后一头猪卖了,把媳妇的银镯子当了,把三亩薄田也典了,全砸在大儿子身上。村里人笑他疯了,陈大牛不理,他记得父亲的话——先苦几十年。

陈文十九岁那年,县试,中了秀才。

二十二岁那年,乡试,中了举人。消息传来那天,整个村子都炸了锅。要知道这个穷山沟里别说举人了,连个秀才都百年难出一个。县令亲自坐着轿子来道贺,还送了五十两银子的贺礼。

陈大牛跪在父亲坟前,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陈文中举之后,一路顺风顺水,次年会试又中了进士,殿试二甲第七名,被分到江苏一个县做知县。消息传回村里,乡亲们奔走相告,就连县太爷都派人送了匾额来,上书四个大字——“光前裕后”。

陈家终于发了。

陈大牛穿上了绸缎衣裳,住进了新盖的青砖大瓦房,顿顿能吃上白面馒头和猪肉炖粉条。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父亲在天之灵也该瞑目了。

可是好景不长。

有钱之后,陈家开始变了。先是陈大牛的媳妇王氏,原来是个勤俭持家的好女人,如今家里富了,反倒学会了摆谱。她嫌村里的井水不干净,非要每天派人去五里外挑山泉水来喝;嫌家里的丫鬟笨手笨脚,一年换了八个。

陈大牛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每天闲不住,还在后院种了一畦青菜。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婆娘,也管不住自己的三个儿子。

老二陈武,从小就不爱读书,喜欢舞刀弄棒。家里有钱了,他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整天在县城里吃酒赌钱,输了钱就回家要,不给就砸东西。有一次喝醉了酒,把人家茶馆的桌椅全掀了,还打伤了人,是陈文花钱托关系才摆平的。

老三陈满仓,名字叫满仓,心思也确实都在钱上。他在县城开了个粮行,本来正经做生意也能赚钱,可他偏不,勾结官府囤积居奇,荒年的时候哄抬粮价,逼得穷人家卖儿卖女。有人告到衙门,陈文只好又出面打点,把案子压了下去。

陈文在江苏做官,清廉得很,可他管不了千里之外的家人。每次收到家信,不是老二闯了祸,就是老三惹了事,再不就是母亲又跟邻居吵架了。他每个月寄回来的俸禄,大半都填了这些窟窿。

陈大牛坐在气派的大堂上,看着满堂红木家具,心里却空落落的。他想起周半仙说的话——“先苦上几十年”,他原以为苦的是日子,现在才明白,苦的是心。

日子还要往下过,最让陈家人扬眉吐气的,是陈文二十七岁那年。

那年秋天,陈文因为治理河患有功,被朝廷提拔为知府,正四品顶戴。消息传回江西,巡抚大人都遣人来送了贺礼。县太爷亲自登门,跟陈大牛称兄道弟,一口一个“老太爷”叫着。

陈家大摆宴席,连开了三天流水席,方圆百里有点头脸的人都来道贺。陈大牛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团花缎面长袍,脖子上挂着一块沉甸甸的玉牌,笑得合不拢嘴。

那天夜里,宾客散去,陈大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如同白昼。他东厢房看了一眼,老二陈武还在屋里赌钱,吆五喝六的声音隔着墙都听得见;西厢房看了一眼,老三陈满仓正在跟几个商人喝酒谈生意,说的是什么“官盐私贩”的勾当。

陈大牛抬头看看月亮,忽然觉得很累。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想起自己少年时打赤脚下田的苦日子,想起媳妇当初当掉银镯子时的泪眼。

他喃喃自语:“风水风水,到底什么是风水?”

没有人回答他。

就在那天深夜,出事了。

陈武赌输了钱,又喝了半斤烧酒,跟人动了刀子。他抄起一把匕首,捅了对方三刀,那人当场毙命。命案发生在知府大人的老家,知县不敢做主,连夜上报了巡抚衙门。

陈武被抓进大牢,一审问,还牵扯出另一桩案子——三年前他酒后行凶,打死过一个拦路讨债的债主,那家人告了三年状,一直没有结果。

两条人命,证据确凿,谁也保不住他。

陈大牛一夜白头。

陈家开始花钱上下打点,陈文也从任上赶回来四处奔走。可这次不一样了,死者家属告了御状,案子捅到了京城。刑部下文,陈武被判斩立决,秋后处斩。

处斩那天,陈大牛在法场外面站了一整天。他看见刽子手手起刀落,看见儿子的血喷了一地,看见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被人点住了穴道。

消息传回家里,王氏当场昏死过去,陈满仓收拾细软连夜跑了——他干的那些事,比陈武只多不少,生怕官府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

陈文心力交瘁,向朝廷告了病假,回到老家照料父母。他推开大门,看见父亲坐在堂屋里,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正低着头剥黄豆。

陈大牛抬头看了儿子一眼,说:“这衣裳穿着舒坦。”

那天夜里,陈大牛翻出了压在箱底的一包东西,带着陈文上了山。二十年过去了,山路早已变了模样,但陈大牛还是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座坟。他跪在坟前,烧了三炷香,然后把那包东西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画的是一张风水图,标注着“金盆育鲤局”的来龙去脉。信是周半仙留下的,写在一张糙纸上,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陈文借着烛火细读,越读脸色越白。

周半仙在信里写道——

“金盆育鲤局,确实是真龙穴,能荫庇后人出贵子、得富贵。但天下万物有阴就有阳,有好就有坏。这处穴位有一样不好,它在风水中叫做‘煞气倒冲’,催发越猛,反噬越烈。好比一个人饿久了忽然暴饮暴食,不死也要脱层皮。”

“此穴葬下之后,头二十年主‘蛰伏’,后人要吃苦忍耐。苦吃够了,龙脉才肯发力,后人中必出贵人。但龙脉发力之后,还有后招——子孙富贵来得太快太猛,眼界高了,心就大了。心大了,德行就跟不上了。德行跟不上,就要出败家子。”

“信尾附有一法,可解此厄。就是在你家发迹之后,办三件事:第一,每逢初一十五开粥棚赈济穷人;第二,家中子弟不论贫富贵贱,必须读圣贤书以养德行;第三,富贵三代之后,将祖坟迁走,另寻他穴安葬。三件事缺一不可,否则三代之内必有血光之灾。”

陈文的手开始发抖。他接着往下看。

“老夫当年看出你家三代之后有此一劫,本不该点这块地给你。但那日你父亲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二百文钱时,老夫看见他双手满是冻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一个庄稼人,穷到这份上还不忘给父亲迁坟求福,这样的人不帮他,老夫学这一身本事有何用?”

“所以老夫把这块地给了你。老夫赌的是——你陈家子孙能在富贵中守住本心。若守住了,三代之后迁坟化解,你家从此富贵绵长;若守不住,这便是老夫当年给你家下的最后一剂猛药。”

“福祸本无门,唯人自召之。风水能改命,也能夺命,不在山水,在人心啊。”

陈大牛看完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怪周半仙。他想起这些年自家发生的一切——想起自己有钱后纵容婆娘摆谱,想起老二陈武吃喝嫖赌时自己没有严加管教,想起老三陈满仓哄抬粮价时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半仙留了破解之法,可他自己呢?第一件事他没做,第二件事他没做,第三件事更是提都没提。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的脸。

陈文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瘦,眉眼间全是疲惫和愧疚。他是个好官,也是个好儿子,可他终究也管不住这个家。

陈大牛忽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他对儿子说:“文儿,爹想明白了。什么金盆育鲤,什么真龙宝穴,说到底不过是给人一个念想。人有好念想,就肯吃苦,肯吃苦就能出头。可出了头之后呢?念想还在不在?你跟你爹说句实话,你读书做官这些年,心里记着的是周半仙的宝穴,还是记着你娘当掉的银镯子?”

陈文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想起十四岁那年冬天,他要去县城考试,连一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母亲王氏连夜拆了自己的棉袄,把里面的棉花掏出来,一针一线给他缝了件新袄子。那件袄子是蓝色的,针脚细密,穿在身上暖烘烘的。

他在考场上穿着那件袄子,心里想着母亲熬夜时被油灯熏红的眼睛,一道题一道题地答,一个字都不敢马虎。

原来他的出息,从来不是靠什么风水宝地得来的。

陈文忽然跪了下来,朝父亲磕了三个头,说:“爹,我想明白了。咱们把祖坟迁了吧。”

陈大牛擦擦眼泪,摇头说:“不急。你回去做你的官,我回去种我的地。等哪天你把百姓的事办明白了,把咱家的规矩立起来了,咱们再说迁坟的事。风水轮流转,山水有相逢,咱们先把人心正过来。”

那天夜里,父子俩在山上的坟前坐了整整一夜,聊了很多很多。从陈文小时候偷邻居家枣子被父亲打了三棍子,聊到他中进士那天父亲在老家放了三挂鞭炮。

天快亮的时候,陈大牛靠着墓碑打起了盹,脸上还带着笑。

陈文怕父亲着凉,脱下外衣给他披上。山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唱歌。

晨曦破晓,远处村子的鸡鸣一声接一声地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