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介绍
杨利慧,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民间文学研究所所长、教授,北师大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与发展中心主任,教育部“长江学者奖励计划”特聘教授,中国民俗学会副会长,北京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首席专家,北京市政协常委。主要研究领域为民间文学、民俗学、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等。出版《女娲的神话与信仰——持续30年的整体研究》《神话与神话学》《现代口承神话的民族志研究》《神话主义:遗产旅游与电子媒介中的神话挪用和重构》(合著)等学术专著多部,发表中、英、日文学术论文和译文百余篇。荣获教育部青年教师奖、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北京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北京市三八红旗奖章、北京师范大学教学名师等奖励。
作者介绍
黄悦,北京邮电大学数字媒体与设计艺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传统文化的现代转化与国际传播,重点从事文化数字化、数字空间、数字人设计、文学人类学方面的研究。主持国家重点研发计划课题1项、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1项,参与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3项。出版《神话叙事与集体记忆:〈淮南子〉的文化阐释》《众神的新生》等中文专著、《神话里的中国》(Chinese Mythology: A Treasury of Legends)系列英文专著、《千面女神》《灵境之光:塑造思维的凯尔特神话》《启智之火:塑造思维的希腊神话》《原神之力:塑造思维的北欧神话》等译著,发表中英文学术论文40余篇。
从异托邦到修仙传:
当代网络文学中的“新神话”
摘要
在当代网络文学发展的版图上,仙侠类网络小说从“洪荒流”到“凡人流”的演进轨迹沉淀出有别于传统的“新神话”。早期的网络仙侠文继承了晚清通俗小说融通文史的传统,发挥了神话题材衔接虚实的独特功能,其中神话符号经历脱域、拼接与重组,形成了兼具想象与补偿功能的“数字异托邦”。在随后兴起的“洪荒流”中,神话符号被整合为设定集和工具箱,服务于宏大叙事。而在“凡人流”中,神话题材则突破了以往的叙事模式,从集体性的异界建构转向个体化的精神历险,从“公共隐喻”转变为“个体镜像”。“新神话”的生命力凸显出中国神话在网络文学语境中的价值,也从一个侧面揭示出新大众文艺语境下传统文化的转化与传播规律。
关键词
网络文学;《凡人修仙传》;
神话主义;新神话;新大众文艺
伴随着当前媒介技术的快速发展,网络文学不仅成为当代大众文化的标志性产品,也成为文化产业的后起之秀。在当代全球文化产业竞争中,中国的网络文学一度与“好莱坞电影”“日本动漫”“韩国电视剧”并列,被并称为当今世界“四大文化奇观”。根据《2024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2024年,中国网络文学IP改编市场规模达2985.6亿元,网络文学作者规模超过3000万,作品出海量突破80.84万部,覆盖3.52亿全球用户,业务延伸至200多个国家和地区。基于市场与影响力的双重指标,网络文学被视为传统文化当代转化和海外传播的标志性成果。而在网络文学蓬勃发展的浪潮中,不可忽略的一股力量源自中国神话或者类神话类题材的复兴。
对比定义不难发现,当代网络文学中所运用的神话资源,已经超出了典型的“神话”概念。从学术研究的划分来看,“神话”是指有关神祇、始祖、文化英雄或神圣动物及其活动的叙事;通过叙述一个或者一系列有关创世时刻以及这一时刻之前的故事,神话解释了宇宙、人类(包括神祇与特定族群)和文化的最初起源,以及现今世间秩序的最初奠定。而随着认知条件的变化和创作主体的多元化,创作者们不仅将传统神话沉淀下来的人物、故事、符号纳入视野,借用了神话这种始于洪荒、包容四极的宏大结构,而且明显更看重神话定义时空、建构价值、凝聚认同的独特功能,从而建构了一种有别于传统学术语境的“新神话”。本文中的“新神话”特指传统神话在数字媒介环境下被“再语境化”的表达形式,具体而言是指神话脱离原生的信仰语境和仪式功能,在当代文化的流转传播中,经过符号化、碎片化处理,重新嵌入网络文学的消费语境,并被赋予新的文化内核与心理代偿功能的文化现象。
纵观这股浪潮,网络小说借助神话叙事建构幻想故事,在现代社会高度理性化、世俗化、消费化的背景下,满足了读者超越现实、追求精神自由的根本需求——在冰冷的现实之外,构建一个秩序井然又充满奇迹的幻想世界。在这个过程中,古老的文化符号经历了能指与所指的剥离,其原有的宗教神圣性与宇宙论意义被悬置,转而成为可被自由编码、任意拼贴的“能指”,以小切口、微视角完成了传统符号的价值重构和情感重塑,服务于当代读者的情感投射与想象性满足。与传统经典相比,网络小说中复兴的神话显然已经悄然发生变化,探究这种变化的规律和模式既是神话研究的题中之义,也提供了观察当下民间文化的窗口。
一、仙侠文的文学根脉与当代语境
作为面向大众的文化产品,网络文学是中国神话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重要领域,但从传播的角度来说,不同于“好莱坞电影”“日本动漫”“韩国电视剧”,网络文学仅仅依靠文字构建奇观,其文化转译的难度更大、对读者想象力的要求更高。在这种中外交流的传播语境中,神话在文化传承与创造中的潜力得以充分释放,这是网络文学创造“新神话”的根本原因。神话学者叶舒宪和杨利慧曾分别讨论了神话参与大众文化再生产的现象,其中代表性的研究如叶舒宪在2005年提出“新神话主义”,杨利慧在2014年发表的《当代中国电子媒介中的神话主义》中提出“神话主义”的概念,用来描述“神话被从其原本生存的社区日常生活的语境移入新的语境中,为不同的观众而展现,并被赋予了新的功能和意义”。这两个概念虽然只有一字之差,讨论的方向却各有侧重。“新神话主义”的概念受世纪之交西方“新时代运动”启发,旨在回应全球范围内神话资源在现代文化中的创造性转化现象。强调将古代神话、原型意象融入当代文学、艺术、影视创作,形成跨媒介的文化编码,进而借此对抗技术理性导致的生态与精神危机。“神话主义”则聚焦神话在当代社会中被“二次利用”的现象,关注神话脱离原生语境,被植入新场景并被赋予新功能的过程,更重视神话的动态生成。概言之,“新神话主义”更强调神话作为思想资源对抗现代性危机的价值,而“神话主义”则更关注文化再生产对神话重构的影响,分析神话资源在现代重构中可能出现的简化、误读或意识形态植入等问题。基于此,本文关注的是在神话主义的视域之下,网络小说如何创造性地运用神话资源并形成了具有跨媒介魅力的网络“新神话”。这种“新神话”的发展与繁荣不再依赖知识精英或天才作者的创作,而由作者、读者、平台算法、商业资本等多元行动者协商共创。其开放性、动态性和大众性延续了口传文学时代大众文艺的某些结构性特征,却又深深嵌入消费主义的文化工业逻辑之中,从而构成了互联网时代参与式文化的典型形态。从这个角度来看,网文“新神话”的独特魅力不仅源于对中国神话传统的继承与延续,更在于其以共创模式沉淀出相对稳定的叙事模式和价值内核,从而成为新大众文艺的一大创造引擎。
网络文学发展至今,不仅积累了数量惊人的读者基数与作者群体,也沉淀出较为清晰的类型体系。以国内最大的网络文学网站起点中文网为例,依据内容题材就划分出26个分类,其中包括玄幻、奇幻、武侠、仙侠、都市、现实、军事、历史、游戏、体育、科幻、诸天无限、悬疑、轻小说、短篇、言情等。从研究者的视角出发,邵燕君则划分出“后西游”故事、奇幻类、修仙类、玄幻练级类、盗墓类、历史类、官场类、古代言情类、都市言情类、耽美类、同人类共11个类型,提出从“典范性、传承性、独创性、超越性”四个维度构建网络文学经典评价体系。这些研究为本文运用神话主义理论分析网络仙侠小说的“新神话”现象奠定了学术基础。
2018年中国作协官方评选出的最有影响力的20部网文中,玄幻、武侠、历史类小说占据主体,其中《悟空传》《诛仙》《斗罗大陆》《鬼吹灯》《斗破苍穹》等作品中均运用了丰富的中国神话元素。从运营者、研究者和文学界的眼光出发,内容高度重合的奇幻、玄幻、武侠、仙侠类网络文学都不同程度地与中国神话相关,它们也正是最受读者稳定追捧的网文类型,也是在国际传播中最具“中国特色”的网络文学。如果说数字媒介创造了一个现实世界的虚拟镜像,那么网络小说就充当了虚实之间的过渡地带,而神话在其中的作用就是制造和释放出疏离感、新奇感和异己感,以提升阅读和审美体验。由是观之,网络小说对神话题材的青睐并非偶然,而是跨媒介叙事、跨文化想象和文化再生产的规律共同决定的。现有研究多从类型学或文化产业视角切入,对仙侠网文中“新神话”的生成机制、符号运作逻辑及其与传统神话资源之间的深层关联,尚缺乏系统的理论阐释。本文拟在杨利慧“神话主义”理论框架基础上,结合福柯“异托邦”理论,考察网络仙侠小说从“洪荒流”到“凡人流”的演进轨迹中“新神话”的生成路径与文化意涵。
追根溯源,网络小说中的仙侠文继承了晚清以来通俗小说的传统,又吸收了武侠小说等类型小说元素,多以中国神话、仙话为基础,融入科幻、传说、动漫、奇幻等多种元素,最终形成了独特的故事类型和审美风格。民国时期被誉为“奇幻仙侠派”的小说家还珠楼主被认为初步奠定了这种类型特征,其代表作《蜀山剑侠传》就已突破了传统武侠小说的世界观范畴。其中“飞剑”“法宝”层出不穷,人通过修炼可以飞升成仙,散仙则必须经历天灾大劫,这些情节设计虽然源自道家体系,但这个设定体系却树立了典范,在后世仙侠类网文中被反复征用,逐渐固定。这一传统直接影响到萧鼎的代表作《诛仙》。萧鼎坦言,《蜀山剑侠传》是自己早期的灵感源头,在此基础上,他又融合了我国传统神话、志怪文学,加入了诸如“饕餮”“巨蛇”等经典神话形象。在情节设定上,他吸取了武侠小说快意恩仇、儿女情长的精彩描写,成功打造出“后金庸时代的武侠圣经”。如果说《诛仙》作为“武侠圣经”还没有创造仙侠一派的文学自觉,那么同一时期的作家萧潜则可以说是道家神话的自觉继承者,他通过《飘邈之旅》,真正意义上建立了网文“修真体系”。萧潜充分参考了道家典籍,特别是钟吕金丹派的内丹修炼法与道教的性命理论修炼体系,创立出旋照、开光、融合、心动、灵寂、元婴、出窍、分神、合体、渡劫、大乘、罗天上仙、天君、始隐者等颇具特色的修炼等级,并加入了“灵石”“丹药”等辅助修炼资源。这一体系又在忘语的《凡人修仙传》中被进一步精炼并发扬光大。至此,源于道家的“金丹”“元婴”修炼体系,诸如灵石、丹药、仙草等修炼资源,我国传统的功法、阵法、符箓等法门手段,与古代志怪文学中种种神兽奇观,共同构筑起了独树一帜的仙侠类中国特色网文美学。值得深究的是,这类脱胎于神话世界的故事,究竟创造了什么独特体验,为什么能独成一派,又何以获得跨媒介的魅力?
二、超越“数字异托邦”:
从幻想到认同
网络小说作为依托网络信息技术发展出的类型文学,其创作模式、作者与读者的关系和传播方式都发生了巨大变化,这使得其成为文字时代的初代数字艺术。借助数字技术,网络文学呈现出更为明显的“虚拟性”和“交互性”,以“数字+文学”的方式在网络空间创造了法国哲学家福柯(Michel Foucault)所说的“异托邦”(heterotopia)。所谓的“异托邦”,源于对政治哲学中“乌托邦”概念的改写,“乌托邦”是以完善或颠倒现实空间的形式呈现出的虚幻空间,而“异托邦”则是被实现的“乌托邦”,是现实中同时具有神话性和现实性的“另类空间”。在网络文学研究领域,邵燕君较早运用福柯的“异托邦”理论,阐释网络文学的空间政治与意识形态功能。她将当下中国网络文学与五四以来的现实主义文学相对照,认为后者属于“乌托邦”式的精英文学,而前者属于“异托邦”式的大众娱乐文学,二者构成“他者”关系而非线性取代关系。从神话学的角度来看,幻想类网络文学最大的特点即是制造“异界”,而一头连着幻想,一头通往信仰的神话则成了最佳媒介。作者在小说中运用神话时不惜剥离其与现实间的联系,通过调用神话意象和神话符号来建构一个现实外的平行世界,形成所谓虚实交融的“架空”设定。在这个虚实交界的“异界”中,各种神话符号被重新拼接组合,突破现实法则的限制,实现想象力的飞跃。神话元素不仅丰富了小说的世界观,还增强了情节的复杂性,参与了情节推动与悬念构建,使受众在阅读时得以收获逃避现实的安慰剂式快感,在经历虚幻的冒险体验后获得某种心理代偿式的满足,用网络文学的术语来说就是提升“爽点”,吸引读者。
首先,网络小说通过神话题材构建了空间和时间上的拼贴并置关系,创造出内部自洽的“新神话”。在时间维度上,神话提供了过往与未来并置的模型,如《飘邈之旅》中既有“十八灭魔佛珠”这样的神话法宝,也有“红爆弹”这种类似手榴弹的现代科技,上古神话与科幻元素共存,打破线性历史观,创造出更为宏大的非线性结构。其次,在空间维度上,网络小说借用神话题材中的“诸天万界”“副本”“修真界”,形成完整的空间结构和价值体系,并与现实构成互文关系。对读者来说,这样的时空结构似曾相识,又充满陌生感,构成了一个精神逃逸和审美的空间。这种空间既是逃避现实的通道,构成了对现实社会压力的补偿,也是在想象中用神话模式重构社会关系的关键。
这种策略强调陌生感与拼接并置,突破了单一文化传统的限制,神话符号与传统内涵之间的既有关系被彻底剥离,自由地服务于读者需要和商业逻辑。从神话传承的角度来看,这是颇受诟病的一种改编思路,但也是网络文学中最常见的方式。在《飘邈之旅》的世界中,神仙、异兽和法宝都成了素材,神话的神圣性已经几近消解,时间和空间的限定被打破,神话世界成为与“怪”“奇”并列的“异界”。这种在现实主义框架下无法实现的自由度,是神话题材备受推崇的重要原因之一,但也导致此类神话题材作品过于随意,有沦为“胡编乱造”的风险,许多玄幻类的“小白文”正因此受到批评。《斗罗大陆》既有“唐三”“马红俊”这样的中式名字,又有“弗兰克”“奥斯卡”这类英文名,既有“昊天宗”这般的宗门,又有“皇家学院”“教皇”这种西方专有名词。马赛克式的神话拼贴成就了玄幻类网文,但也使得读者在阅读时缺少了文化归属和现实锚点,靠“奇”“异”创造出的只能是新鲜感而非沉浸感,故而玄幻类网文的作者不得不频繁更新和创造新的设定和修炼体系,以此博得读者的新奇感。
修真类网文的出现很大程度上消解了“异界”的随意性,有别于玄幻类网文的中外融合,修真类网文的设定大多脱胎于中国神话。读者熟悉的“玉皇大帝”“哪吒”“烛龙”等形象化身小说中的人物,不仅降低了读者的理解门槛,还唤起了读者的情感认同。广义的中国神话本身提供了庞大而丰富的符号体系和叙事模板,比如《山海经》《封神演义》《西游记》中的神祇、妖魔、异兽等,就成了修真类网文中的叙事模板。故而当《飘邈之旅》《诛仙》等作品踏出了第一步,修真的修炼体系得以确立,一个独属于东方的现代神话叙事就诞生了。西方奇幻文学与现代电子游戏中的“技能”“职业”“魔法”“升级”被转译为“功法”“门派”“真气”“飞升”,中国神话的编码体系被转变成了故事本身的架构。
至此,中国神话成为网络文学“东方性”的标志,也获得了跨媒介改编的通行证。只不过在这里,中国神话往往是作为“设定集”和“工具包”出现,虽然系统性得以保留,但原有的神圣感被抽离,价值观也被悬置。梦入神机的《佛本是道》正是这一流派。在整合《封神演义》《西游记》《山海经》《白蛇传》《蜀山剑侠传》等一系列作品的基础上,梦入神机基于中国传统信仰体系整理和归纳出一个庞大的中国神话世界,其中对道家神话体系与相关民俗、民间信仰进行了整合。作为“洪荒流”的开创者,《佛本是道》也试图完整梳理中国的神话体系,从宏观的视角完善了对起源、天命的论述。比如,在《佛本是道》的设定中,主角周青本是青丘山上九尾妖狐妲己的邻居,因巫妖大战为救女儿受云中子点化,历经千百年轮回成了应劫之人,整个故事围绕周青的成长一路从现代都市演化至与女娲、通天教主的圣人的量劫大战,使得《佛本是道》拥有了神魔小说的气魄。这类作品的出现标志着神话从“工具包”“设定集”上升至叙事核心,由于《佛本是道》的总结太过系统,甚至有读者误以为书中创造出的“十二祖巫”“冥河老祖”等设定也是源自传统神话。
从“修仙流”到“洪荒流”,中国神话在网络小说中形成了更为完整的“异托邦”,即与现实存在偏差的、基于想象与现实的“另类空间”。根据福柯对“异托邦”的细分,存在两种“异托邦”,一种是创造幻觉空间的“幻觉异托邦”(heterotopia of illusion),一种是创造真实空间的“补偿异托邦”(heterotopia of compensation)。制造幻觉与情感补偿,正是“新神话”有别于传统神话的显著特质和核心动力。其中沉淀下来的“草根逆袭”“凡人修仙”“系统流升级”等叙事模式,实质是将新自由主义语境下个体面对的阶层固化、内卷竞争等现实困境,转译为可在虚拟世界中获得象征性解决的神话叙事,正是凭借这一特质,它精准地回应着当代青年的集体焦虑,并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陪伴与抚慰。如果说“洪荒流”几乎最大程度上保障了神话传统的“系统性”,那么“凡人流”则是在保有系统性的基础上强调神话叙事文本的民间性与情感性,这种倾向与传播环境息息相关。移动互联网的深度渗透不仅重塑了信息传播方式,更彻底改变了文学生产的底层逻辑。在碎片化的阅读行为与平台算法的双重驱动下,网络文学创作已从传统的“作者主导型”转向“用户需求导向型”,形成了一套与移动端阅读生态高度适配的工业化生产体系。小说平台利用算法深度介入网络文学的创作全过程,将市场倾向与读者反馈实时传达给作家,作家需不断调整写作策略以适应算法偏好,如控制章节长度、设置悬念点等。为了最大限度留住读者,刺激读者的消费与追更欲望,网络小说普遍采用“章回体+悬念结尾”的叙事结构,这种创作逻辑不仅重塑文本形态,更推动神话叙事向“短平快”风格转型。
忘语的《凡人修仙传》发表于2008年,彼时梦入神机的《佛本是道》刚刚完结,雄踞起点排行榜榜首,洪荒流小说蔚然成风。相比于市面上动辄开天辟地、龙汉初劫、封神大战的宏大叙事与刺激场面,《凡人修仙传》的故事完全可以说是“小打小闹”。然而洪荒流将神话题材推向“极致宏大”的巅峰,也让读者陷入“审美疲劳”:《佛本是道》的神话叙事固然精彩,但神话叙事必然带来排他性,就如同在《西游记》出世后,类似的文学作品和民间故事便再难达到同一高度,后续的许多“洪荒流”作品在《佛本是道》面前常常显得创新不足。因此有学者在总结洪荒流时,得出“这一类型除《佛本是道》外并无其他特别有影响力的作品”的结论。“洪荒流”强调主角天命,其后必然要与创世大神抗争,所以主角往往成长飞速,这就导致虽然故事的开头主角还处于现代都市,但不久之后他便已然成为洪荒宇宙中的“混元金仙”。神话符号逐渐脱离现实认知,主角的“神性成长”与普通人的生存体验愈发割裂。《凡人修仙传》用自己的实力证明了“凡人流”写作套路的市场价值,其爆火的法宝便是小视点下极尽真实的细节处理与人物思维模式。
在此之后,忘语试图在“小白文”与“洪荒流”中寻找一个平衡点,“小白文”保障了读者的情绪反馈与阅读体验,“洪荒流”满足了读者的文化想象,使得民族记忆得以延续。那么,如何在走出高概念神话的同时使读者最大程度地代入情感与记忆,或者说如何赋予升级、打怪、奇遇这一“爽文”套路更多的文化意义,便成了“凡人流”的挑战。
《凡人修仙传》对神话题材的“降维拆解”绝不仅仅局限于对神话的变形与拼贴:“修仙”在这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新神话系统,而非在故事中随机出现的道具或者境界的代名词。在《凡人修仙传》中,修仙的首要目的并非是提升实力或飞升仙界,而是长生,主角韩立遇到的第一位师父“墨大夫”身体力行地传授给他的,就是延年益寿的目标。同时忘语将《飘邈之旅》创立的修炼体系,结合道家相关知识进一步细化量化,梳理出下境界、中境界、上境界与最高境界四大阶段,在每个阶段下又有不同小境界,如下境界包括“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五个境界,且修炼境界与寿命直接挂钩。想要长生就必须不断修炼,同时只有到达最高境界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不死不灭,然而对于普通人而言,修炼至元婴勉强活个千岁已然是奇迹,这种难度的提升赋予了修仙故事更强的“凡人”代入感。
由此,修仙世界从宇宙洪荒的浩瀚回归到了凡人的修炼历程,《凡人修仙传》带给了读者更为真实的体验,不是同远古的神话人物对战,而是主观视角由下而上的攀登体验。现代生活的体验被以某种形式投射到了修仙之路,读者通过阅读这一空间完成对自己的重建,“异托邦”的补偿功能在这里完整达成。至此,网络文学中的神话已经脱离了典籍中的经典性,呈现为桥接传统与当下、虚拟与现实的“数字异托邦”。接下来的问题是,脱离了传统语境的神话失去了信仰的基础,这种栖身数字世界的“新神话”究竟是如何发挥作用的呢?
三、新神话:
从公共隐喻到个体镜像
从神圣叙事变成传说或故事,是神话从古到今流传演变的基本规律,日本学者小南一郎就曾提出:“古代的神话,处在随时代而变迁的社会结构之中,有的其主题与作为中心的神没有流传到后世,形式上消亡了;有的改变了表面上的意向,衍生为传说或故事。”如果说在流传过程中,神话的变化在所难免,那么,在理性化、世俗化、全球化的现代语境中,仙侠类网络小说如何使得古老的中国神话重现魅力?新的时代因素又赋予了它们哪些新内涵?其中奥秘在当下最流行的“凡人流”中表现得尤为清晰。
作为“凡人流”的开端,相较于其他网络小说,《凡人修仙传》勾勒出一个更加现实的异世界,这种现实不光体现在作者忘语对整个修仙世界的创造性建构,更体现在对小说主角韩立的塑造之上。《凡人修仙传》的焦点在于“凡人”,作为一个凡人,韩立首先便没有传统主角的天赋异禀,为了更加直观地说明天赋区别,忘语引入了“灵根”的概念。“灵根”一词同样属于道教神话传统,《云笈七籤》中便有“灌溉五华植灵根”的记载。这一概念常在后世小说中出现,如《西游记》第一回标题“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忘语则根据五行学说,通过“灵根”概念划分出修行天赋:
一般来说,灵根分为金、木、水、火、土五行属性,大部分人的灵根都是多种属性混杂,这些人虽然也可以感应到天地灵气,但是修炼的效果可以说是惨不忍睹,基本上只能把炼气阶段的五行基本功法练至三、四层就寸步不前了,一般一生都无望跨过筑基期。
所以具有五种或四种属性的灵根,也被修仙界称为“伪灵根”,以示和只有两种或三种属性,修炼起来较为快速的“真灵根”相区别。
至于只有一种属性的单一灵根,则被修仙界称为“天根”,意思是上天的宠儿。因为拥有单一灵根,不论是何属性的人,其修炼的速度都是混杂属性灵根修仙者的两到三倍。
在这样的天赋设定下,故事的主角韩立仅仅是水土火木四属性的灵根“伪灵根”,甚至一度被门派黄枫谷拒之门外,可以说仅仅是具有了修炼的资格却毫无修炼的天赋。相比于同时期的《斗破苍穹》中萧炎是家族百年之内最年轻的斗者;《斗罗大陆》里唐三出身上三宗且天生双武魂,先天满魂力;《佛本是道》中周青应劫而生注定成圣;《凡人修仙传》的主角完全没有任何家族背景与天赋支撑。“凡人”的背景出身自然也决定了主角的行为模式:在任何情况下保命都是韩立的优先选项。
事实上,相较于传统主角往往在前期一飞冲天,后期逐渐大彻大悟的人物弧光,韩立的思维模式要更加符合现代人的直觉,也符合网络小说的阅读模式。读者期待的仅仅是故事,而非如传统文学般深沉的思想探索,这也使《凡人修仙传》在读者代入时产生了更强烈的现实感。在采访中,作者忘语曾表示写作《凡人修仙传》期间,也正是他初入职场之时,由于当时对社会感到很陌生,便把和同事领导相处的谨慎心态代入到了小说中。这种潜意识的创作思路选择无疑激起了同样身处现代职场的读者认同。
“凡人流”的核心是“反宿命的凡人抗争”。韩立的“伪灵根”注定他无法像传统天才那般一步登天,但他没有接受一辈子碌碌无为的宿命,而是通过对现有工具的利用、谨慎的风险控制与长期的资源积累一步步打破先天论的枷锁。这种不依赖天命,只靠自己的成长路径,恰是新神话的核心:故事要义不在于凡人成神的高光时刻,而在于凡人凭借自身努力,对抗既定命运的勇气。现代社会城市化加速、年轻人面临职场竞争激烈、生存压力增大的现实焦虑,而《凡人修仙传》的凡人神话,恰恰为这种焦虑提供了叙事补偿。韩立的“伪灵根”对应现实中资质平庸或缺乏背景的普通人,修仙界的“资源争夺”对应社会上的竞争压力,他的“逆袭之路”则成为普通人对抗现实困境的精神镜像。
在叙事策略上,作者主动放弃了“天命所归”的宏大叙事框架和主人公逐步成长的心路历程,将故事核心收缩至个体如何在残酷环境中活下去,这种去宏大化的叙事选择,恰恰构成了凡人流最独特的情感张力。《凡人修仙传》对神话题材的“降维拆解”绝不仅仅局限于对神话的变形与拼贴:它不再书写开天辟地的创世神话,而是聚焦凡人韩立在修仙界的一日三餐与危机应对;不再渲染诸神混战的史诗场面,而是细致描摹韩立为一枚灵石与摊贩讨价还价的场景,为躲避追杀在山洞里隐忍数月的经历。这种从小视点切入去描写大量琐碎细节的选择,看似是对神话题材的“降维”与“收缩”,实则为神话题材注入了“现代性”。西美尔认为现代人的情感特征之一便是“测量、衡量、计算和务求精确的本质”,这与“前时代比较容易冲动、孤注一掷、听凭情感决定的本质针锋相对”。现代人无时无刻不被裹挟在“集体”中,个体之间通过相互依靠来获得力量,同时人们又试图通过理性的利己主义压制住情感的冲动,借此来确保在交往的过程中不受损失,这正是大多数人现代生活的写照。忘语在《凡人修仙传》的世界中放大了这层关系,每一次利益计算几乎都牵扯到主角的身家性命,损失的代价完全不可承受——只要稍有不慎,便只能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严酷的生存环境在维护了仙侠场域“神圣性”的同时,也赋予了韩立具有“现代性”的行动逻辑的合理性:计算和利己的重要性被放大,逃跑不再是懦夫的象征,而是韩立得以生存的唯一选项。就这样,《凡人修仙传》在宏大叙事扎堆的修仙文中,开辟出神话与现实交织的独特类型。残酷的修真世界与韩立的摸爬滚打历程,几乎就是现代人生活的镜像,读者对异界的想象不再是空中楼阁,而是会不自觉地将自身在现实中的困境代入主角面临的危机,感受在超自然世界观下的现代社会焦虑。
四、结语
《凡人修仙传》及“凡人流”网络文学的兴起,标志着中国神话在数字媒介中完成了一次深刻的文化转型。这种转型不仅体现在叙事形态的革新,更折射出当代中国社会结构变迁与文化心理的深层变化。值得注意的是,《凡人修仙传》所代表的“凡人流”并非简单的神话世俗化或娱乐化,而是在全球化与理性化的双重挤压下,神话功能的一次重要调适。传统神话以其神圣性为共同体提供价值认同与集体记忆,而“凡人流”则将这种集体性的神圣叙事转化为个体性的生存寓言。韩立的修仙历程不再承载“开天辟地”的使命,而是映照着每个普通人在现代社会中的生存处境,资质平庸却不甘平庸,资源匮乏却渴望突破,身处等级森严的体系却试图以个人努力改写命运。这种去神圣化的神话重构,恰恰在另一个层面上重建了神话的当代价值——它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彼岸世界,而是此岸生活的诗意投射;不再提供终极性的意义答案,而是给予持续性的心理支撑。这或许正是“新神话”在当下的意义所在:在技术理性主导的现代世界中,为人的精神世界保留一片想象与超越的空间,让古老的神话智慧以新的方式继续提供补偿与滋养。
文章来源:《民俗研究》2026年第2期。注释从略,详见原刊。
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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