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萍是文昌市妇幼保健院退休的儿科护士长,在护理孩子这件事上,她有着三十多年的经验。所以当方远和宋雨薇夫妇通过家政公司找到她时,她并没有太多犹豫——照顾一对龙凤胎,工资比普通保姆高三成,又是熟人介绍,听起来没什么不妥。
方家的房子坐落在文昌市清澜镇一片僻静的椰林中,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小楼,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模糊的海岸线。林海萍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海南的阳光晒得人头皮发烫,但屋里开着空调,温度适宜。龙凤胎快满一岁了,哥哥方谨言和妹妹方谨玥,小名小舟和小玥,长得粉雕玉琢,乍一看十分讨喜。
“林阿姨,辛苦您了。”说话的是方远,三十出头的男人,面容清瘦,穿着家居的亚麻衬衫,说话时总是皱着眉头,仿佛有什么心事。他在海口做海产生意,常年两头跑,家里的事情基本顾不上。
方远的妻子宋雨薇倒是个爽利人,在海口一家保险公司做中层管理,生完孩子后急着回去工作,这才急着找保姆。她把林海萍领进婴儿房,一样一样交代:“奶粉是新西兰进口的,每天四次,一次一百八十毫升;辅食我婆婆每周末来做,冻在冰箱里,您每天热一份就行;洗澡水温三十八度,不能高不能低……”
林海萍一一记下,心里觉得这家人条件不错,对孩子也很上心,应该不会太难带。
头三天确实如此。小舟和小玥作息规律,上午睡一觉,下午玩一会儿,晚上七点准时入睡,夜里最多醒一次,喝完奶就能接着睡。林海萍甚至觉得这份工钱赚得有些太轻松了。
变化发生在第四天夜里。
那天晚上九点多,林海萍收拾完厨房正准备回自己房间,突然听见婴儿房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声。她快步走过去,只见小舟在婴儿床里拼命蹬着腿,脸涨得通红,哭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的嘶吼。隔壁床的小玥也被惊醒了,先是茫然地眨眨眼,然后跟着大哭起来,两个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在夜晚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海萍没慌。她先检查了小舟的尿不湿,干的。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脖子后面,温度正常,没有发烧。再检查小玥也一样。她抱起小舟轻轻拍着哄着,孩子在她怀里依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头。
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两个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下来,最后几乎是同时睡着了,毫无征兆。林海萍松了口气,以为是白天玩得太兴奋,夜里闹觉,这在婴儿中很常见。
第二天晚上,同一时间,九点一刻,又是毫无征兆地大哭。这一次比前一天更猛烈,小玥的哭声甚至出现了类似尖叫的音调,小舟则是哭到剧烈咳嗽,差点吐奶。林海萍试了所有办法——喂奶、换尿布、抱着走动、放轻音乐、调暗灯光,统统没用。两个孩子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吓到了,无论怎么安抚都无法平静,只是一味地哭,哭到精疲力竭才昏沉睡去。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准时发作,分秒不差。白天的两个孩子却一切正常,能吃能睡能笑,小玥已经会拍手了,小舟扶着围栏能站好一会儿,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到了第六天,宋雨薇开始慌了。
“林阿姨,小舟和小玥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那天提前从海口赶回来,取消了所有的会议和应酬,蹲在婴儿床边看着两个眼圈发红的孩子,声音都在发抖。
林海萍如实汇报了这五天的情况,把每天发作的时间、持续时间、孩子的表现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递给宋雨薇看。宋雨薇翻了两页,眼眶就红了:“每天晚上九点多?怎么会这么准时?是不是有人……有人给孩子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这话说得有些刺耳,但林海萍理解一个母亲的焦虑,没有计较,只是平静地说:“孩子的辅食和奶粉都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全程有人看着,不会有问题。我做了三十多年儿科,这种情况我第一次见,建议带孩子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方远当晚也从海口赶回来了,夫妻俩连夜带着两个孩子去了文昌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值班医生接诊后,做了常规的体格检查,听心肺、看咽喉、检查耳道,一切正常。血常规也没有异常指标,没有感染,没有炎症。
“可能是肠绞痛?”医生迟疑着写下这个诊断,“婴儿肠绞痛通常在傍晚或夜间发作,但一般三四个月大就消失了,你家孩子快一岁了,不太典型。先开点西甲硅油试试,排气用的。”
西甲硅油没用,两个孩子该哭还是哭。
方远和宋雨薇又带着孩子去了海口,挂了海南省人民医院的专家号。儿科主任亲自接诊,做了更全面的检查,腹部B超、脑电图、甚至查了微量元素和过敏原,结果全部正常。主任翻着厚厚一沓检查报告,眉头皱得很深:“从医学角度看,这两个孩子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他们的生长发育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心肺功能、神经系统都没有问题。至于为什么天天在同一时间哭闹,我建议你们观察一下家里的环境,有时候不是孩子的问题。”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方远的心里。回家的路上他一言不发,宋雨薇坐在后座抱着两个孩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小舟和小玥倒是不哭了,靠在妈妈怀里睡得安稳,小嘴微张,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无辜又脆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方远和宋雨薇几乎被折磨得筋疲力尽。白天他们在海口上班,只有晚上才能赶回文昌陪孩子。每次到家差不多是晚上八点多,洗漱完吃个饭,刚好赶上孩子们九点钟的发作。夫妻俩就那样手足无措地站在婴儿床边,看着自己的孩子在痛苦中挣扎,却什么都做不了。
“会不会是房子的问题?”宋雨薇终于忍不住了,“是不是这栋房子不干净?我听镇上的人说,咱们这块地以前是……”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方远瞪了她一眼:“你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还信这个?明天我找个电工来,全屋电路检查一遍,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电磁干扰或者低频噪音,那些东西咱们听不到,但婴儿可能听得见。”
电工来了,拿着检测仪器把整栋楼里里外外测了一遍,电路没问题,电磁辐射在安全值范围内,也没有任何设备发出超出正常范围的低频噪音。电工走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你们家信号挺好的,五格满的。”方远觉得这话没头没脑,也没在意。
事情在林海萍到方家第十五天的早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转机。
那天是周一,宋雨薇和方远照常去海口上班了,家里只剩下林海萍和两个孩子。上午十点左右,林海萍把小玥放在爬行垫上,自己去厨房给小舟冲奶粉。等她端着奶瓶出来时,看到小玥爬到了客厅一角的监控屏幕前,正仰着脑袋盯着那个小屏幕看。
这个监控是方远安装的,因为夫妻俩白天不在家,想看孩子就在手机上点开监控App。客厅、婴儿房、走廊三个位置各装了一个摄像头,画面汇聚在一楼的监控屏幕上,是一个九宫格拼接的显示器。平时屏幕是关闭的,方远特地交代过,说一直开着屏幕亮度会缩短设备寿命,需要用的时候再开。
但今天屏幕是开着的。林海萍回忆了一下,应该是早上方远走之前用来看过孩子,忘了关。
小玥就那样仰着头,盯着屏幕上婴儿房的实时画面,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玩具。小舟喝完奶后也凑了过来,兄妹俩排排坐,两个人都盯着那个屏幕看。林海萍觉得好笑,想说小孩子果然对发光的电子屏幕有兴趣,正要过去关掉屏幕,却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小玥在笑。
十几天的日夜啼哭,这孩子已经很少露出笑容了,但此刻她盯着监控屏幕,嘴角咧开,露出刚冒头的两颗小米牙,脸上是一种近乎痴迷的欢喜。小舟也是,他甚至伸出手去摸屏幕,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要跟屏幕里的什么东西打招呼。
林海萍蹲下来,顺着孩子们的目光看向屏幕。九宫格画面里,客厅的画面显示她和孩子们的背影,婴儿房空无一人,走廊静悄悄的,一切都很正常。她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孩子们的反应确实很奇怪,好像屏幕上出现了什么他们非常熟悉、非常喜欢的东西。
“总不会是在看自己吧。”林海萍自言自语,觉得这个念头太荒谬了,一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对视频画面中的自己产生认知,那是两三岁之后才有的自我意识。
她刚准备关掉屏幕,目光却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婴儿房画面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时间戳,显示着当前日期和时间——距离晚上九点还有将近十一个小时。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孩子们白天看到这个监控屏幕会笑,那晚上呢?他们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哭闹的时候,这个屏幕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她问了自己这个问题,然后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海萍没有马上给方远打电话。她是个谨慎的人,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想随便下结论。她只是默默地从那天下午开始,做了一个简单的记录。
她把监控屏幕保持常开状态,然后观察孩子们的反应。下午两点,小舟午睡醒来,自己爬到屏幕前看了一会儿,没有特别的表情变化。下午四点,小玥坐在屏幕前喝了奶,中间扭头看了屏幕两三次,冲屏幕笑了一下。晚上七点,两个孩子被喂饱哄睡,婴儿房的夜灯打开,屏幕上的婴儿房画面变成昏暗柔和的色调,没有任何异常。
晚上八点五十,林海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那个监控屏幕,手里拿着手机,打开录像功能。两个孩子还在婴儿房里安安静静地睡着,通过屏幕画面可以看到他们小小的身体裹在睡袋里,呼吸平稳。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九点整,屏幕的画面突然变了。
不是什么超自然的画面扭曲,也不是出现了什么奇怪的影像,而是婴儿房的画面亮度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林海萍差点没看出来,但因为她一直在盯着屏幕,所以捕捉到了那个瞬间——画面暗了一点点,然后又恢复正常,整个过程不到半秒钟,像是电压的一次微小波动。
紧接着,婴儿房画面里,小舟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开始了第一声啼哭。几秒钟后,小玥也醒了,同样的惊恐,同样的歇斯底里。
林海萍按下手机录像的暂停键,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她刚才看到的那次画面亮度变化,如果换成手机上只看画面不留意细节,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但问题在于,一个安全的家用电力系统,怎么可能在固定时间点出现电压波动?而且这个波动,肉眼几乎不可见,只有通过监控画面才能察觉到?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也许只是相机自动调节亮度的算法问题。但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婴儿不可能被摄像头自动调节功能吓哭。一定有别的什么东西,在每天晚上九点整,准时出现在婴儿房里,而它只在夜深人静时出现,只在监控画面里能被看见,人类的眼睛和耳朵都捕捉不到它。
她想起方远转述的那些医生的话,“观察一下家里的环境”,以及电工那句毫无来由的“你们家信号挺好的”。信号。Wi-Fi信号。她几乎是跳起来冲到了路由器旁边——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搁在客厅角落的矮柜上,旁边堆着几本育儿杂志。她把路由器翻过来看底部的标签,上面印着设备型号和管理后台的IP地址。
她是护士,不是程序员,不懂什么复杂的网络技术。但她认识数字。她看到一个她怎么也理解不了的数字——路由器的无线发射功率,在设备规格表里标注着一个出厂默认值,而底部贴纸上手写了一个新的数值,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清晰可辨,比出厂值高出整整十倍。这个手写数值旁边,还有一个签名缩写,三个字母:F.Y.
方远。
林海萍的手指微微发抖。她忽然觉得自己被卷入了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一个做海产生意的男人,家里装着一个功率被强行调高了十倍的Wi-Fi路由器,而她的两个一岁大的孩子,每天晚上九点整准时陷入莫名的恐惧和痛苦中,医院的检查结果全部正常,没有任何生理原因。
她没有犹豫,拿起手机拨了方远的号码。
“方先生,我需要跟你谈一件事。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电话那头的方远似乎在开车,背景音里有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林阿姨,怎么了?孩子又哭了吗?”
“没有,这会儿不哭。”林海萍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方先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家里这台路由器,无线发射功率是不是被调高过?比正常值高了很多倍。”
电话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你发现了?”方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低到林海萍几乎要贴在听筒上才能听清。那种语气不像惊讶,更像是一种沉重的、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如释重负。“两个孩子每天晚上哭闹的原因,我知道。”
林海萍攥紧了手机。
方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疲惫和矛盾:“我现在往文昌开,一个小时后就到。到了之后我全部告诉你。但在那之前,请不要关掉路由器,不要关监控,什么都不要动。”
林海萍挂断电话后,坐回到沙发上,后背紧贴着椅背。监控屏幕还亮着,婴儿房里小舟和小玥已经哭累了,正在抽噎着慢慢睡去。客厅的另一头,那个黑色的小路由器安静地闪着绿灯,像是某种心脏的搏动,一下,又一下,以人类无法感知的频率向整栋房子输送着无形的信号。
孩子们真的在哭吗?还是他们感知到了什么,在用唯一的语言向这个世界求救?而那个发出信号的源头,那个本该保护这个家安全的人,究竟是他们的父亲,还是别的什么?
林海萍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个小时后方远会说出一个真相,而那个真相,也许不该被任何人记录下来。她拿出那个用来记录啼哭时间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没有落下任何一个字。有些事情写在纸上,就成了证据。
但证据证明什么呢?
她把本子合上,抬头看向窗外。夜色中的椰林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海面上,不知道哪一艘船的灯光在黑暗中明灭闪烁,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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