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远,不是三舅看不起你,咱老李家十辈子没出过当官的,你就别在这儿端架子了。”

三舅赵德海一边说,一边重重拍着我的肩膀,满桌亲戚都跟着笑。

那晚家宴,我刚进门就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后来又被表弟李泽凯挤到一把矮椅上。

三舅说我从省里借调回来,听着体面,其实就是给领导写材料、跑腿。

大姨劝我别死守铁饭碗,表弟更直接,说他公司缺人,可以给我开七千一个月。

我一直没解释。

直到表弟请来的“贵人”当众说认识新来的市长,还张口要八万块打点费。

三舅正得意地让我给人敬酒。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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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点多,李承远还在办公室看材料。

桌上的文件摊了半边,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母亲打来的。

他接起来,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承远,你三舅刚才又打电话催了,说今晚家里聚餐,你别忘了。你刚回来,总不能一次都不露面。”

李承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他原本不想去。

刚借调回青州,手头的事一件压着一件,市里几个项目还没理顺,连吃顿安稳饭的时间都难得。

可电话那头,母亲又补了一句:“你外婆那边的人都在,你不来,他们又该说闲话。”

李承远沉默片刻,把手里的笔合上。

“行,我过去。”

秘书陈砚站在门口,见他起身,低声提醒:“今晚市局那边可能还有电话。”

“让他们先整理好情况,急事打我手机。”

李承远拿起外套,没让司机送,只让车停在饭店附近,自己从后门进了包厢。

母亲这边的亲戚,每年都要聚一次。

说是家宴,其实更像一场排座位的会。

谁坐主桌,谁这一年就算混得好;谁坐门边,谁就负责叫服务员、递纸巾、添茶倒酒。

这规矩没人明说,但人人心里都清楚。

今年聚餐定在老城区一家私房菜馆,包厢叫“锦和厅”。李承远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三舅赵德海正坐在主位旁边喝茶,手里夹着烟,见他进来,只抬了抬下巴。

“承远来了?”

李承远笑了笑,挨个叫人:“三舅,大姨,二姨夫。”

三舅扫了他一眼,指了指门口那个位置:“你坐那儿吧,凉快,也方便进出。”

那位置挨着上菜口,椅子后面就是墙角,服务员每进来一次,坐在那儿的人都得侧身让路。

母亲脸色有点不自然,刚想开口,李承远已经拉开椅子坐下。

“这儿挺好。”

大姨打量着他身上的深色外套,笑着问:“承远,听你妈说,你这次是从省里借调回来?

“嗯,刚回来不久。”

“借调听着不错啊。”大姨磕着瓜子,“那以后是不是能留在青州?”

李承远还没回答,三舅就先笑了。

“借调这东西,听着体面,说白了还是给领导写材料、跑腿。真要有实权,哪能让他坐门口?”

桌上几个人跟着笑了两声。

母亲低头夹菜,没接话。

李承远给自己倒了杯茶,神色没变。

三舅越说越顺:“承远,你也别嫌三舅说话直。你读书是读得多,可男人到这个年纪,不能光靠学历。工资再稳,也就是个死数。”

大姨接过话:“是啊,铁饭碗听着稳,可路子窄。你看现在外头做工程、做生意的,几年就翻身了。”

话刚说完,包厢门又被推开。

李泽凯进来了。

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头发打理得很亮,手里提着两瓶酒,另一只手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标志正好朝外。

三舅一下站起来,脸上的笑明显热了几分。

“泽凯来了!快,快坐这边。”

李泽凯嘴上说着“我坐哪都行”,脚下却已经往主桌中间走。

三舅亲自把椅子拉开,把他按到自己旁边。

“今晚你是主角,坐这儿应该的。”

李泽凯坐下后,先把酒推到桌上:“给长辈带了两瓶,大家随便喝。”

“还是泽凯懂事。”三舅拍着他的肩膀,转头看向众人,“年轻人就得这样,有胆子,有路子。承远读书是多,可读书多不代表会办事。”

李承远坐在门边,低头给旁边的二姨夫倒茶。

二姨夫周建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菜陆续上来,门口位置越来越挤。服务员端着热汤进来时,李承远连着起身让了两次。

李泽凯看了看桌面,又看了看李承远的位置,忽然笑了笑。

“哥,要不你往边上挪挪?我等会儿还要跟郭总谈项目,资料得摆开。”

旁边正好有把备用矮椅。

亮黄色的,原本是给孩子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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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舅立刻接话:“承远,你坐那个也一样。自家人,不讲究。”

李承远看了他们一眼,没争。

他把椅子往旁边推开,拉过那把矮椅坐下。

桌沿一下顶到他胸口。

李泽凯把资料袋放到桌边,笑着说:“哥,委屈你一下。”

李承远端起茶杯,只回了一句:“谈正事要紧。”

02

酒过一轮,桌上的气氛热了起来。

三舅端着杯子,话题几乎全围着李泽凯转。

“你们看看,还是泽凯有出息。城郊那片旧改配套,多少人盯着?他能拿下来,说明什么?说明脑子活,关系硬。”

李泽凯靠在椅背上,嘴角压着笑。

“项目还没完全批,三舅,低调点。

“低调什么?”三舅把杯子一放,“一家人面前,有什么不能说的?”

大姨也凑过来问:“泽凯,这项目真有那么大?”

李泽凯夹了一口菜,慢慢说道:“不敢说多,真批下来,后面配套、材料、绿化都能做。利润肯定比上班强。”

这话一出来,桌上几个人眼神都变了。

有人夸他年轻有本事,有人说三舅以后要享福了。

三舅听得满脸发亮,转头又看了李承远一眼。

“承远,你听听。不是三舅说你,机会不是坐办公室坐出来的,是跑出来的。”

李承远低头喝茶,没接。

没过多久,包厢门被敲了两下。

李泽凯立刻站起来:“应该是郭总到了。”

门一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色夹克,手里夹着公文包,头发梳得很整齐。进门后,他先笑着点头,不急着坐,像是等别人介绍。

李泽凯赶紧迎上去:“郭总,您可算来了。”

三舅也跟着起身,热情得像见了贵客。

“郭总,快请坐。早就听泽凯说您路子广,今天总算见着了。”

郭明诚摆了摆手:“别这么客气,都是朋友。”

他坐下后,把公文包放在脚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架子摆得很稳。

三舅立刻向亲戚们介绍:“这位郭总,可不是一般人。市里省里都有关系。泽凯那个项目,后面还得靠郭总帮忙递话。”

郭明诚笑了笑:“也谈不上多大关系,就是认识几个人,平时能说上几句话。”

李泽凯赶紧给他倒酒:“郭总谦虚了。要不是您,我那材料现在还卡着呢。”

郭明诚压了压手,声音不大,却让桌上人都听得见。

“项目不是不能办,关键是找对人。青州现在刚换了新市长,很多事要重新排队。这个时候,谁先把关系递上去,谁就占先机。”

李承远坐在角落,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三舅眼睛一亮:“郭总连新市长都认识?”

郭明诚靠回椅背,笑得很淡。

“以前在省里一起吃过几次饭。人年轻,做事有点硬,但不是不能沟通。”

桌上顿时安静了一瞬。

三舅的脸色更兴奋了。

“那泽凯这事,不就有希望了?”

“希望肯定有。”郭明诚看了一眼李泽凯,“不过这种事不能空着手办。前期先准备八万块,打点该打点的地方。后面真推进了,再说后面的。”

八万块说出口,桌上有人吸了口气。

李泽凯皱了皱眉,却没有立刻拒绝。

三舅先拍了桌子:“该花就花!只要项目能批,八万算什么?”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二姨夫周建平,忽然放下筷子。

“郭总,你说你认识新市长,那他什么脾气,做事什么风格,你说两句。”

郭明诚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领导的事,哪能随便往外说?有些话,说多了不合适。”

周建平看着他:“不是让你说隐私。既然熟,简单说两句总可以吧?”

三舅的脸立刻沉了。

“建平,你这是干什么?郭总是泽凯请来的贵客,不是让你审的。”

周建平没再说话,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郭明诚顺势笑了笑,把目光转到李承远身上。

“这位小兄弟刚才一直没说话,听说也在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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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舅立刻替他答:“他啊,从省里借调回来,平时写写材料。”

郭明诚点点头,语气带着一点教训人的味道。

“那你应该知道,有些门,不是坐办公室写几页材料就能摸到的。”

包厢里又安静了一下。

李承远抬起眼,看着他笑了笑。

“郭总说得对。”

03

郭明诚那句话说完,三舅像是找到了新的由头。

他端起酒杯,看向李承远:“承远,听见没有?这才叫见过世面。你别总觉得自己在机关,就比别人懂。”

李承远没有反驳。

李泽凯笑着接话:“哥,郭总这话是为你好。机关里写材料的人多了,真正能把电话打到领导桌上的,才叫有本事。”

郭明诚摆出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可话却没停。

“现在办事,靠的不是蛮干。文件谁都会写,流程谁都会走,可真到了关键时候,差的就是一句话。”

三舅听得连连点头。

他把酒杯往李承远面前一推:“来,承远,敬郭总一杯。人家今天能坐在这儿,也是给咱们家面子。你以后要是在单位不顺,说不定还得靠郭总提点。”

母亲脸色有些难看,低声说:“承远今晚还要回去处理工作,别让他喝太多。”

三舅不以为然:“喝一杯怎么了?年轻人不懂人情世故,就是这么被惯出来的。”

李承远看了母亲一眼,示意她不用担心。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

矮椅太低,他站起来时,膝盖轻轻碰了一下桌沿。

桌上有人低声笑。

李承远像没听见,只看向郭明诚。

“郭总这么熟市里,那我确实该敬一杯。”

郭明诚端坐着,杯子只抬了一半。

“年轻人肯学就行。你这种情况,路还长。以后真想换个轻松点的位置,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李泽凯立刻笑了:“哥,听见没有?郭总一句话,可能比你熬十年都有用。”

李承远没有接这句。

他把杯子举了举,语气平静:“郭总跟新市长熟,那应该知道他最近最盯哪类项目吧?”

郭明诚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他看了李承远一眼,笑容没变。

“大方向无非是城市更新、招商引资、民生配套。领导嘛,都看这些。”

李承远点点头。

“还有呢?”

郭明诚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这些还不够?你在机关,应该比我清楚,大方向就是大方向,细节不能乱说。”

三舅立刻皱眉:“承远,你问这么多干什么?郭总肯教你两句,那是看得起你。”

李承远笑了笑,没再追问。

二姨夫周建平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疑惑,也有点琢磨。

郭明诚大概觉得刚才被问得不舒服,喝了口酒后,话说得更满。

“青州这位新市长,年纪不大,刚下来,根基还浅。很多事,他现在抓得严,是为了立威。等下面的人把关系走顺了,该变通还是得变通。”

李泽凯听得眼睛发亮。

“郭总,那我的项目……”

“你的项目问题不大。”郭明诚把筷子放下,“材料上有些地方不用太死,先让人递进去,后面自然有人帮你圆。关键是别拖,越拖越麻烦。”

三舅马上看向李泽凯:“听见没有?钱赶紧准备。八万块能把项目推过去,值。”

李泽凯犹豫了一下:“我明天让财务先转一部分。”

郭明诚点点头,像是这事已经成了一半。

“泽凯年轻,有魄力。以后真做起来,老李家还得靠你撑门面。”

三舅笑得合不拢嘴,端起杯子又敬了一圈。

“咱家以后就看泽凯了。承远,你也别觉得难听,三舅说这些都是为你好。你这性子太稳,稳过头就是没出息。”

李承远坐回矮椅上,手指轻轻转着茶杯。

他原本不想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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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是家宴,母亲也在,他不愿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可郭明诚一句“该变通还是得变通”,让他抬起了眼。

他看向郭明诚,声音不高。

“有些项目,真要这么办,恐怕不是批不批的问题。”

桌上慢慢安静下来。

李承远把茶杯放下,接着说:“是查不查的问题。”

包厢里一下没人说话了。

04

李承远那句话说完,包厢里一下静了。

郭明诚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李泽凯也皱起眉,刚才还热络的神色冷了几分。

三舅赵德海最先反应过来。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立刻高了:“承远,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承远没有马上接。

他只是看着郭明诚。

郭明诚扯了扯嘴角,语气不太好:“小兄弟,你这是在教我办事?”

这话一出来,三舅更像找到了理由,手掌往桌上一拍。

“你在单位写材料写糊涂了吧?项目上的事你懂几个?人家郭总跑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领导,你坐办公室看几页文件,就敢在这儿指点别人?”

桌上的杯子被震得晃了一下。

母亲的脸色变了,轻轻拉了拉李承远的袖子。

李承远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说。

李泽凯把酒杯放下,声音也淡了:“哥,我知道你在机关上班,可能对这些事敏感。但今天是家宴,郭总也是我请来的客人。你就算不想帮忙,也没必要扫大家的兴。

大姨跟着叹了一口气:“承远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话不多,一开口就硬。”

旁边有人低声接话:“读书读多了,人也容易轴。”

三舅听见了,立刻接过去:“不是轴,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端起酒杯,脸因为酒劲有些发红,说话也越来越直。

“承远,三舅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你爸妈供你读书,是希望你有出息,不是让你回来给人跑腿写材料,还在家里摆架子。”

母亲忍不住开口:“三哥,承远工作也不容易。”

“谁容易?”三舅转头看她,“他不容易,泽凯就容易?泽凯天天在外头跑项目,求人、请客、陪酒,哪一样不辛苦?可人家能挣钱,能办事。承远呢?回来这么久,连自己到底干什么都说不清。”

李承远低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郭明诚靠在椅背上,脸色缓和了一点,像是等着看李承远怎么收场。

他慢慢说道:“赵总,也别这么说。年轻人嘛,在机关里待久了,容易把流程看得太重。实际上,很多事不是纸面上写什么就是什么。”

三舅立刻点头:“郭总这话说得对。”

李泽凯也顺势说:“哥,你刚才那话要是在外面说,容易得罪人。今天都是自己家人,没人跟你计较。”

李承远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提醒一句。”

“提醒?”三舅笑了一声,“你提醒谁?提醒郭总?还是提醒泽凯?”

他把酒杯重重放下,声音压着火气:“你要是真有本事,你就帮泽凯把项目往前推一推。你要是没本事,就别在这儿说风凉话。”

桌上没人再替李承远说话。

连刚才质疑过郭明诚的二姨夫周建平,也只是皱着眉,没有立刻开口。

包厢里的电视原本一直开着,声音不大,这会儿正好切到本地新闻。

画面里是青州市政府会议室,长桌两边坐满了人,镜头扫过主席台时,字幕从屏幕下方一闪而过。

——青州市市长李承远主持专题会议。

包厢里吵得厉害,没人注意那行字。

三舅还在说:“你看看泽凯,人家一个项目下来,顶你十年工资。你呢?穿得像回事,真遇到事,能不能说上一句话都不好讲。”

李承远的母亲脸色很难看,手指一直攥着餐巾。

李承远见她这样,把杯子放下,声音放轻了一点:“妈,没事。”

周建平这时忽然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电视屏幕上,又转到李承远脸上,神色明显顿住。

新闻画面已经切走了。

他像是想确认什么,盯着李承远看了几秒。

三舅没注意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李承远身边。

他身上酒味很重,说话时还带着一股压人的长辈架势。

“承远,不是三舅看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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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抬手拍了拍李承远的肩膀,力道不轻。

“咱老李家十辈子没出过当官的,你就别在这儿端架子了。”

周建平脸色一变,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

他刚要张口。

包厢门外,忽然传来两下敲门声。

三舅的手还按在李承远肩上,没有收回去。

门被推开了。

05

门开后,陈砚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部工作手机,脸色很稳。进门后,他没有多看别人,直接走到李承远身边。

包厢里的人都看着他。

三舅的手还搭在李承远肩膀上,皱眉问:“你谁啊?”

陈砚没有回答他,只微微低头,对李承远说道:“李市长,市局那边来电,等您回话。”

这一句话落下,包厢里像被人按了暂停。

三舅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李泽凯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郭明诚原本还靠在椅背上,这会儿身子也慢慢坐直了。

母亲愣愣地看着陈砚,又看向李承远,一时没反应过来。

最先笑出声的是李泽凯。

他把筷子放下,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事:“哥,你这戏做得够全啊。秘书都找来了?”

三舅也回过神来。

他慢慢收回手,脸上重新挂起一点讥笑:“市长?承远,你要是喝多了,就坐下醒醒。拿这种事开玩笑,不嫌丢人?”

陈砚脸色沉了些。

“请您说话注意分寸。”

三舅一听,火气又上来了:“我教训我外甥,轮得到你插嘴?你还真把自己当秘书了?”

李承远抬手拦了陈砚一下。

“别争。”

他越平静,桌上的人反倒越觉得他在装。

大姨皱着眉说:“承远,这种玩笑开不得。你妈还在这儿坐着呢。”

李泽凯轻轻敲了敲桌面:“哥,差不多行了。刚才大家说你几句,你心里不舒服,也不用这么撑面子。”

郭明诚没有说话。

但他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对。

三舅盯着李承远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行,你不是市长吗?我今天就让大家看看真假。”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在市里也不是一个人不认识。”

李泽凯立刻来了精神:“三舅,你真能问到?”

“废话。”三舅把通讯录翻出来,“市政府办公室的刘主任,我跟他吃过两次饭。是不是市长,他一眼就认得出来。”

他说完,直接点了视频通话。

包厢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块手机屏幕。

视频响了几声,很快接通。

屏幕那头,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画面里,眉头皱着,像是刚被打扰。

“老赵,什么事?”

三舅立刻把腰挺直,声音都亮了几分:“老刘,不好意思打扰你。家里吃饭,碰上个晚辈吹牛,说自己是青州市市长。我想着你在市里上班,肯定认得,就让你帮我看看。”

他说着,故意把镜头转向李承远,嘴角带着笑。

“你给认认,这是不是你们青州的市长?”

话还没说完,视频那头的人脸色突然变了。

他原本靠着椅背,下一秒整个人猛地坐直,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李市长?!”

包厢里瞬间死寂。

三舅脸上的笑还挂着,可眼神已经空了。

刘主任的声音一下急了,甚至带着慌:“赵德海,你疯了?你把李市长拉进视频里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三舅手一抖,手机差点滑下去。

“老刘,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李市长!”刘主任急得脸都白了,“你拿这种事开什么玩笑?我跟你只是普通认识,你别把我扯进去!”

李泽凯手里的酒杯碰倒了,酒洒在桌布上,他却像没看见。

郭明诚的脸色更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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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去拿脚边的公文包,动作很轻,却还是被陈砚看见了。

陈砚往前一步,声音不高:“郭先生,先别走。”

郭明诚的手停住。

视频里,刘主任还在解释:“李市长,我真不知道您在场。我和赵德海没有什么来往,今天这事跟我没关系。”

李承远没有马上说话。

他只是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几秒。

就是这几秒,三舅额头上的汗一下冒出来了。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李承远,声音发干:“你……你真是市长?”

李承远没有回应,他看向郭明诚,又看向李泽凯。

他缓缓开口,然而接下来一句话却在场所有人面如死灰::“刚才说的八万块,是准备递给谁?”

06

李承远那句话说完,包厢里没人敢接。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一桌饭,这会儿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没了。

三舅赵德海举着手机,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视频那头的刘主任还在不停解释,声音压得很低,却急得发抖。

“李市长,我真不知道您在那儿。赵德海以前托人约过饭,我就见过两回,平时没有工作往来,更没有利益关系。”

李承远看着屏幕,语气平静:“刘主任,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把情况讲清楚。”

刘主任立刻点头:“是,是。我回去马上写说明。”

三舅嘴唇抖了抖,像是想替自己说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刚才还拍着李承远的肩膀,说老李家十辈子没出过当官的。

现在这句话像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回了他自己脸上。

李泽凯脸色发白,手指按着桌沿,指节都泛了白。

郭明诚的反应最快。

他低着头,把公文包拎起来,声音有些发虚:“李市长,今天可能是误会。我就是泽凯的朋友,过来吃顿饭,项目的事也只是随口聊聊。”

陈砚往门口一站,挡住了他的去路。

“郭先生,刚才你说八万块前期打点,不像是随口聊聊。”

郭明诚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话赶话,说过了。”

李承远看向他:“你说认识我,在省里和我吃过饭。”

郭明诚额头上冒了汗。

他抬手擦了一下,强撑着说:“可能是我记错了。领导太多,场合也多,有时候人名对不上。”

二姨夫周建平终于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但很沉:“郭总,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跟新市长熟,还说他年轻、根基浅,下面的人会走动,很多事都能变通。”

郭明诚脸色更难看了。

三舅这才像回过神,急忙转头瞪周建平:“建平,你少添乱。”

周建平看了他一眼:“三哥,现在不是添乱,是你差点把泽凯往坑里推。”

这一句话让三舅彻底没了声。

李承远看向李泽凯:“你的项目资料带了吗?”

李泽凯喉咙滚了滚,没有马上回答。

三舅赶紧替他说:“承远,泽凯那个项目就是正常做生意,手续还在跑,肯定没什么大问题。”

李承远没有看他,只看着李泽凯。

“我问你,资料带了吗?”

李泽凯的脸一点点垮下来。

他慢慢把桌上的资料袋推过去:“带了。”

陈砚接过资料袋,打开看了几页,脸色很快沉了下来。他把其中一份材料递给李承远,低声说:“有几处时间对不上。”

李承远翻了两页,没有当场细说。

越是不说,李泽凯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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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不,李市长,这事我真不知道那么严重。材料是下面的人整理的,我就是跑项目,很多细节我也不懂。”

李承远抬眼看他:“刚才郭明诚说,有些地方不用补得太细,后面自然有人替你圆。你没听懂?”

李泽凯嘴唇发干,说不出话。

三舅忽然往前一步,声音低了很多:“承远,都是一家人。刚才三舅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泽凯年轻,有时候急功近利,但他不是坏孩子。”

母亲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红。

李承远沉默片刻,把资料合上。

“三舅,今天如果我不是李承远,只是你们嘴里那个写材料跑腿的人,你会不会听我一句提醒?”

三舅脸色一僵。

李承远又问:“如果今晚坐在矮椅上的,是别的普通亲戚,你们会不会觉得他被欺负了?”

包厢里没人说话。

郭明诚低着头,手还攥着公文包带子。

李承远转身对陈砚说:“通知相关部门,把郭明诚和项目材料的情况先核实清楚。今晚在场涉及转账、打点、项目审批的话,都要留记录。”

陈砚点头:“明白。”

郭明诚腿一软,差点站不稳。

李泽凯看向三舅,眼神里第一次没了底气。

这顿饭,终于不是谁坐主位谁有分量了。

而是谁刚才说过什么,谁就得承担什么。

07

没过多久,两名工作人员赶到包厢。

他们没有大声吆喝,也没有闹出太大动静,只是核对了郭明诚的身份,又把桌上的资料和李泽凯手机里几段聊天记录先做了登记。

郭明诚一开始还想解释,说自己就是帮朋友牵线。

可工作人员问到“八万块准备转到谁的账户”时,他一下闭了嘴。

李泽凯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

刚才还被亲戚围着敬酒的人,这会儿连头都抬不起来。

三舅赵德海站在旁边,几次想开口,又几次把话咽下去。

他终于看向李承远,声音发涩:“承远,三舅知道错了。今晚是我糊涂,是我嘴贱。泽凯这事,你看能不能……”

李承远打断他:“不能。”

三舅愣住。

李承远看着他,语气仍旧平稳:“该核实的核实,该处理的处理。是不是问题,要看事实,不看亲戚关系。”

三舅的脸一下垮了。

“可他是你表弟。”

“所以我刚才已经提醒过他。”

李承远这句话不重,却让三舅再也说不下去。

母亲坐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心疼儿子,也难堪。

这么多年,娘家聚餐总是这套规矩。谁家有钱,谁说话就响;谁家老实,谁就该忍着。她以前不愿计较,只想着亲戚之间别撕破脸。

可今天,她亲眼看着儿子被安排到门口,被挤到矮椅上,被一群人当众羞辱。

她忽然明白,不是儿子不争,是他一直给她留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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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舅看母亲不说话,又转向她:“小妹,你帮三哥说句话。咱们毕竟是一家人。”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

“三哥,刚才你们让承远坐矮椅的时候,也没把他当一家人。”

三舅张了张嘴,脸色一片灰。

这句话比李承远的话更让他难受。

大姨低着头,不敢看人。

刚才她也跟着说了几句,说铁饭碗工资死,说李承远不如李泽凯会来事。现在真相摆在眼前,她连一句圆场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泽凯忽然站起来,声音发哑:“哥,我承认我想走捷径,可我没想犯法。我就是怕项目黄了,前面投进去的钱全打水漂。”

李承远看着他:“怕亏钱,所以就信一个自称认识市长的人?”

李泽凯攥紧手:“我也没想到他是骗子。”

“不是你没想到。”李承远说,“是你想信。”

这句话让李泽凯脸色一白。

李承远继续说道:“他给你画一条近路,你就愿意掏钱。手续不全,你想着有人帮你圆。材料有问题,你想着先推过去。你不是被骗得无辜,你是从一开始就想绕开规矩。”

李泽凯低下头,再也没辩解。

工作人员把郭明诚带出去时,他终于慌了,回头喊:“李总,泽凯,你们帮我说句话,我也没拿到钱啊!”

没人应他。

陈砚站在门口,等人走远后,才回到李承远身边。

“李市长,市局那边还在线上。”

李承远点头,拿过工作手机。

他没有离开包厢,只走到窗边,简单交代了几句。

那些话不长,但每一句都很清楚。

核实郭明诚身份,梳理李泽凯项目材料,查清是否还有其他企业被他用类似方式骗过。涉及公职人员的,一并移交核查。

等他挂了电话,包厢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全变了。

不再是轻视。

也不只是害怕。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陌生。

他们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从头到尾都没大声说话的人,早已不是他们嘴里那个“跑腿写材料”的晚辈。

三舅扶着椅背,低声说:“承远,今晚这顿饭,是三舅不对。”

李承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三舅,你不是今晚不对。”

三舅抬起头。

李承远说:“你是这么多年都习惯了用钱和位置看人。”

三舅脸色一白,彻底低下了头。

08

事情处理完,包厢里的菜已经凉透了。

热汤表面结了一层油,桌布上还留着李泽凯碰倒酒杯后的酒渍。刚才满桌人抢着说话,现在谁都不敢先开口。

李承远把工作手机还给陈砚,转身走回桌边。

他没有去主位,也没有坐到三舅让出来的椅子上。

他只是走到母亲身边,低声说:“妈,我送你回去。”

母亲点点头,慢慢站起来。

三舅赶紧上前:“小妹,今晚是三哥不对。你别生气。承远,三舅也跟你道歉。”

他说着,抬手想去拉李承远的胳膊。

李承远往旁边让了一下。

动作不大,却让三舅的手僵在半空。

“三舅,道歉我听见了。”

三舅脸上刚露出一点松动,就听见李承远继续说:“但有些事,不是道歉就能过去。”

三舅的表情又僵住了。

李泽凯站在一旁,声音很低:“哥,我的项目要是真有问题,我配合调查。”

李承远看了他一眼:“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李泽凯点点头,再也没说别的。

大姨这时走过来,脸上带着尴尬:“承远,刚才大姨说话也不合适。我们也是听你三舅说你借调回来,以为你就是普通岗位,没想到……”

话到这里,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李承远平静地看着她:“普通岗位就可以被这么说吗?”

大姨脸一下红了。

这句话不重,却把她后面所有解释都堵了回去。

二姨夫周建平站起来,把门口那把矮椅扶正。

他看着那把椅子,轻轻叹了一声:“今天这顿饭,坐哪儿的人都有,就是没人坐明白。”

没人接这句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三舅看着那把矮椅,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半个小时前,他还觉得李承远坐那里理所当然。现在那把椅子放在墙边,像一件谁都不敢碰的东西。

母亲跟李承远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着三舅,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三哥,以后这种聚餐,我们不来了。”

三舅脸色一变:“小妹……”

母亲没有再听他说。

她推开包厢门,先走了出去。

李承远跟在她身后。

陈砚落后半步,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安静很多。

母亲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承远,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李承远笑了笑:“没什么。”

母亲摇头:“以前我总觉得亲戚之间,能忍就忍。今天才知道,有些忍让,在别人眼里就是好欺负。”

李承远没有立刻说话。

两人走到饭店门口,夜风吹过来,母亲的情绪才慢慢稳下来。

车已经停在路边。

陈砚替他们拉开车门,又低声提醒:“李市长,市局那边还有一份情况说明,等您回去确认。”

“知道了。”

李承远扶母亲坐进车里。

就在他准备上车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三舅追了出来。

他没有再摆长辈架子,也没有再拍李承远的肩膀,只站在两步之外,声音沙哑地说:“承远,三舅以前看错你了。”

李承远回头看他。

三舅嘴唇动了动:“也看错自己了。”

这一次,李承远没有讽刺,也没有训他。

他只是说:“三舅,看错人不可怕。怕的是一直觉得自己没错。”

说完,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那一刻,三舅站在饭店门口,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几岁。

车子慢慢驶离。

母亲坐在后排,望着窗外,半晌才说:“你今天最后那句话,说得重了点。”

李承远看着前方,声音很轻:“不重,他们记不住。”

母亲没有再劝。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李家这场延续多年的家宴规矩,算是彻底散了。

以前他们用座位分高低,用钱分亲疏,用几句难听话把人的体面压到桌底下。

可到最后,真正被压垮的不是坐矮椅的人。

而是那些把矮椅递出去的人。

第二天上午,郭明诚涉嫌以疏通关系为名收取钱款的情况被正式立案核查。

李泽凯的项目也被暂停审核,所有材料重新审查。

三舅给李承远发过一条很长的信息,说自己昨晚一夜没睡。

李承远没有回复太多,只回了四个字:

“依法处理。”

他放下手机,继续翻开桌上的材料。

窗外天色已经亮了。

青州还有很多事要做。

而一场家宴,不过是让他更清楚地看见,有些所谓的亲情,一旦沾上势利和贪心,就会变得比陌生人还冷。

《我借调回来任了市长,聚会上三舅拍着我的肩膀说“咱老李家十辈子没出过当官的”,话音未落,秘书进门:市长,市局来电》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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