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晃晃悠悠地驶进平壤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一个巨大的三角形建筑,耸立在天际线上,像一座沉默的金字塔。
那便是柳京饭店。105层,330米高,平壤当之无愧的第一高楼。在平壤的很多角落抬头,都能望见它那银灰色的、有些冷冰冰的身影。它像是这座城市的一个巨型地标,又像一个始终没有讲完的故事。
我们这次入住的不是柳京饭店,而是羊角岛酒店。羊角岛也是特级酒店,设施齐全,虽然年头久了,地毯有些旧,电梯也慢吞吞的,但住着还算舒服。有天晚上我在大堂里闲坐,忽然想起那个巨大的三角形,就问我们导游小金:
“金导,柳京饭店建得那么高那么大,为什么好像没什么人住啊?”
小金顿了顿,说:“它竣工时间不长,内部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完善。等弄好了,应该就会开放了。”
我点点头,没再多想。但后来上网查过一些资料,心里其实知道——这栋楼1987年就开始动工了,中间停了十几年,后来又复工,前前后后折腾了三十多年。据说外面看着气派,里面很多设施并不齐全。
第二天在车上,我嘴欠,又问了一句:“我听说啊,外界有人评柳京饭店是世界最丑建筑之一,金导你知道吗?”
她转过头来,眼睛瞪大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诧异,又飞快地变成了一种我见过很多次的表情——不高兴。
“你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她的语气还算克制,但眼里的光明显暗了下去,“我不知道有这样的评价,也不觉得它丑。这样的问题,不应该问。”
车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其他团友看了看我,识趣地没吭声。我赶紧道歉,说只是好奇,没有恶意。她勉强笑了笑,把头转向窗外,一整条路都没怎么说话。
后来我才慢慢品出味来。
在平壤,我们参观了很多地方——地铁、凯旋门、万寿台、主体思想塔。每一次,小金都讲得眉飞色舞,脸上写满了骄傲。介绍平壤凯旋门的时候,她特意强调:“我们比巴黎的凯旋门还要高十米!”那一刻,她的眼睛里有光。
可柳京饭店,从来不在她的讲解词里。甚至平壤市面上的地图,也找不到这栋楼的标签。一座三百多米高的建筑,在地图上被“隐身”了。
这太奇怪了。
后来我跟另一个团的游客聊天,他说他们也问了导游同样的问题,得到的回答支支吾吾,最后导游直接说:“我们不谈这个。”
柳京饭店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它就在那里,谁每天都看得见,可谁也不愿意多提。
我后来想,也许是因为它承载的东西太复杂了。它是一段辉煌梦想的起点,也是一个国家在特殊年代里力不从心的印记。上世纪八十年代,朝鲜经济曾有一段不错的光景,于是雄心勃勃地要建一座世界最高饭店,想向世界证明什么。可后来,大厦还没封顶,国家就陷入了漫长的困难时期,工程被迫停工,一停就是十几年。那栋没有完工的大楼孤零零地矗立在平壤的天际线上,像一根扎在城里的刺。
等到重新复工、最终对外亮相的时候,世界已经变了,它的样子也不可避免地带着岁月的尴尬。
对于朝鲜人来说,柳京饭店或许不是一个建筑,而是一段说不出口的历史。你说它是失败吗?可它最终还是建起来了。你说它是骄傲吗?可那三十多年的停停建建,又有谁能笑着面对?
我们站在游客的角度,轻轻松松地一句“最丑建筑”,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揭一道还没好全的疤。
回国以后的某天晚上,我在网上翻到一张柳京饭店的夜景照片。它亮着灯,三角形的轮廓在夜空中清晰而孤独。底下的评论区有人在嘲,有人在叹。
我忽然想起小金那张不高兴的脸。
不是她小气,是我那天太冒失了。有些话,不是不能说,是不应该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用那种方式去问。
后来我再跟朋友聊起朝鲜,说起柳京饭店,我都会加一句:“那栋楼挺高的,远远看着,其实也没有那么丑。”
有些尊重,就是学会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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