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东北的冬天冷得特别,就在这寒冷的冬季,不到六十岁的继父突发脑溢血去世了,母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继父去世两个多月后,我和妹妹商量着把母亲接到城里,在我和妹妹家轮流着住。
那天早晨,我们开着车子奔着老家驶去。
车子拐进村口时,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杵在路中间,像根钉进冻土里的木桩。是继兄,李国富。
我踩了刹车,摇下车窗,东北腊月的风像刀子似的刮进来,割在脸上生疼。妹妹坐在副驾,不安地攥紧了衣角。
“国富哥,”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村口显得有点单薄。
他没应,就那么站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帽檐下的眼睛浑浊又执拗,死死盯着我们的车。他身后,那条通向我们老屋的土路,被前几天那场大雪盖得严严实实,白得晃眼,只有几行鸡鸭的爪印和一道深深的车辙。
“哥,我们……来接娘。”妹妹小声补充了一句,带着商量和恳求。
国富的嘴唇动了动,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冷空气里。“接走?往哪儿接?”他的声音粗粝,带着常年被旱烟熏燎的沙哑,“这就是她的家。”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衬得四周更静。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蒙蒙的天,几只麻雀跳来跳去,震落一点雪沫子。
我看着国富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思绪一下子被拽回了二十多年前。
那是87年,我八岁,妹妹五岁。亲爹在矿上出事没了,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娘带着我们俩,日子过得像漏风的破棉袄,哪儿都透着冷。后来,经人介绍,娘嫁给了邻村死了老婆的李老蔫,也就是我们后来的继父。我们跟着娘,走进了这个家门口也有一棵老槐树的院子。
继父是个闷葫芦,话少,但手巧,种地、木匠活都是一把好手。国富是他和前妻的儿子,比我大三岁。刚开始,我们像两窝刚被硬塞到一个笼子里的野猫,互相龇着牙,保持着距离。他看我和妹妹的眼神,带着防备,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记得那是刚来的第一个冬天,特别冷。继父给我们兄妹用旧木头打了两个小板凳,给我和妹妹的打磨得光滑,还上了点清漆。给国富的那个,就粗糙些。国富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吃饭,他把他那碗高粱米饭扒拉得特别响。
晚上,我起夜,看见灶房有亮光。偷偷扒着门缝看,是国富,正拿着砂纸,一下一下,用力打磨他那条小板凳的毛刺。昏黄的灯光下,他瘦小的背影一耸一耸的。我没出声,悄悄回了屋。从那以后,我那个光滑的小板凳,再坐上去,总觉得有点硌人。
日子就像村边那条小河,磕磕绊绊,却也流淌着过去了。我们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睡在一个炕上。为一块窝头争过,也为谁去捡柴火吵过。继父公平,也严厉,谁错了都挨笤帚疙瘩,不分亲疏。娘则总是小心翼翼的,把好吃的多分给国富一点,补衣服也是先紧着他的。她常私下里对我和妹妹说:“国富没亲娘了,你们要让着他点。”
我知道,娘是怕,怕别人说闲话,怕在这个新家立不住脚。
真正让关系破冰,是我十二岁那年秋天。我跟村里大孩子去水库游泳,小腿抽筋,差点淹死。是国富,他当时在岸边割草,听见扑腾声,想都没想就跳了下来。他水性也不好,咬着牙,死命把我往岸上拖。喝了好几口水,脸都憋青了。上了岸,他喘着粗气,照着我后背就给了我一拳,骂骂咧咧:“让你逞能!淹死你个瘪犊子!”骂完,他自己却先红了眼眶。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冰,算是裂开了一道缝。虽然他还是话不多,但我跟在他屁股后头“哥、哥”地叫着,他偶尔也会“嗯”一声回应。
后来,我们慢慢长大了。我考上县里的高中,住校。妹妹成绩也好。继父吧嗒着旱烟,对娘说:“娃是读书的料,咱勒紧裤腰带也得供。”那些年,家里的负担重,地里的收入就那么点。我后来才知道,我上大学的学费,有一半,是国富跟着建筑队去城里打工,一块砖一块砖搬出来的。他学习成绩本来也不错,但他初中毕业就主动说不念了,说不是那块料,要回家帮爹种地。
为这事,娘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总觉得亏欠了他。
再后来,我在城里工作了,安了家。妹妹也嫁到了邻市。我们都提出接老人去城里住,继父和娘总是摇头,说离不开这老屋,离不开这地,城里像鸽子笼,憋屈得慌。国富也一直在村里,娶了媳妇,生了娃,守着二老。平日里,都是他在跟前照顾,有个头疼脑热,也是他跑前跑后。我们也就是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地回来,给些钱,像个客人。
直到半个月前,继父突发脑溢血,没抢救过来。处理完后事,我们看着一下子苍老、沉默了许多的娘,商量着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待在老屋里,触景生情,打算接她轮流去我们两家住。
没想到,刚到了村口,就被国富拦下了。
“国富哥,”我推开车门下车,冷风灌得一激灵,“天冷,咱别在这儿站着,回去说行不?我们也是为娘好。”
“为我娘好?”国富往前踏了一步,军大衣的下摆扫起一点雪沫,“我爹刚走,你们就要把我娘接走?这算怎么回事?让村里人咋看?说我李国富容不下后娘?说我爹刚没就急着把我娘撵出李家门?”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脸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哥,不是这个意思!”妹妹也赶紧下车解释,“我们是怕妈一个人在这屋里,想着爸,心里难受……”
“她在这屋里待了二十多年!她认得这儿!”国富打断妹妹的话,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被侵犯领地般的愤怒,“你们在城里过得光鲜,那是你们的本事!可这儿是她的家!有我李国富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她!用不着你们来接!”
他的话像石头一样砸过来。我心里也涌起一股火气,觉得他不通情理,只顾着自己的面子和那点所谓的“孝道”,却不考虑老人真正的感受。
“国富!你怎么说话呢!”我皱起眉,“我们接娘去享福,怎么就不行了?城里条件好歹比这村里强吧?医疗也方便!”
“享福?把她一个人扔在楼房里,谁也不认识,叫享福?那是受罪!”他梗着脖子,“我知道,你们现在出息了,看不起这土窝子了。可娘她习惯这儿!你们问过她吗?你们就知道自个儿觉得!”
“你……”
我们俩像两只斗架的公鸡,在冰天雪地里对峙着,哈出的白气都带着火药味。妹妹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
“别吵了……”
我们同时回头。
娘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她穿着厚重的棉裤棉袄,头上围着深色的围巾,身子佝偻着,倚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她的脸在寒风里冻得发白,眼神里满是哀伤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娘!”我和妹妹赶紧走过去。
国富也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娘看看我,又看看妹妹,最后把目光落在国富身上,慢慢走了过去。她走到国富面前,抬起那双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轻轻替他拍打军大衣肩膀上落的雪花和灰尘,动作缓慢而温柔。
“国富啊……”娘的声音很轻,带着颤音,“娘知道,你是好孩子。你爹走了,你怕娘受委屈,怕人家说闲话,怕对不起你爹……娘都懂。”
国富低着头,帽檐遮住了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在微微抖动。
“这二十多年,娘在这院里,给你爹做饭,给你带孩子,看着你们一个个长大、成人……娘早把根扎在这儿了。”娘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这儿,就是娘的家。”
国富猛地抬起头,眼圈是红的。
娘又转向我和妹妹:“大军,小萍,你们的心意,娘也明白。城里好,娘知道。可娘老了,就像那棵老树,挪不动了。离了这院子,离了这村,娘心里空落落的,睡不着。”
她拉起国富的手,又拉起我的手,把我们的手,有些强硬地叠放在一起。她的手冰凉,粗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都姓李,”娘看着我们,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滴在冻结的土路上,瞬间就成了一个小冰点,“在一个锅里吃了二十多年的饭,在一个炕上滚了二十多年的铺盖。他是你哥,”她看着我,“他是你弟,”她又看向国富,“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你爹走了,你们就是我最大的倚仗。你们要是生分了,吵吵了,你爹在那边,能闭得上眼吗?我在这院里,还能待得安生吗?”
娘的话,像重锤,敲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上。
我看着国富,他脸上那道倔强的线条终于软化下来,眼里有泪光在闪动。我感受到他手上传来的温度和同样粗糙的触感。这双手,扶过犁,搬过砖,也曾经在我溺水时,拼命地把我拉向岸边。
我心里堵着的那股气,一下子泄了。是啊,我在争什么?证明我更有孝心?还是潜意识里,始终觉得我和妹妹才是娘最亲的人,而把他排除在外?
我反手握住了国富的手,用力攥紧。
“哥,”我看着他眼睛,诚心诚意地叫了一声,“我们错了。没跟你商量好,就想把娘接走。”
国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脸,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背狠狠抹了把眼睛。
“商量啥……”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娘说得对。你们……要是想接娘去住段时间,散散心,也行……但、但这儿,得是她的根。得回来。”
“嗯,”我重重点头,“这儿永远是娘的家,也是我们的家。”
妹妹也走过来,流着泪抱住了娘的胳膊。
风雪好像小了些。村口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松了口气。
那天,我们没有立刻接走娘。我们跟着国富回了老屋,那栋低矮却熟悉的土坯房。炕烧得热乎乎的,国富媳妇已经做好了饭,简单的白菜炖粉条,烙饼,却冒着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我们围坐在炕桌旁,像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话不多,但那种紧绷的、让人窒息的气氛消失了。
后来,我们商量好了。娘暂时还是住在老屋,由国富就近照顾。我和妹妹经常回来看看,等天气暖和一些,娘心情也好些了,再接她去城里小住一段时间,散散心,她愿意待就多待些日子,想回来了,随时送她回来。
离开村子的时候,还是国富送我们到村口。雪停了,夕阳给雪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路上慢点开。”国富叮嘱了一句,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有空……就回来。”
“哎,知道了,哥。”我应着。
车子缓缓驶离。从后视镜里,我看到那个穿着军大衣的身影,一直站在老槐树下,望着我们的方向,越来越小,直到变成视野里的一个黑点。
我知道,他会在那里站很久,就像那棵老槐树,守着老屋,守着娘,守着他认定的那个“家”。
而我,无论走到哪里,根,也仿佛有一头,被牢牢地系在了那个风雪弥漫的村口,系在了那棵老槐树下,系在了那双粗糙、温热、紧紧握住过我的手上。
如今,老母亲已经年过七旬,但在国富哥和国富嫂子的精心照顾下,身体依然硬朗,那几间老屋已经被国富盖成了二层小楼,母亲住在楼下,国富和嫂子住在楼上,那棵老槐树依然挺拔,但根部的年轮却写满了岁月的苍伤。
血脉或许是天定的,但亲情,更多是在这烟火人间的磕碰与相守里,一天一天,熬出来的。继父走了,娘老了,但这个家,还在。娘在,哥哥在,我和妹妹在,这个家,就永远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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