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没去战友聚会。

说不上什么特别的原因。不是忙,不是远,就是突然不想去了。下午三点多,老刘打来电话说老班长专门从兰州飞过来,问我要不要视频露个脸,我说算了,信号不好,挂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电视里在放一档装修节目,女主人在纠结厨房台面用岩板还是石英石。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什么也没看进去。

晚上九点多,手机振动起来,群里开始刷屏。先是一段视频,有人举着酒杯喊“一二三——干”,声音震得手机都在抖。然后是一连串的合影,横的竖的,站着的坐着的,全是人。我不自觉地放大了每一张,从左边第一张脸扫到右边最后一张,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胖了,都胖了。老刘的脸圆了一圈,大刚的头发白了一半,只有老班长还那样,腰板笔直地站在正中间,下巴微微上扬,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所有人穿着同一件衣服。墨绿色的T恤,左边胸口印着一行字,放大看不太清,但能认出是部队的番号。不是我们老连队的番号。我翻到最后一张合影,拉到头,再拉回来,一张脸一张脸地看。没错,所有人。连老刘都穿着,他那肚子把T恤撑得紧绷绷的,那行字扭曲着,像一条被压扁的虫子。

我给他们发的那条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很久都没有回声。我盯着那个孤零零的气泡看了好一会儿,退出了对话框。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瞒着我的。一件衣服而已,十几块钱的地摊货,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机密。我甚至有点想笑,觉得这帮人真是莫名其妙,搞个统一服装还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我想起上个月小陈还专门发微信问过我的尺码。我当时以为他是在帮忙统计聚会的人数,随口说了句“L码”,然后就没了下文。现在想来,那时候他们就在订衣服了。我翻出那天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几屏,看到我跟小陈的上一次对话还是去年春节,他发了个拜年的表情包,我回了个握手的表情包。再往前,是前年,他转了一条筹款链接,说是一个退伍老兵的孩子得了白血病,我捐了两百块,他回了个“谢谢兄弟”,我没再回。

我跟小陈在同一个城市,他在北边,我在南边。地铁过去四十分钟,但我们有三年没见了。上一次见还是在另一个战友的葬礼上,那人是心梗,才三十八。散场的时候小陈说找个时间聚聚,我说好,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我到天亮了都还没睡着。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一个画面: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踏进营房,所有的老兵都站在路两边鼓掌。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我的班长姓王,山东人,说话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他把我领到宿舍,指着靠窗的那张下铺说,以后这就是你的窝。

跟王班长回去参加他的婚礼是我当兵第二年的事。那天也差不多是现在这个季节,油菜花开得满山遍野。他非要我当伴郎,我说我不会说话,他就在我后背拍了一巴掌,跟当年在训练场上一样。婚礼上他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我想他大概是想起当兵这些年跟家里聚少离多的日子了。

我在那张靠窗的下铺睡了三年零四个月。退伍那天,王班长送我到营门口,天上下着小雨,他没打伞,我也没打。他把我塞上大巴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那话我记了二十年。

他说,出了这个门,咱也是兄弟。

大巴开动的时候我没敢回头看他。

第二天一早,我给老刘发了条消息:“那件衣服,给我寄一件。”

老刘秒回了三个问号。

我说尺码你知道,L码。

老刘说衣服不是他订的,要找小陈。

我正要给小陈发消息,老刘突然打来了语音电话。我接起来,他那边环境很吵,像是在开车。

“你在家?”他问。

我说在。

“待着别动,下午有人给你送衣服。”

我说谁啊这么大排面,还专门跑一趟。

老刘没接茬,沉默了几秒。我以为信号不好,喂了两声。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话:

“那上面印的名字是连长。”

电话挂断了。

我愣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朵上,直到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才放下来。我靠着厨房的水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穿的拖鞋。中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瓷砖地上,反着光。

那件我从来没见过的T恤上,印着的是连长的名字。那个早在十五年前就在边境巡逻时踩中地雷、被炸得浑身是血、在去医院的路上就停止了呼吸的人。他走的时候才二十八岁,未婚妻的喜糖都买好了,放在连部的抽屉里,后来是老刘去收拾的遗物,回来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有人订了一百件T恤,每一件的胸口都印着他的名字。他们穿着这件衣服去参加战友聚会,拍照,喝酒,像他从未离开过一样。

而我,差一点就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