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枝干更虬曲了些,树皮皲裂得厉害,像老人手背上的斑和突起的血管。我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刚下过雨不久的土路上碾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泥点子溅上了裤脚。越走近那座熟悉的院落,心跳得就越发慌,扑通扑通的,震着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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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漆的木门虚掩着,褪色得厉害,露出木头原本的灰白底色,门环上也锈迹斑斑。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漫长而涩重的叹息,像是惊醒了这院子十年的沉寂。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的那棵枣树,比我离开时粗壮了不少,叶子绿油油的,闪着雨后湿润的光。我的目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又带着几分怯意地,投向了堂屋。

然后,我就看见了她。

她就那么靠着堂屋门边的砖墙站着,身子微微佝偻着,像一张陈旧而坚韧的弓。身上穿着的,还是十年前我临走时给她买的那件藏蓝色对襟夹袄,洗得有些发白,却熨帖得整整齐齐。阳光从屋檐斜斜地照下来,在她满是沟壑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那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抚平、展开,然后,极其缓慢地,一个无比清晰而温暖的笑容,如同冬日穿透云层的暖阳,在她脸上绽放开来。

没有惊讶,没有悲戚,就只是那样安详地、笃定地笑着,仿佛我并不是离开了十年,而只是去邻村串了个门,在这个她计算好的时辰,如期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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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眶猛地一热,视线瞬间就模糊了。那抹笑容,像一根最柔软的针,不偏不倚地刺中了我心底最酸楚、也最珍藏的那一处。十年漂泊的辛酸,午夜梦回时的牵挂,还有此刻汹涌而来的愧疚,全都化成了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

“妈……”我哽咽着,喊出了这个十年未曾出口的称呼。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轰然倒灌。

我的丈夫,她的儿子,叫建国。我们结婚

的时候,婆婆就守寡,公公在我丈夫五岁时病逝了,婆婆一个人艰难的拉扯着建国,硬是没有在找。

婆婆是个坚强而伟大的女人,对我如同亲生,我们娘三个生活虽然没有多富裕,不过我和婆婆情同母女,日子也是苦中有乐。

婚后的第三年,建国在一次矿难中再也没能上来。那时,天真的塌了。我整日以泪洗面,觉得生活里再也没有了光亮。是婆婆,这个同样失去了唯一儿子的老人,抱着我,一遍一遍地摩挲着我的背,她的眼泪滴在我的脖颈里,冰凉一片,声音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闺女,咱得活着,得好好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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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强忍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巨痛,张罗着建国的后事,接待来吊唁的亲朋,里里外外,竟比我这个年轻人显得还要硬朗。只有我知道,无数个深夜,我都能听到她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压抑着的、闷闷的哭声,像受伤的野兽在舔舐伤口。

后来,有人开始上门说媒。我爹娘也劝我,还年轻,总得往前看。我心里乱得像一团麻,既觉得对不起建国,又看不到未来的路。又是婆婆,在一个月色清亮的晚上,拉着我的手坐在院子里,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谈论自己儿子的未亡人:“秀儿(我的小名),走吧。找个踏实人,好好过日子。建国要是地下有知,也绝不会怨你,他只盼着你好。”

我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却透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慈悲。“可是,妈……我走了,您怎么办?”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但更多的是释然:“我?我一个老婆子,有手有脚,饿不死。你不用担心我。只要你过得好,我在村里,腰杆就能挺得直。”她用力捏了捏我的手,“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娘家,我,永远是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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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因为她这句话,我改嫁给了邻镇忠厚木讷的泥瓦匠——王强。出嫁那天,没有唢呐喧天,没有大红嫁衣,婆婆却给我备了整整一挑子的嫁妆,新被褥,新脸盆,新暖壶……一应俱全。她把我送出村口,塞给我一个红布包,里面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两百块钱。“去吧,好好过。”她摆摆手,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很快,一次头也没有回。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看见她的眼泪。

和王强结婚后,我几乎隔三差五就往回跑。给她挑水,劈柴,收拾屋子,买米买面,陪她说话。王强人也厚道,从不阻拦,有时还会陪我一起来,默默地帮她把坏了的院门修好,把漏雨的房顶补上。那几年,村里人都说,这老太太,虽然没了儿子,却得了个比亲闺女还贴心的儿媳。

婆婆的脸上,也渐渐又有了真心的笑容。她总是摸着我的手说:“秀儿,看到你现在这样,妈心里就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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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王强在的建筑队活儿少了,我们带着孩子,日子渐渐紧巴起来。恰逢一个远房亲戚在南方城市开了家厂子,邀王强过去帮忙,待遇不错,就是离家远。犹豫再三,现实的压力最终还是让我们低了头。

决定离开的那天,我来跟婆婆告别。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开口挽留。但她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起身从柜子里翻出好几瓶自己腌的咸菜、晒的干菜,还有给孩子做的几双小布鞋,把我的包塞得满满当当。“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万事小心。别惦记我,我硬朗着呢。”她送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就像当年送我改嫁时一样,摆摆手,“走吧,到了给妈来个信儿。”

这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里,我在遥远的南方城市,生了第二个孩子,每天在流水线上忙碌十几个小时,应付着高昂的房租和孩子的学费。生活像一条湍急的河流,推着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奔,连喘息的机会都显得奢侈。起初,我还常常写信,后来装了电话,就隔几个月打一次。电话里,婆婆的声音总是带着笑,反复说着那几句话:“我好着呢,啥都不缺,你们别操心,好好过你们的日子。” 她从不抱怨,也从不提任何要求。我寄回去的钱,她大多都攒着,说等孩子们长大了给他们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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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去年,村里一个来南方打工的同乡辗转找到我,闲聊时说起:“你前婆婆啊,身子骨大不如前了,眼睛好像也看不真亮了,一个人守着那空院子,看着怪心酸的。”

我当时就像被雷击中了一样,愣在原地。同乡后面还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脑海里反复闪现的,都是她靠着墙,眯着眼看路口的样子。那一刻,所有的理由——忙碌、路途遥远、开销太大——都显得那么苍白和可笑。

我立刻去买了最快的火车票,不顾王强“等孩子放假一起回”的劝说,简单收拾了行李,就踏上了归途。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我一点也不觉得累,心里只有一股近乎赎罪般的急切。

婆婆的一句“傻孩子,哭啥哩。”婆婆笑着,朝我伸出手。我几步冲过去,紧紧握住那双枯瘦、布满老茧的手。冰凉的触感让我心里又是一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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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对不住您……我该早点回来看您的……”我泣不成声。

“净说傻话。”她抬起另一只颤抖的手,给我擦眼泪,那粗糙的指腹刮过皮肤,带着岁月的沧桑,“你能回来,妈就高兴。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她拉着我进屋。堂屋里的摆设,几乎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更旧了。正中桌子上,摆着建国的黑白照片,相框擦得一尘不染。照片旁边,赫然放着一个也是簇新的相框,里面是我和王强,还有我们的两个孩子的一张全家福。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笑着说:“这是我的孙子孙女,多精神。你瞧,这个小的,笑起来像你。”

我这才仔细端详她。十年光阴,在她身上刻下了太深的痕迹。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腰弯得更厉害了,走路时脚步蹒跚,需要扶着墙或者桌椅。最明显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清亮的眸子,如今蒙上了一层灰白的翳,看人时需要眯缝着,努力调整焦距。

“您的眼睛……”

“老了,不中用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不过,你的模样,妈心里清楚着呢,一点没变。”

她执意要去厨房给我烧水喝。我扶着她走到厨房,发现水缸快见了底。我问她平时怎么吃水,她支吾着说邻居家小子偶尔会帮忙挑一担。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院角那堆柴火,也只剩下寥寥几根细碎的枝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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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行李,二话不说,拿起扁担和水桶就出了门。十年没挑过水了,肩膀生疼,脚步踉跄,但我咬着牙,一趟,两趟,直到把水缸挑得满满的。我又找来斧头,把院里那些堆放已久的粗木墩子劈成整齐的柴火,码放得高高的。

婆婆就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子上,眯着眼,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忙碌,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满足而平和的笑意。

中午,我翻出我带来的挂面和一篮子鸡蛋,给她做了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她吃得很慢,却很香甜,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我扶她到炕上休息,自己收拾碗筷。然后,我打开带来的大行李箱,里面除了几件我的换洗衣服,全是给她的东西——厚厚的棉袄棉裤,软底的布鞋,各式各样的糕点,罐装的奶粉,还有一瓶医生开的眼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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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件一件拿给她看,告诉她这是什么,那该怎么用。她不住地点头,手在那件簇新的、絮着厚厚棉花的袄子上来回摩挲,嘴里喃喃着:“好,好,这袄子真软和……”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小院。我该去赶最后一班回镇上的车了,明天一早,我还要坐火车返回南方那个家。

我扶着她,再次走到院门口。心中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难过和不舍。

“妈,我……我得走了。”声音涩得厉害。

她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却充满慈爱的眼睛“看”着我,依旧是那样平静地笑着,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走吧,妈看着你走。家里都好,别惦记。在外面,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

我松开她的手,一步三回头地往村口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坠着千斤的铁镣。走到老槐树下,我忍不住再次回头。

她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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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着那扇褪色的黑漆木门,佝偻的身影在苍茫的暮色里,站成了一尊小小的、模糊的剪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了,但我知道,她一定还在笑着。那笑容,穿越了十年的时光尘埃,穿透了她日渐昏花的视力,像一盏虽然微弱却永不熄灭的灯,温暖而固执地亮着,照亮我离去的路,也照见我内心所有的亏欠与眷恋。

泪水再次疯狂涌出,模糊了整个世界。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她之所以笑,不是因为不苦,不是因为不难过。而是因为她把她这一生所有的风雨、所有的孤寂、所有的思念,都熬成了对我最深沉、最无私的祝福。她不要我的眼泪,不要我的愧疚,她只要我——这个和她没有一丝血缘关系,却因为一个早逝的男人而命运相连的儿媳——能够了无牵挂地、好好地活下去。

她的笑容,是她能给我的,最后、也是最厚重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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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过身,朝着来路,朝着那个在暮色中倚门而望的模糊身影,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妈,我走了。您,一定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