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1年的中原,已经是一片焦土。
李自成打下洛阳那天,福王朱常洵的尸体还没凉透,他的人马就已经掉头东进了。
目标很简单——开封。
这座城在河南的正中间,水陆要道的交汇处,历史上叫"汴梁",叫"大梁",叫"东京",随便哪一个名字拿出来,都是半部中国史的分量。论钱粮的富庶、城防的厚实,开封不输洛阳,甚至更难啃。
但李自成不在乎。
那个时候的他,刚刚尝到了一场大胜利最甜的滋味。洛阳城里的金银细软装了一车又一车,福王府里的粮食散给了周边几十万饥民,他的威望达到了一个新高度。几十万人跟着他,衣食跟着他,生死跟着他,这股气势还在往上涌。
谁能拦得住他?
历史给出了答案——一个叫朱恭枵的老藩王,和一座守了将近两年的城。
这场仗,李自成打了三次,一次没赢。
他最终攻破开封,靠的不是刀,是黄河的水。
兵临城下——洛阳的教训与开封的前夜
要讲开封,先得回头看洛阳。
洛阳怎么丢的?这个问题的答案,比李自成的兵马更让明朝的官员寒心。
福王朱常洵是万历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封地在洛阳,王府里堆满了金子。河南闹饥荒,百姓易子而食,他坐在王府里纹丝不动。崇祯皇帝的内库空了,他一两银子也不往外掏。守城的士兵饿着肚子在城头站岗,他库里的粮食烂都烂掉了,就是不肯开仓。
士兵不是不知道这些。饿久了的人,心就散了。
李自成兵到洛阳城下,守军倒戈的倒戈,开门的开门,洛阳几乎没打就破了。朱常洵最后被擒杀,福王府"珠玉货赂山积",全成了李自成军队的军资。
这件事传开以后,河南的藩王们人人自危。
开封城里的周王朱恭枵,听到这个消息,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选择继续守着自家的库房当缩头乌龟。他把账算得很清楚:福王守财,城破身亡,财也没了,命也没了;如果把钱拿出来,让守军吃饱、打硬,城还可能在。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个道理连一个藩王都懂。
但还没等他完全布置好,李自成已经到了。
崇祯十四年二月,也就是1641年的二月初,李自成打下洛阳没过多久,大军已经出现在开封城下了。
这一次,他低估了这座城。
当时开封城里的情况,乍一看很糟糕。河南巡抚李仙风不在城里,副将陈永福带着大部分驻军去救洛阳,还没回来。城里留守的兵力极少,守城的担子压在了河南巡按高名衡、左布政使梁炳、开封知府吴士讲、推官黄澍、相符知县王夑这几个文官身上。
文官守城,听起来像笑话,但这几个人没有乱。
王夑提出了两条对策,条条都是关键。第一,坚壁清野,城外百姓带着牲口和粮食进城,树砍掉,井堵上,不给农民军留任何就地补给的可能。第二,城内八十四坊按坊立社,每社抽丁五十人,凑出四千多民兵,分成五所,各守一门。
一个城,四千民兵,听起来根本不够用。
但开封的守军不止这些。城中大户分摊粮饷,商绅出钱出力,各村各寨的民团也往城里钻。整座城像是被一根绳子捆紧了,每个人都知道,城一破,什么都没了。
周王朱恭枵,在这个时候把王府的库存银两搬了出来,堆在城头最显眼的地方,公开立下赏格:出城斩贼首级一颗,赏银五十两;杀贼一人,赏三十两;射伤、砖石击伤者,赏十两。
这不是一般的买卖。那个年代,一个普通士兵一年的饷银也不过十几两,这一刀砍出去,顶得上好几年的工资。重赏之下,原本畏缩的守军精神陡然一振。
更重要的是,朱恭枵没有躲在王府里。他亲自登上城头,站在箭矢和炮火里指挥防御。一个藩王,头顶着农民军的弓箭,站在城墙上指挥打仗——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城里的人看到他,腿就硬了。
首围铩羽——李自成中箭,开封第一战
李自成进攻开封的第一刀,用的是阴谋。
他派了三百骑兵,换上明军的衣甲,扮成陈永福部下的士兵,驰到开封西关,大喊着要守军开门放人进来。
这个计谋用过很多次了,在别的地方屡试不爽。守城的官兵只要一慌,一开门,后面几万人就跟着涌进来了。
但高名衡心细。
他没有立刻下令开门,而是仔细看了看城下这支人马——行伍整齐,甲胄鲜明,但有些地方对不上,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哪里不对劲。
他下令:紧闭城门。
三百骑兵在城下等了一会儿,发现进不去,原形毕露。李自成的大军随后赶到,赚城之计宣告失败,第一次开封之战就此正面展开。
李自成的攻城套路是成熟的。先调大炮轰城,用炮火压制城头守军,再放箭覆盖,最后架云梯攀城。这套打法在很多城市都奏效了,进攻有节奏,消耗守军,等对方撑不住的时候发起总攻。
但开封的守军不是等死的。
城头上,火器、砖石、弓弩同时开动。攀城的农民军士兵刚搭上云梯,就被砸下来、射下来、烫下来。城墙根下堆满了尸体,血水往外流,进攻的速度越来越慢。
李自成看形势不对,换了打法。
他命人擂鼓,规定:闻鼓声进攻,退缩不前者斩;冲到城墙根,凿下一块城砖,就可以回营歇息领赏。
这是一种极其阴险的战法。不求一次攻破,只求一点一点地把城墙蚕食掉。你每次凿一块,我凿一块,几千人轮番上,城墙再厚也有凿空的时候。
这个战法奏效了一部分。几天下来,农民军在城墙上硬掏了六个大洞穴,每个洞里都藏了人,给守军造成了极大的威胁——这些洞穴就像六把插进城墙的刀,随时可以往里撬。
但守军也没坐着等。他们从城上向下凿孔,沿着孔洞往下灌热油、倒滚水,再扔进点燃引信的炸药包。洞穴里的农民军被烫死、炸死,幸存者哭嚎着往外逃,六个火力死角,先后被一一清除。
双方打了七个昼夜,互有伤亡。
就在这个时候,一支箭改变了整场战争的走向。
守城将领陈永福,在这七天里赶回了开封。他带着五百精兵,日夜兼程,到了开封城下,打算趁夜色偷渡农民军大营。
结果被发现了。
农民军立刻围上来,人数悬殊,陈永福部伤亡过半,最后带着少数人强行突围到城下,疾呼开门。守军认出了他,但不敢直接开城门——开了门,后面的农民军跟着冲进来怎么办?
只能放绳子,把人一个一个吊上去。
陈永福就这样被绳子拽上了城墙。
这个悍将重新站上城头,拿起弓,对准了城下的李自成。
箭射出去,正中李自成左目。
李自成负伤,首次开封之战,农民军于1641年2月19日撤兵。
这一箭,让李自成一只眼睛从此失明,也让开封守军知道:这座城,是可以守住的。
再度围城——商绅同仇,二攻再败
打了败仗的人,往往不服气。
李自成撤兵之后,没有停下来太久。1641年的剩余时间里,他在中原各地继续转战,扩充兵力,打通粮道,把整个豫西豫南打成了自己的地盘。他的队伍越来越大,越来越能打,而大明朝的局势越来越难看。
崇祯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也就是1641年底,李自成卷土重来。
这一次,他带来的兵更多,气势更盛,攻势更猛。
守城的人换了一批,但精神没换。
开封城里这次出现了一个细节,后来被写进了史书:城中的巨商巨族,各自往城头送饼,多的送几百,少的送几十,没有人空着手。这不是什么高调的政治表态,就是很朴素的一件事——城在,我的铺子就在;城没了,送多少饼都没用。
这种商业上的理性,催生了很强的守城意志。
官兵、民团、商绅,三股力量捆在一起,守的是同一面城墙。
周王朱恭枵的赏格还挂着。每颗敌人的首级,都对应着具体的银两数字。城头上的守军知道,打赢了有赏,打死了也算为自己的家守了最后一道门,没有退路可言。
李自成的第二次进攻同样激烈,但结局和第一次一样——撞了一头包,退了。
崇祯十五年正月十五日,1642年初,李自成第二次撤出开封。
两次进攻,两次失败,一只眼睛报废。换了别人,可能心里已经有了疙瘩。但李自成这个人,有一种极端的韧性——他认准的事,绝不放弃,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再撞一次。
这种韧性,是他最大的资本,也是他最大的局限。
这两次围城,在整个明末战争史上其实是很重要的节点,但往往被后来的大事遮住了。许多人只记得1644年北京的那场覆灭,却不知道在那之前,有一座城用将近两年的时间,挡住了这支"不可战胜"的农民军。
那两年,用今天的话说,是战略僵持阶段。
李自成没拿下开封,后方就始终有一个钉子。他要继续往东,往北,就得先拔掉这颗钉子。
1642年四月,他第三次来了。
三围绝境——孤城、水患与王朝的最后悲歌
第三次围城,开始于1642年四月。
这一次,形势已经不一样了。
开封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城。
此前两次,城里虽然紧张,但还有援军的可能,还有外部的联系。而到了第三次,李自成的兵力早已不是当年可比,他在整个河南已经建立了稳固的控制区,开封成了被包围在其中的一个孤点,外援断绝,粮食补给全靠城内存量。
明朝的中枢也没有闲着。崇祯皇帝把被关了三年多的孙传庭从牢里放出来,授予重职,让他领兵去救开封。孙传庭是明末最能打的将领之一,早年一度把李自成打得只剩十八骑突围,后来因为朝廷内斗被冤入狱,在狱中蹉跎三年,出来时局势已经面目全非了。
孙传庭上疏回复崇祯:"兵新募,不堪用。"
这句话是实话。他手下的兵,是刚刚征召来的新兵,根本没经过训练,拿去打李自成的精锐老营,就是送肉包子。
但崇祯等不了。他催,一道催一道,逼着孙传庭出兵。
孙传庭最终在1642年九月底率军抵达潼关。然而就在这时,连续数十天的大雨让黄河水位暴涨,随即发生了那场改变开封命运的决口。
关于这次决口,史书上的说法不止一个。
有说是李自成主动掘开黄河马家口,引水灌城。有说是明朝守军为了阻止农民军进攻而决堤,引水倒灌,结果水势失控。也有说是天灾,是那年秋天黄河本就泛滥,不是人力所为。
三种说法,各有来源,至今没有定论。
不管是谁的手,水来了。
1642年九月十五日,黄河决口。
十六日,洪水首先冲开了曹门。
然后是另外三门,四门皆破。
水从城外灌进来,不是一阵风那样迅猛,而是从地缝里渗,从门缝里透,从低洼处漫,一点一点地把整座城淹没。城里的人没地方跑,往高处爬,往屋顶上躲,水还在涨。
这场洪水造成了惨烈的人员死亡,死者以平民居多,数以万计。
开封就这样在水中沉没了。
朱恭枵,这个守了将近两年的老藩王,最后乘船出逃。
他没有战死,没有被俘,但也没有赢。城在,人在;城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有一个细节,史书里写得很淡,但读起来让人怅然:洪水退后,开封城被严重破坏,农民军进去一看,满城废墟,无法驻守,也撤了。朱恭枵回城,城破如此,住不下去,只能辗转去彰德府暂居。
他夺回了一座空城,一座废城,一座水浸之城。
孙传庭的援军抵达潼关时,开封已经破了,根本来不及。他转而挥军南下,与李自成在郏县展开大战,结果惨败。此后,明军"诸将皆望风引避,莫有敢当其锋者",多少官吏弃城出逃,"易服匿草间"——堂堂朝廷命官,换了老百姓的衣裳躲进草丛里,这句话读起来比任何一场战败都更令人心寒。
余波与评价——一个藩王的气节,一个王朝的终局
朱恭枵在崇祯十七年三月去世。
1644年三月。
那个月,李自成攻克了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
藩王与皇帝,在同一个月里,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走向了同一个终点。
后来的史家在评价明末藩王时,习惯性地把他们扫进同一个箩筐里——守财奴、废物、拖累国家的寄生虫。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福王是这样,蜀王是这样,鲁王是这样,绑在一起看,确实是一幅让人沮丧的群像。
但朱恭枵不一样。
他的"不一样",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英雄主义,而是在一个极端危难的时刻,他做了一个很简单、很朴素的判断:钱财是死的,人活着才有用;王府是我的,城是大家的;散钱买命,这笔账,合算。
这个判断,拯救了开封将近两年。
如果当年周王也像福王一样死守库房,开封的结局恐怕不会等到1642年的洪水——可能早在1641年二月,城就破了。
那一箭射瞎了李自成的左眼,但真正让他退兵的,是整座城的意志。而那根意志的脊梁,是一个愿意把钱搬上城头的藩王。
历史评价一个人,往往要参照他的时代背景。明末的藩王体制,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失败——朱元璋设计这套制度,本意是让宗室拱卫皇权,结果养出来一群只知道消耗资源、不承担任何义务的"皇家寄生虫"。朱恭枵是这个制度里生长出来的人,但他的所作所为,远超这个制度对他的预期。
然而,一个人的气节,终究替代不了一个王朝的制度性崩塌。
开封守了两年,最后还是丢了。
孙传庭最终在1643年战死,《明史》一句话定论:"传庭死而明亡矣。"
开封的洪水之后,中原再无真正可以制衡李自成的力量。他的队伍一路往北,过潼关,入陕西,进山西,直指北京。明朝的防线像一张被浸烂的纸,随手一捅就破。
那些曾经在开封城头浴血七昼夜的名字——高名衡、陈永福、黄澍——在历史的巨轮面前,只是几粒尘埃。
他们守住了,却没能改变什么。
或者换个说法:他们守住了,已经是这个时代所能给出的,最后的骨气了。
三次围城的历史镜像
回头看这场仗,有一件事值得细想。
李自成打了三次,打了将近两年,一次也没靠武力攻进开封。
第一次,守军七昼夜不退,他中箭撤兵。第二次,全城商绅自发犒军,士气高涨,他再次无功而返。第三次,不是他打赢了,是一场洪水把这座城送进了水里。
从军事逻辑上说,开封没有被攻破过。
这件事放在整个明末战争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出。李自成横扫中原,攻克一座又一座城池,洛阳、汝州、郏县、开封周边的城市,几乎无一例外地被他拿下,有的守了几天,有的守了几个时辰,有的直接开城迎降。
唯有开封,整整两年。
这两年里,发生了太多足以改变历史的事——松锦大战打完了,洪承畴投降了,辽东的防线彻底崩了;孙传庭被放出来,又被逼出关,死在了沙场上;清军入塞,在山东掳走了三十六万汉人。整个帝国在多线崩溃,但开封还在。
这是一座城的执拗,也是一群人最后的倔强。
朱恭枵把银子搬上城头的那一天,他大概也想不到,这个举动会让这座城多撑整整两年。
他只是做了一个很简单的选择:不做福王,不守财,不装缩头乌龟。把钱拿出来,把人留住,把城守着。
就这么简单。
也就这么难。
从1641年二月到1642年九月,开封守了五百多个日夜。五百多个日夜里,有多少人死在了城头、死在了巷战、死在了洪水里,史书没有详细记载,只留下几个数字和几个名字。
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也守了这座城。
最后一句话,回到开头的那个问题:李自成为什么打不下开封?
不是因为他不够强,而是因为开封这一次,遇到了真的不肯输的人。
遇到了朱恭枵,遇到了陈永福,遇到了高名衡,遇到了那些把饼送上城头的商人,遇到了那些拿着砖头往下砸的民壮,遇到了每一个知道城破之后自己会是什么下场、因此死也不肯退的普通守城者。
一座城,守的从来不只是砖和土,守的是里面所有人的命。
命到了,人才会真的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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