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985毕业的儿子,在家蹲了两年:我最崩溃的不是孩子不工作。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那是儿子房间的门,他又把自己关在里面了。窗帘拉着,灯关着,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在门缝下面透出来,幽幽的,蓝白色的,像医院走廊尽头的那种光。
我端着那碗切好的水果站在门口,举起来想敲门,手指关节离门板只有两厘米,停住了。我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过身,把水果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碗水果慢慢氧化变黄。
两块苹果,一个猕猴桃,一根香蕉,我切得很仔细,大小均匀,摆得整整齐齐。以前他小时候最爱吃这样切好的水果,放学回来书包一扔,端起来就吃,一边吃一边跟我说学校的事,眉飞色舞的,说到高兴处嘴里的苹果渣都能喷出来。
现在那碗水果他看都不会看一眼。不是他对我有意见,是他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了。吃饭没兴趣,出门没兴趣,说话没兴趣,活着这件事,他似乎也没了多大的兴趣。
儿子叫程子昂,今年二十六岁,家门口那所九八五大学毕业的,专业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当年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全县排名第十七,学校门口拉了横幅,单位的同事都来祝贺,我爸高兴得在小区里放了一挂鞭炮。所有人都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老程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也这么以为。
子昂大三那年,开始准备考研。他说想考本校的研究生,我说好,你想考就考,爸妈支持你。他复习得很认真,暑假都没回来,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每天去图书馆占座,跟高三那会儿一样拼。
考研成绩出来,差了几分,没上。
他说妈,我再考一年。
我说好,再考一年。
第二年,又差了几分。
他说妈,我不想考了,我想找工作。
我说好,那就找工作。
他开始投简历,海投,线上线下都投。头两个月还有几个面试通知,他去了,有的是初面就没过,有的是终面被刷下来了。其中一个他特别想去的公司,面了四轮,最后一轮面试官问了几个技术问题,他答得不太好,回来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饭都没出来吃。
第三个月开始,面试通知越来越少,从一周两三个变成了一个月一两个,从一个月一两个变成了两三个月一个。他的情绪越来越低落,话越来越少,起床越来越晚。有时候我中午下班回来,他还没起,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害怕。
我问他,要不先找个一般的公司干着,积累点经验,以后有机会再跳槽。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但电视没开,黑色的屏幕上什么也没有。他说,一般的公司去了也没意思,干两年就废了,以后更没机会。
我说那也不能一直这么等着啊。
他说我没等,我在刷题,在学新技术,你不知道就别说了。
他的语气不重,但那个“别说了”三个字,像一扇门在我面前关上了。不是“你别说了”,是“别说了”,没有主语,好像说话的人不是我,是这个世界,是这个把他推出来又拒绝了他的世界。
从那以后,我们的对话就变得越来越少。不是没话说,是不敢说,怕说错,怕哪句话又戳到他,怕他又缩回那个壳里去。我这个当妈的,在自己儿子面前,变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这个词会不会太重,那句话会不会伤到他,要不要换个说法。
两年了。
两年的时间,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九八五毕业生,变成了一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昼夜颠倒、跟外界几乎没有交流的人。他瘦了很多,头发也长了,不怎么洗,有时候油得贴在头皮上。他以前是个干净利索的孩子,每天早上洗头,头发吹得蓬蓬松松的,穿着白衬衫牛仔裤,阳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个光,灭了。
有人跟我说,你家子昂是不是抑郁了?我说可能是吧,我没带他去看过,他不肯去,我也不想逼他。我看过一些关于抑郁症的文章,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想开点”就能解决的事,这是病,需要治。可他不承认自己有病,他觉得他只是运气不好,只是还没遇到那个对的机会,只是社会对他不公平。
我老公程建国,比我更不能接受这个现实。他是个要强了一辈子的人,在单位当了一辈子小科员,一直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儿子考上九八五那天,他喝了大半瓶白酒,喝醉了搂着儿子的肩膀,说儿子,爸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得替爸出人头地。
现在儿子不出人头地了,连门都不出了。程建国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也不怎么跟儿子说话,偶尔说几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吃了吗,冷不冷,别老对着电脑。儿子嗯嗯啊啊地应付两句,对话就结束了。
程建国把怨气撒在我身上,说你看看你惯的,从小什么都顺着他,现在好了,受不了一点挫折。我没跟他吵,没力气吵。我不是惯着儿子,我是不知道怎么对待他,骂他打他?他都二十六了,不是六岁。把他赶出去?他这个样子出去能干什么,我害怕。
隔壁单元老李家的儿子,跟子昂同岁,普通二本毕业,在省城做房产中介,去年赚了三十多万,在老家给父母买了一套房子。程建国不知道从哪听说的,回来念叨了好几天,念叨得我烦了,怼了他一句,你要是这么羡慕老李,你去给他家当爹。他气得摔门出去了,半夜才回来。
我没告诉他,那天下午我躲在卫生间里哭了很久。不是因为他念叨,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很失败。一个母亲,把孩子养到二十六岁,养出了一个九八五毕业证和两年的空窗期,养出了一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逃避世界的人,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我知道一定有地方错了,错得很离谱。
其实最让我崩溃的,不是他不工作。
最让我崩溃的,是有一次我去他房间送水,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没来得及关掉聊天窗口,我瞥到一眼,他在一个群里跟人聊天,那群的名字叫“九八五废物收容所”。
里面全是一些名牌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或者不想工作的年轻人,他们互相调侃,互相嘲讽,互相取暖,在那个虚拟的空间里,他们找到了同类,找到了安慰,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逃避现实的地方。
我假装没看到,把水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关上门以后,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害怕,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深入到骨髓的恐惧。我怕他就这么一直待在那个“收容所”里,待在那些跟他一样找不到出口的人群中间,互相确认彼此的失败,互相印证一个放弃的理由。
他自己给自己判了死刑,还找了一群人来当陪审团。
还有一件事,比那个群更让我崩溃。
有一天我在他桌上看到一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我可能就是一个普通人。”
这句话被涂掉了,又重新写了一遍,又被涂掉了,又写了一遍。反复涂写的痕迹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像一颗子弹打穿了纸页,打进了我的心里。
一个九八五大学毕业的年轻人,花了二十六年的时间,用尽了一个母亲全部的积蓄和心血,最终得出的结论不是我是一个有用的人,不是我是一个有价值的人,不是我有能力在这个世界上立足,而是我可能就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这三个字有什么问题呢?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普通人,我也是普通人,我老公也是普通人,我们都是普通人,我们活得挺好的,有工作,有饭吃,有地方住,周末能去看看电影,过年能回老家聚聚,这不挺好的吗?
可是在他的世界里,“普通人”三个字意味着失败,意味着对不起那张毕业证,对不起那些年熬过的夜、做过的题、考过的试,对不起父母的期望,对不起所有人的目光。
他不是怕当普通人,他是怕当不了那个“不普通”的人。
他开始疯狂地投简历,不是找工作,是找那种万里挑一的岗位,国企总部、省直机关、顶级大厂,投的都是那些简历筛选通过率不到百分之五的地方。投完就等,等了没回音就焦虑,焦虑了就更不想出门,不想出门就更跟自己过不去。
偶尔有一两个面试机会,他如临大敌,提前好几天准备,紧张得吃不下睡不着,面试结束之后又陷入更深的自我怀疑。有一次他面完一个岗位回来,跟我说面试官问他为什么有两年空窗期,他说他没准备好所以才空窗了两年,面试官又问那你现在准备好了吗,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那个没答上来的沉默,一直悬在我们家房梁上,像一把钝刀,割不了人,但让人疼。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他说话变成了一件这么难的事情。以前我们什么都说,他从小就跟我亲,学校里的事、同学之间的事、心里想的事,都会跟我说。那时候他趴在我床边,我们一说就是一个多小时,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他还在说,边说边笑,笑声脆生生的,像雨打在芭蕉叶上。
现在我说什么都是错。我说要不你先找个普通工作干着,他说你不懂现在的就业形势。我说那要不你考个公务员,他说九八五毕业的去考公务员不是浪费学历吗。我说那你想怎么办,他说你别管了行不行。
你别管了。
这句话他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每次听到这四个字,我都觉得我是一个很多余的人。我是他妈,我不管他谁管他?可他不需要我管了,或者说他不允许我管了,他把自己封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我能看到他,他也能看到我,但我们的声音传不到对方的耳朵里。
那天是我的生日。
五十二岁生日,不是什么大生日,我自己也没当回事。早上出门的时候跟程建国说晚上买条鱼回来,做个豆瓣鱼,再炒两个青菜,一家人吃顿饭就行。程建国说好,晚上我早点回来。
下午五点多,我下班回到家,程建国已经把鱼买回来了,在厨房里忙活。我换了衣服去帮忙,问他儿子呢,他说在房间,一天没出来。我说你没叫他吃饭?他说叫了,他说不饿。
我走到子昂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声音。我又敲了敲,说子昂,妈今天生日,出来一起吃个饭吧。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妈,生日快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个手机壳,透明的那种,上面印着一行字:“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他说,随便买的,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我当时就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委屈。我委屈了两年,从他说“你别管了”开始,从他把门关上开始,从我每天端着水果站在他门口不敢敲门开始,那些委屈一直压在那里,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这一刻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像大坝开了闸,水哗地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子昂看到我哭了,慌了。他很少看到我哭,从小到大印象中我就没在他面前哭过。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说妈你别哭啊,是不是不喜欢这个手机壳,我再去换一个。我说不是,我喜欢,我就是太高兴了,你好久没跟我说话了。
他愣住了,然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程建国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鱼下锅时滋啦一声响。这些声音太家常了,家常到我们平时根本不会去注意,可那一刻,那些声音都变得很重很重,它们挤满了整个屋子,把我哭出来的声音盖住了,也把他沉默的声音盖住了。
最后他伸出手,抱了我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大概只有两秒钟,他的手在我背上拍了两下,像个大人在安慰一个小孩,然后松开了,转身回了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蓝白色的光。
我站在门口,眼泪还没干。手里攥着那个手机壳,透明壳子上印着的那行字摸起来有点凸起,像盲文。全世界最好的妈妈,他选了这句话,大概是因为他觉得他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妈妈,可他不知道,全世界最好的妈妈此时此刻觉得自己糟糕透了,糟糕到连自己的儿子都帮不了。
那个生日,我还是吃到了豆瓣鱼。程建国的手艺越来越好了,鱼做得嫩滑入味,豆瓣的香味浸透了每一寸鱼肉。我吃了半条,把鱼肚子上的那几块没有刺的肉挑出来,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端到了子昂房间门口。
我没敲门,把碟子放在地上,蹲下来,轻声说了一句,儿子,鱼给你放门口了,你想吃了就出来拿。
里面没有声音。
我回到饭桌前,程建国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一句,别太惯着他了。我说你不懂。他说我有什么不懂的。
我说你不懂,他那个不是懒,他是病了,他是心病了。
程建国没再说话,把剩下的半条鱼也吃完了,骨头吐了一桌子。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到子昂门口的那个碟子空了,筷子也拿进去了。我心里好受了一点,至少他还肯吃我做的饭,至少他还没有拒绝我递过去的那点温度。
接下来发生的那件事,是我写这篇文章的真正原因。
那天是周六,天气很好,阳光透过阳台的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我难得休息,想收拾收拾家里的旧东西。子昂房间我不怎么敢动,但他的房间外面有一个小书架,上面堆了一些他大学时期搬回来的东西,落了厚厚的灰。
我拿了一块湿抹布,一本一本地擦那些书。大部分都是专业课本,计算机网络、操作系统、数据结构,还有一些文学的,小说、散文、诗歌集。他以前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作文写得特别好,高中时候还得过市里的一等奖。现在他只看屏幕了,看代码,看技术文档,偶尔看点短视频,什么都不看就盯着桌面发呆。
擦到最下面一层的时候,一本硬壳笔记本从一摞书中间滑了出来,掉在地上。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记,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我捡起来,翻开。
是他的日记。
我知道不该看,可我的手没有听我的。我不知道是好奇心还是别的什么在驱使着我,我翻开了,看了第一篇,然后就看下去了。
第一篇写在他考研第二次失败的那天。
“又没考上。跟去年一样,差了几分。爸妈说没事,再考一年,或者说找工作也行。他们说得很轻松,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知道他们不想给我压力,可我给不了自己交代。从小我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懂事,不用操心。所有人都觉得我将来会有出息,我也这么觉得。可现在呢?考了两年研究生没考上,工作也没着落,我拿什么去兑现那些人的期待?”
第二篇,写在他找工作碰壁三个月后。
“今天面了一个公司,HR问我为什么没实习经历。我说我在准备考研。他又问我考研为什么没考上。我说差了分。他笑了笑,那个笑不是善意的。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你想考更好的学校,你没考上,现在来我们这凑合,我们凭什么要你这个凑合的?我答不上来。面试结束出来的时候下着雨,我没带伞,站在人家公司门口等雨停。等了一个多小时,雨小了,我跑到地铁站,全身都湿透了。地铁上有个小孩一直在看我,他妈妈把他的头掰过去了。我在那个小孩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个浑身湿透的、狼狈的、无处可去的失败者。”
第三篇,写的是一年后。
“一年了,我还在家。同学群里有人说谁谁谁去了大厂,年薪四十万,谁谁谁读博了,谁谁谁自己创业了。我就看着,不说话。他们已经不@我了,以前还会问子昂你现在在干嘛,现在没人问了,大家都知道我在干嘛,我在家待着。我也不想跟他们联系了,不是嫉妒,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们聊代码聊架构聊行业动态,我插不上嘴,我学的那些东西已经过时了,我跟不上他们了。”
第四篇,是最近写的。上面的日期是一周前。我看到那几行字的时候,手开始发抖,抖得很厉害,笔记本差点拿不住。
“我觉得我是一个很可笑的人。读了这么多年书,花了家里这么多钱,最后成了一个废物。我妈每天早上起来给我做早饭,我从来没有吃过。我知道她做了,她把饭放在桌上,然后去上班,下班回来看到饭还在那里,她什么都不说,默默收走。她以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她下了班回来已经很累了,还要给我洗衣服、收拾房间、切水果。我知道她有时候站在我门口想敲门又不敢敲。我知道她哭过很多次,在她以为我听不到的时候。我全都知道。可我起不来,我出不去,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她对我越好,我越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我蹲在那个小书架前面,手里攥着那个笔记本,蹲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的腿完全麻了,失去了知觉。阳光从阳台那边移过来,照在我的背上,暖得发烫,可我的手是冰的,整个身体都是冰的。
他不是不想工作。他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对他抱有太高期望的世界。他把自己架在一座高台上,下不来了,那座高台是我们给他搭的,是学校给他搭的,是这个社会给他搭的,是那个“九八五”三个字给他搭的。他自己也在上面一砖一瓦地添着,添到最后,成了一个下不来的孤塔,困住了他自己,也困住了我。
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他只是觉得自己对不起所有人。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他的房门。
他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屏幕上是一行行的代码。看到我进来,他摘下耳机,看着我,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脸上没有血色,像一棵缺少光照的植物,蔫了,黄了,快死了。
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他对面。
我们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这道距离以前很近,近到我可以帮他擦嘴,帮他系鞋带,帮他整理书包带。后来这道距离越来越远,远到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走过去。
我说,子昂,妈看了你的日记。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被当场抓包的窘迫,还有一种更深更重的东西,是羞耻,是自己最隐秘的伤口被人强行撕开的那种羞耻。
但他没有发火,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骨节分明,放在键盘上像两把枯柴。他说,你不该看的。
我说我知道不该看,但我看了,看了也好,妈总算知道你在想什么了。然后我跟他说了一句我憋了很久很久的话,一句从两年前就该说、但一直没敢说的话。
子昂,你就是个普通人。你跟我们所有人一样,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你考上九八五,妈高兴,但不是因为你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是因为你努力了,你得到了回报。你没考上研究生,妈也没觉得你失败了,人生那么长,两次考试算什么。你现在找不到工作,妈也不怪你,形势不好,很多人都在家待着,不是你一个人。妈只希望你健健康康的,能吃能睡的,能出门晒晒太阳,能跟妈说说话,妈就知足了。
他听着,肩膀开始抖。一开始只是轻微的抖动,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细小的波纹。然后抖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都在颤,像地震,从脚底传到头顶,传到他坐的那把椅子上,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什么东西快要撑不住了。
他从无声地哭,变成放声地哭,哭声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像一个溺水很久很久的人,终于被人拖上了岸,咳出了灌进肺里的那口水,一边咳一边哭,哭得撕心裂肺。
他说,妈,我想出去,可是我出不去了。
我说,出不去就不出去,慢慢来,妈等你。
他哭了很久,哭到最后没力气了,靠在椅背上,眼睛肿着,鼻头红着,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那天晚上我把那块放了很久的水果拿给他,苹果已经氧化成了褐色,猕猴桃软得不成形状,香蕉黑了。他端起来,一块一块地吃了,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顿很珍贵的、很久没有吃到的饭菜。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心里那个压了两年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我没有去公司了,请了长假陪着子昂。不是盯着他,是不着痕迹地陪。早上我依旧做饭,做他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放在桌上,不催他,他什么时候出来吃都行,我把饭菜热着,热一遍不嫌麻烦,热两遍也不嫌。
他开始慢慢地从房间里出来了。最开始是出来吃饭,吃了饭就回屋。后来是吃完饭在客厅坐一会儿,看会儿电视,不怎么看,就是坐在那儿。再后来是吃完饭主动帮我把碗收进厨房,不收也行,收了我就说声谢谢,不谢也行,不谢他也不在意。
有一次他跟着我出门了。不是专门出的门,是垃圾满了,我说子昂帮妈把垃圾扔了,他没拒绝,拎起垃圾袋就下楼了。扔完垃圾他没有立刻回来,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还是那么长,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洗旧了的旗帜。
他站在那棵银杏树下面,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他蹲下来,捡起一片叶子,拿在手里看了很久,阳光透过树冠,在他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在阳台上看着他,没有叫他。让他站,让他看,让他感受一下外面的世界。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可怕,它有时候是冷的、硬的、不讲道理的,可也有时候是暖的、软的、会给你一朵云、一片叶子、一缕阳光的。
后来的事情,我不想说得太细,因为还在发生,还没有变成故事,还是日子。但我想说一些确定的东西,给那些跟我儿子一样正在挣扎的年轻人,也给那些跟我一样正在挣扎的父母。
子昂开始去社区图书馆自习了。不是每天都去,一周去两三天,带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去那里坐一个下午,看代码、刷题,偶尔看看闲书。图书馆离我们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下午一点多出门,五点多回来,跟上班的人差不多一个作息。他有时候会跟我讲讲他在图书馆看到了什么,说有一个老头每天都来看报纸,戴着老花镜,看得很慢,一页能看半个小时,看到有意思的地方还会笑,那种笑很安静,没有声音,但你能感觉到他在高兴。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笑了,有声音的那种笑。
陈老师的工作还没开始,但子昂答应跟陈老师视频一次,先聊聊。我提前跟他说好了,当成朋友聊天就行,不用紧张。他那天早早就洗了头,换了干净衣服,坐在电脑前等着。聊了大概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表情轻松了一些,说陈老师人挺好的,没我想的那么高高在上。
我问他聊了什么,他说聊技术聊行业聊了很多,陈老师说他基础不差,就是这两年没跟上,补一补问题不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亮光,很微弱,但确实有了。我像个守夜的渔夫,在漆黑的湖面上等了一整夜,终于看到了远处那一闪一闪的渔火,很小,但它在,它在那里。
我不知道子昂什么时候能真正走出去,找一份工作,重新站在阳光下,像他曾经那样意气风发。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我知道他愿意试试了,这是这两年多来,我看到的第一个、也是最珍贵的一个变化。
我还在上班,还在照顾这个家,还在每天给他留饭。程建国还是话不多,但他开始主动跟子昂下棋了,就在客厅茶几上,两个人一人一杯茶,楚河汉界,你车我马,一盘棋能下一下午。输了赢了都不说,下完了各回各屋,第二天再下。
我有时候觉得,这个家就像一个受了伤的动物,卧在草丛里,慢慢地舔伤口,很慢,但它在愈合。伤口会结痂,痂掉了会留疤,疤不会消失,但它不疼了。
那天早上,子昂破天荒地跟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早餐。
程建国在剥鸡蛋,剥得很仔细,壳剥得干干净净,放到子昂面前。子昂拿起那个鸡蛋,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说,爸,妈,我要是最后真的成了一个很普通的人,你们会不会觉得白养我了?
程建国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子昂,嘴巴动了动。七尺高的男人,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眼眶一下子红了,嘴笨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替他回答了。我说,你就是我儿子,你是什么样的人都是我儿子,这个家不会因为你没出息就不要你。
子昂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碗粥,粥还冒着热气,白蒙蒙的,模糊了他的脸。他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程建国在旁边终于憋出了一句话,声音沙沙的,像砂纸在打磨木头。他说,你爸我这辈子也没什么出息,不也好好过了这么些年。
这句话说得结结巴巴的,说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剥第二个鸡蛋,剥得比第一个还仔细,壳屑掉得满桌都是。
子昂看着他那笨拙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稍纵即逝,但我看到了,程建国也看到了。我们两口子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开着,在放一首老歌,歌里唱的是“生活像一团麻,那也是麻绳拧成的花”。我听着那句歌词,看着桌上这一家三口吃早饭的寻常景象,忽然觉得日子也没那么糟。
急什么,等一等,也许花就开了。
哪怕不开,是棵草也行,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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