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我爹花光家里最后一点钱,卖了陪了咱家半辈子的老黄牛,从外省给我“问”回来一个媳妇,可谁也没想到,洞房那晚我放她走了,第二天她又自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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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冷得早,石头坳村的风一到傍晚就硬了,顺着山沟子往下钻,吹在人脸上跟拿砂纸蹭似的。村里人收完苞米,地里空得厉害,一眼望去,全是硬邦邦的黄土和歪歪扭扭的秸秆。到了晚上,谁家烟囱冒烟,谁家锅里有点热气,站在老远都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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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大山,二十八了,在石头坳这种地方,二十八还打光棍,已经不是稀奇,是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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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说我也不是那种混吃等死的人。木匠活我会,村里谁家打柜子、做箱子、修门板、装炕沿,差不多都来找我。手艺在那儿摆着,榫卯对得严,木头收拾得细,做出来的东西耐用,也好看。可手艺再好,也挡不住家里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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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就三间土坯房,东边一间漏风,西边一间返潮,中间堂屋黑得跟灶膛似的。娘走得早,家里就剩我和我爹王满仓。锅里常年见不着荤腥,逢年过节能切上一小块肉,都算祖坟冒青烟。别人家娶媳妇,多少还能拿出点像样的彩礼,我家呢,除了那头老黄牛,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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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我又不是那种会说话的,见了生人嘴就笨,见了姑娘更不知道把手往哪儿放。媒婆来过两回,进门一看我家那景象,再看我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坐都没坐热就走了。后来也就没人来了。

我爹嘴上不说,心里急得像火烧。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断了香火。村里有人笑他,说他王满仓年轻时没本事,老了连个抱孙子的命都没有。这些话,明着没人敢当他面讲,可背地里我知道,没少说。

那天傍晚,我正在院里给村西赵家打一张八仙桌。天阴着,木头上泛着一层冷光,我拿刨子一下一下往前推,木花卷起来,落在鞋面上。正干着活,我爹从外头回来了,手里空空的,脸色也不对。

他进院没先说话,先蹲在门口抽了半袋烟,抽得很急,烟锅子一明一暗。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似的,说:“大山,别干了,明儿跟我出趟门。”

我问他去哪。

他说:“给你问媳妇去。”

我还以为自己听岔了,手里的刨子都停了:“啥?”

他盯着我,像是怕我不信,又补了一句:“人说好了,钱也差不多齐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想到不对劲:“哪来的钱?”

他别过脸,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牛卖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照着天灵盖来了一闷棍。

那头老黄牛,是我家最值钱的东西,也是陪我时间最长的活物。我小时候放牛,夏天热了就趴它背上,冬天冷了就靠它肚子边取暖。它老了,走路慢了,眼睛也浑了,可它一进院,我总觉得这还是个家。现在我爹把它卖了,就为了给我换个媳妇。

我张嘴就急了:“爹,你疯了?那是买人!”

我爹本来就憋着劲,被我这么一顶,脸一下涨红了:“买人咋了?那是人家家里活不下去了,愿意嫁!”

“愿意嫁能这么问回来?”

“你少给我说那些大道理!”他猛地站起来,声音也高了,“你二十八了!不是十八!你看看全村还有谁像你这样?我这张脸都让人踩泥里了!我活一天,就得听一天闲话!我不想听了!”

我也上来了火,可看着他那双发红的眼,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晚饭桌上没几句话,只有苞米糊糊冒着一点热气。我爹一口一口喝着,碗放下时,声音不大,可像砸在我心上:“明天必须去。你不去,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想要了。”

我没再顶。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就出了门。

先走山路到镇上,再从镇上挤长途车去县城。那车破得要命,窗框子松,车门也响,一路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车上全是人,有背麻袋的,有抱孩子的,还有人在车里就抽烟,呛得我头疼。

我爹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手老往怀里摸。那里揣着用蓝布包好的钱,一层又一层,包得死紧,跟揣着条命似的。

到了县城又转车,转完车还得走。领路的是个瘦巴巴的中间人,一口外地方言,走路飞快,回头瞅我们的眼神,跟在看两头要拉去卖的驴差不多。

翻了几道山,绕了几个沟,天擦黑的时候,我们才到地方。

那村子比石头坳还破,土墙塌了一半,院里连鸡叫都听不见。进了一户人家,屋里一股中药味混着霉味,呛得人胸口发闷。炕上躺着个男人,咳得脸都紫了;旁边坐着个妇女,眼皮肿着,像哭了很久。

许杏儿就站在墙角。

那是我头一回见她。

她瘦得厉害,肩膀单薄得像一掰就断,头发乱,脸也白得没点血色。一双眼睛垂着,不看人,也不说话。她身上的褂子洗得发旧,袖口磨起了毛边,脚上那双布鞋沾着干泥。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直发堵。

我爹解开怀里的蓝布包,把钱拿出来。那妇女一张张数,数得很慢,像每张钱都能救命。炕上的男人咳得停不下来,可眼睛一直盯着钱。等数清了,她妇女把钱塞进怀里,抹了把眼泪,推了推许杏儿:“跟人走吧。”

就这么一句。

没有嫁妆,没有嘱咐,也没有谁问许杏儿愿不愿意。

她只在转身那会儿,朝炕上看了一眼。就一眼,很快,可我看见了。那一眼里头什么都有,不舍、认命、委屈、害怕,全糊在一块了,看得人心口发酸。

回来的路上,她跟在我们后面,始终没出声。上了车,她坐在最里头靠窗的位置,把自己缩成一团,像生怕碰着谁。中午我买了两个馒头,想递给她,她没接。我又把水壶递过去,她身子一缩,眼神里全是惊怕,好像我不是递水,是递刀。

我手僵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我爹装作没看见,可脸绷得很紧。那时候他满脑子大概就一个念头:把人平平稳稳带回家,别出岔子。

等回到石头坳,天已经黑了。

我爹生怕夜长梦多,回家就张罗着“成事”。杀了家里仅剩的老母鸡,又赊了瓶便宜白酒,把本家几个长辈叫来坐了坐。说是办喜事,其实也就是让村里人知道,这姑娘进了我王家的门,以后就是我媳妇了。

那几个老头喝上酒,嘴就没把门的。

有人说:“大山这回算熬出头了。”

有人说:“模样倒还周正,就是太瘦,得好好养养。”

还有人哈哈笑着说:“满仓哥,明年这时候,你可得抱上孙子。”

我听得心里发麻,没接一句。许杏儿坐在炕沿边,低着头,一口鸡汤也没喝。

夜深了,人都散了。

我爹把新房门一关,临走前还压低声音嘱咐我:“大山,别犯傻。人都领回来了,好好过日子。早点有个娃,啥都值了。”

说完他出去了。

屋里点着根红蜡烛,火苗不稳,一跳一跳的。墙上贴着个红纸囍字,歪歪扭扭的,瞅着都不像喜,反倒有点瘆人。桌上还残着酒味和鸡汤味,热气早散了,只剩一股油腻腻的闷。

我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喝凉水,嗓子眼却还是干。

过了不知道多久,许杏儿轻轻抬了下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空的,像什么都没了。紧接着,她就抬起手,去解自己领口的扣子。

一下,两下。

她手抖得厉害,扣子半天才解开一颗。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立马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按住她的手:“别解了!”

她猛地一颤,抬眼看我,眼里有惊,有怕,还有一点说不出的木然。

我没敢多看她,只觉得脸上发烫,心里跟针扎一样难受。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她不是嫁过来的,她是被推过来的。她不是在等过日子,她是在等受刑。

我转身去枕头底下摸出自己偷偷攒的三十块钱。那是我平时做木匠活,一毛两毛省下来,存了很久的,谁也不知道。我又从柜子里抓了两个玉米饼,塞到她怀里。

我压着声音对她说:“你现在走。别出声,从后门出去,往东一直走,到镇上就安全些了。钱拿着,路上买吃的,别回头。”

她愣住了,像没听懂。

我急了:“快走啊!”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怕她再犹豫,转身把蜡烛吹灭了。屋里一下黑透了,只有窗户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

黑暗里,我听见她窸窸窣窣穿好衣服,听见后门轻轻响了一下,接着,院子里传来很轻很快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我站在原地,一直站到脚都麻了,才摸黑躺上炕。

这一夜,我一眼都没合。

天刚亮,我爹就推门进来了。

他先看了看炕上,又看了看地上,脸色立马变了:“人呢?”

我坐起来,嗓子哑得不成样子:“走了。”

“走了?”他盯着我,“咋走的?”

我看着他,干脆说了:“我放的。”

我爹嘴唇抖了两下,脸上的肉都绷紧了。下一刻,他转身抄起门后的扁担,照着我身上就打。

“你个混账东西!你是不是要气死我!你知不知道那是多少钱!知不知道牛没了!知不知道我豁出这张老脸为了啥!”

扁担砸在背上、肩上,闷闷地疼。我没躲,也没挡,挨了好几下才一把抓住扁担:“爹!她是人,不是东西!”

“那你让我怎么办!”他扯着嗓子吼,眼泪都出来了,“我还能怎么办!你让我眼看着王家断了根吗!”

我胸口起伏得厉害,死死攥着扁担:“断根就断根,我也不能这么糟践人。”

这话一出口,我爹像被抽空了劲,扁担“哐当”一声掉地上。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捂着脸就哭了。那哭声听得人心里发凉,不是嚎,是那种一个老头实在没法子了,硬撑着撑不住了。

到中午,村里就都知道了。

有人站在墙根底下说风凉话,有人假模假样来劝,其实就是想看热闹。还有人见了我,当面不说,背后笑得声音都压不住。

我不出门,只在院里埋头干活。

我爹气病了,躺炕上不吃不喝,谁劝也没用。家里冷清得不像样,连个鸡叫都显得响。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院里劈木头,日头斜斜照着,木屑飞得满地都是。忽然院门那边传来个细细的声音:“……有吃的吗?”

我手里的斧子差点滑了。

一回头,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许杏儿。

她衣裳上全是灰,鞋边也裂开了,脸上脏兮兮的,头发散着,眼睛底下发青,显然一夜没睡好。可她站得笔直,手里还攥着那个装三十块钱的手绢包。

我半天没说出话来,只问了句:“你……咋回来了?”

她抿了抿嘴,像是没力气先回答,只又说了一遍:“有吃的吗?我饿了。”

我赶紧进屋,给她盛了碗苞米糊糊,又掰了个窝头,夹了点咸菜。她坐在小木墩上,捧着碗吃得很慢,可看得出来是真饿狠了,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等她吃完,我才敢问:“你不是走了吗?”

她把手绢包放到我面前:“钱在这儿,我没花。”

我没接,只看着她。

她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很稳:“我到镇上了,也看见车了。可我不知道去哪里。回家吧,我爹娘还会把我再卖一回。去别处吧,我一个女人,人生地不熟,保不齐还不如现在。”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话。过了会儿,她抬起头,第一次那么正地看着我:“我坐在车站想了一夜,想来想去,天底下肯把我放走的,只有你一个。”

这话让我心里猛地一缩。

她继续说:“我爹娘把我给了你,是为了救命。你买了我,又放了我,是因为你心善。可我走出去才知道,外头未必比这儿好。我回家也不是家,去外头也没路。既然这样,我就回来。”

我喉咙发紧:“你回来,不怕我了?”

她轻轻摇头:“昨晚怕。现在不怕了。”

说完,她把那个手绢包往我这边推了推:“钱你收着。以后我跟你过。你爹的钱,咱俩一块还。你要是嫌我瘦,嫌我不会说话,嫌我什么都没有,我就慢慢学,慢慢干。只要你不把我再往外推,我就不走了。”

我怔怔看着她,一时间真不知道说啥。

那时候西边的太阳正往下落,光打在她脸上,她脸还是瘦,还是黄,可眼睛里不再是死气了,有了一点倔,有了一点亮。那点亮不大,可就是那一下,把我心里什么东西给照着了。

就在这时,我爹掀开门帘出来了。

他大概在屋里听了半天,脸色还是沉,可看着许杏儿,没像之前那样发火。院里静了一阵,他咳嗽一声,问:“你真想好了?”

许杏儿站起来,冲我爹点了点头:“想好了。”

我爹又问:“不是被逼回来的?”

她说:“没人逼我,是我自己回来的。”

我爹嘴角动了动,像还想再问,可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回来就回来吧。进了院,就是一家人。过去的事,不提了。”

他说完这句,转身就回屋了,可我看见他背过去的时候,手在眼角抹了一下。

从那以后,日子就像一锅凉水,慢慢烧热了。

许杏儿是个勤快人,刚歇过一口气,就开始收拾家里。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破了的窗户纸重新糊,床单衣裳一件件洗。她手脚麻利,做饭也利索,苞米面到她手里,摊出来的饼子都比我做的香。

她不挑,不抱怨,给啥吃啥,让干啥干啥。可她也不是木头。慢慢熟了以后,我发现她其实心细得很。哪把刨子钝了,她会提前拿去磨;哪块木头容易裂,她会提醒我别晒太狠;我干活忘了时辰,她就把饭温着,不催,可等我一坐下,热水早就倒好了。

我爹嘴硬,开始还端着,不怎么跟她说话。可人心都是肉长的。那年冬天我爹咳嗽犯了,半夜烧得厉害,是许杏儿一趟趟给他换湿毛巾,又冒雪去找赤脚大夫。药苦,她就拿红糖水哄着喝。我爹喝完药,嘴上还说“浪费糖”,可再看她时,眼神明显软了。

过完年,村里人说闲话的少了。

谁都看得见,我家不像以前那个冷锅冷灶的破院了。有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