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瑞这孩子投胎投得好,生在了大户人家。

可他爹毛老太爷不惯着他。

毛老太爷是白手起家,年轻时挑着担子走街串巷,风里来雨里去,挣下了万贯家财。他就怕儿子跟那些纨绔一样没出息,所以对儿子严得要命。

别的富家子弟穿金戴银,毛瑞到了十几岁还穿着粗布衣裳,吃得比平头百姓还不如。

到了十六岁上,毛老太爷把儿子叫到跟前,撂下一句话:“爹这辈子挣的银子,跟你没关系。你要有本事,自己闯去。没本事,饿死了爹也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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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瑞从小就这么过来的,清楚地知道他爹那一套,哪敢说半个“不”字,揣着二两碎银子就出了门。

这一走,就是快十年。

还别说,虎父无犬子。

毛瑞在外面这些年,倒腾过茶叶,贩过布匹,开过饭馆,虽说摔过跟头,可硬是靠自己站稳了脚跟。如今手里有个小铺子,家里还有个知冷知热的媳妇,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可这心里头,始终有个疙瘩,像块石头似的压着,喘气都不顺当。

啥疙瘩呢?说起来话长。

那是毛瑞刚到府城的头一年,年轻气盛,不懂事,跟人争一处铺面的地皮。对方是当地一霸,三言两语不合,叫来几个家丁,把毛瑞堵在巷子里一顿好打。

打也就打了,偏偏有那缺德的,照着毛瑞裆下就是一脚。

就这么一脚,踢断了毛家的香火。

毛瑞当时疼得死去活来,请了不知道多少郎中,吃药比吃饭还多。

可那玩意儿就跟死了一样,再也支棱不起来了——这子孙根算是彻底断了。

这事儿,除了他媳妇倩娘,谁也不知道,连爹娘都没敢说。

好在毛瑞争气,这些年混得也算人模人样了。可每次老家来信,他手都哆嗦。

这不,怕什么来什么。

这天毛瑞正算账呢,伙计送来一封信,看那笔迹,就知道是老爷子亲笔。毛瑞拆开一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信上写的是啥呢?

老爷子先是拐弯抹角地问生意怎么样,然后话锋一转,直奔正题——

“瑞儿啊,你爹我今年六十有三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你跟倩娘成亲也有五年了吧?咋还没个动静?你娘天天念叨,说梦见别人家抱孙子,醒来枕头湿一片。我说你们忙,忙忙忙,忙到啥时候是个头?传宗接代是大事,你们要不放心那些丫鬟婆子,把你娘接去,她帮你们带孩子。再说了,你如今也有能耐了,该回来接手家里的买卖了。爹也该歇歇了。”

要是换作以前,毛瑞看到“接手家业”这四个字,能乐得蹦起来。当阔老爷,那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

可如今?他把信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倩娘端着茶进来,看他脸色不对,凑过来一看,也愣住了。

两口子就那么对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半晌,倩娘先开了口:“当家的,这事儿瞒不了多久啊。”

毛瑞苦笑:“瞒得了一天是一天吧。你是不知道我爹那人,老脑筋,死守着传宗接代那一套。要是知道他儿子断子绝孙了,这家业……还能给我?怕是连门都不让我进了。”

倩娘咬了咬嘴唇,忽然眼睛一亮:“你呀,在外面闯荡这么多年,咋还没学到那副奸商的本事?先哄着老人家嘛!”

毛瑞一愣:“怎么哄?”

“你先在信上说,我怀孕了。看爹这意思是要松口了,你先抓紧把家里的产业握在手里再说。等你做了当家人,有了金山银山,还愁没儿子?到时候外面不知道多少人上赶着认你当爹呢!”

毛瑞扑哧一声笑了:“你这玩笑开的……”

倩娘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我可没开玩笑。你要不愿意,那你自己想辙。”

毛瑞寻思了半天,一咬牙一跺脚:“成!就这么办!”

两口子连夜写了一封回信,说倩娘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子,本想过几天就告诉二老的,没想到信先来了。又说已经请了郎中瞧过,郎中说脉象稳健,十有八九是个男丁。

信发出去没几天,回信就来了。

这回信来得那叫一个快,往常半个月才能到,这回才七八天。

拆开一看,毛瑞差点没拿住——厚厚一沓银票,还有一把长命锁,纯银的,沉甸甸的,锁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毛瑞捧着银票,手都抖了。

他爹啥时候给过他这么多钱?从小到大,他爹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别说银子了,过年能给串铜钱就算烧高香了。

如今倒好,还没见着孙子的影呢,银子就跟下雨似的落下来了。

毛瑞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嫉妒一个不存在的儿子,心里那个滋味啊,说不清是甜还是苦。

没过多久,老家的信又来了。这回是老太太的话,问儿媳妇害喜不害喜,想吃酸的还是想吃辣的,有没有找有经验的接生婆,嘱咐毛瑞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把儿媳妇伺候好了比啥都强。

毛瑞看完信,乐得合不拢嘴,跟倩娘说:“媳妇儿,你真是太聪明了!咱接着哄!”

倩娘翻了个白眼:“你倒是会捡现成的。光哄不行,得做全套。你去街上打听打听,怀孕的女人都有啥毛病。”

毛瑞还真就去了。

他找了个接生婆,说要给自家媳妇取经,问了一大堆,什么腰酸腿肿啦,什么半夜抽筋啦,什么爱吃酸的辣的啊,事无巨细都问了个遍。

回来照猫画虎,写进信里,说倩娘最近就爱吃酸的,腌黄瓜一顿能吃一碟子,醋溜白菜天天吃不腻。

老太太收到信,高兴得直拍大腿:“酸儿辣女!酸儿辣女啊!这可是大孙子!”

从那以后,老家的东西就没断过。今天捎来几只老母鸡,说给儿媳妇炖汤;明天捎来一罐腌萝卜,说老家土法腌的,孕妇开胃;后天又捎来一包银子,说要给大孙子打金手镯。

毛瑞收银子收得手软,觉得这日子简直美上天了。

他想,等把家里的产业全接手过来,自己就是名副其实的阔老爷了。

至于孩子的事,到时候再说呗,有钱能使鬼推磨,还怕没个孩子?

可老天爷吧,就爱跟你开玩笑。

半年过去了。这天毛瑞刚从铺子里回来,伙计又送来一个包裹。

这回的包裹比以往都大,鼓鼓囊囊的,拆开一看,里头是小孩的衣裳、虎头鞋、小帽子,还有一包银子,少说也有二百两。

信上照例是那些关心的话,什么天冷了多穿衣裳啊,什么别累着儿媳妇啊。

毛瑞正看得美呢,翻到最后一页,手一下子僵住了,脸上的笑也凝固了。

信上说,老两口在家算着日子,倩娘也该生了。“你们是不是太忙了?忙得连封回信都顾不上写?爹等不及了,亲自过来看看。”

再一看后头,毛老太爷上个月底就已经从老家出发了,算着日子,差不多也该到了。

毛瑞“啪”地把信拍在桌上,腾地站起来,脸都白了:“坏了坏了坏了!这封信怎么送得这么慢?这帮送信的王八蛋!八成是路上喝酒睡觉去了!该死的东西!”

倩娘也慌了:“你快算算,到底几天了?”

毛瑞掰着手指头一算,腿都软了:“十二天!他老人家出来十二天了!怕是……怕是今儿个就到!”

话音还没落呢,就听外头伙计喊了一嗓子:“东家!外头来了个老大爷,说是您爹!”

毛瑞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倩娘比他镇定些,一把把他推出去:“你先出去应付着!我来想办法!”

毛瑞被推得趔趔趄趄走出去,就瞧见一个老头站在门口,花白头发,精神头十足,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正四处打量他那间小铺子呢。

不是他爹是谁?

毛瑞硬着头皮迎上去,脸上挤出笑来:“爹,您来了咋也不提前说一声?”

铺子后头连着住处。毛老太爷跟在后面进了屋,笑呵呵的:“说了啊!信上不是写了嘛?咋,信没收到?这些送信的真不靠谱。”

说着把包裹往地上一放,“你娘老毛病犯了,来不了,让我一个人来的。我跟你娘在家算着日子,你媳妇儿也该生了,左等右等等不到你们的信,你也不往回捎个话。我们实在坐不住了,就亲自过来看看。快,我大孙子呢?让我见见!”

毛瑞脑门上的汗“唰”就下来了。他抹了一把,赔着笑说:“爹,您这一路辛苦了,先坐下喝口水歇歇,孙子又不会跑……”

“跑?他还不会走呢!”毛老太爷哈哈大笑,“我就是想看看,快,别磨蹭了!”

毛瑞心里头那个急啊,嘴上还得硬撑着:“倩娘带着孩子在里屋睡觉呢,您这一进去,惊着孩子……”

“我轻点儿,就看看,不说话。”

毛瑞就快顶不住了,正琢磨着咋往下编呢,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哇啊——哇啊——”

毛老太爷一听这声儿,眼睛都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就往门口迎过去。毛瑞拦都拦不住,赶紧跟上前,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等他到了门口,整个人都呆住了。

只见倩娘怀里抱着个花被子裹成的小包裹,里头露出个白白胖胖的婴儿,正哭得起劲。

毛老太爷凑过去,笑得嘴都合不拢,伸手就要抱:“哎呦我的大孙子哎!让爷爷抱抱!让爷爷抱抱!”

倩娘笑盈盈地把孩子递过去,嘴里还说着:“爹,您小心点儿,这孩子认生……”

毛瑞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哪儿来的孩子?

趁着毛老太爷抱着孩子乐得找不着北,毛瑞把倩娘拉到墙角,压低嗓子问:“这咋回事?这孩子哪儿来的?”

倩娘也压低声音,三言两语说了。

原来隔壁铺子的伙计小李,家里婆娘疯了,生下来的孩子没法带,只好天天带到铺子里来。

倩娘早就留了心眼,提前掐着孩子“出生”的日子做准备。正巧这阵子小李天天把娃娃带到店里来,她瞅着就有了主意。

只是还没来得及跟人家开口商量,毛老太爷突然就到了。

她刚才赶紧跑过去,说帮小李带带孩子。

小李正愁手里不得闲,婆娘又疯疯癫癫的,想着倩娘就在隔壁,认识好几年了,人也信得过,就千恩万谢地把娃娃交给了她。

毛瑞听完,竖起大拇指:“媳妇,你是这个!”

倩娘白了他一眼:“别贫了,赶紧想想咋把爹早点哄回去吧!”

吃饭的时候,一家子围着桌子坐下。毛老太爷把孩子抱在膝盖上,一会儿亲一口,一会儿又亲一口,那眼神柔得能化出水来。

毛瑞看着心里又酸又愧,嘴上还不忘正事。

“爹,您看我都当爹了,这些年在外头混得也不差,本事您也瞧见了。那您看,您信上说把家里的买卖交给我的事儿……”

以前要敢提这茬,毛老太爷准得变脸,说他翅膀还没硬就想飞。

可今儿个不一样,老爷子瞅了瞅怀里的大孙子,居然松了口风:“嗯,说了给你就是给你的,急什么?”

毛瑞心里一喜,有门儿!

他又加把火:“爹,您都六十多了,该享清福了。我保证,接手之后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丢人。再说您还得帮着带孙子呢,哪有工夫管那些买卖?”

毛老太爷语气软和不少:“行啦,你这些年干得不错,爹心里有数。信上说交给你就是交给你,不是逗你玩的。再缓一阵,等孩子大些,稳稳当当的。”

虽说没一口答应,可这口气比以前松动多了。毛瑞跟倩娘对视一眼,心里都盘算着——再加把劲儿,这事儿就成了。

晌午过后,一家人正围着孩子说笑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尖叫声。

“我的孩子!还我孩子!那是我的孩子!”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了进来,疯疯癫癫的,张着手就要抢孩子。

后面跟着个男人,正是隔壁铺子的小李,一脸尴尬:“对不住对不住,她疯病犯了,我这就把她弄走……”

女人已经疯狂扑过来了,倩娘赶紧从毛老太爷怀里接过孩子,护在身后。

小李连拽带拉地把女人往外拖,女人还在嚎:“我的孩子!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场面乱成一锅粥。

好容易把人弄走了,毛老太爷皱着眉问:“这是咋回事?”

倩娘擦了擦汗,陪着笑说:“爹,那是隔壁的伙计,旁边是他婆娘,先前怀了个孩子,不小心掉了,人就疯了。见谁家的孩子都说自己的,这一阵子都是这样……”

毛老太爷摇摇头:“也是个可怜人。不过你心好归心好,可别乱把孩子给人抱。像那种疯子,万一伤了孩子,后悔药都没处买去。”

“是是是,爹说得对。”倩娘连声应着。

毛老太爷又低头哄孩子去了,嘴里念叨着:“哎呀,你看这鼻子眼睛,跟瑞儿小时候一个样……”

毛瑞跟倩娘偷偷对视一眼,脸上笑,心里苦。

到了第二天,出大事了。

一大早起来,孩子不见了。

毛瑞满院子找了一圈,没找着。伙计说,天刚亮的时候,看见那个疯女人来过,怀里好像抱着个什么东西走了。

毛瑞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出去找。

还没走出两条街,就看见前头围了一大堆人,吵吵嚷嚷的。

挤进去一看,那疯女人被人按在地上,怀里死死搂着孩子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的。

旁边站着一男一女,女的哭天抹泪,想去抢又怕伤着孩子,男的怒目圆睁,嘴里骂着:“你个疯婆子,偷我孩子藏了一个月,今儿个总算逮着你了!快还给我,再不撒手老子打折你的腿!”

小李缩在一旁,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不敢说。

毛瑞这才知道——原来这孩子,根本不是小李跟他婆娘的。

小李他婆娘先前确实掉了孩子,人也确实是疯了。可这孩子,是她从别人家偷来的。那户人家丢了孩子,报了官,找了一个月都没找着,没想到今儿个在街上撞见了。

毛瑞正愣着呢,就听见身后有人叹了口气。

他慢慢转过头,心都凉了半截——毛老太爷站在人群外,脸色铁青。

父子俩就那么隔着人群,对望着。

毛瑞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他从小就怕他爹,可从来没有像这会儿这么怕过。从小到大,挨打挨骂都顶过来了,唯独这回,心慌得跟擂鼓似的。

完了,全完了。

这家业,别说继承了,怕是连根毛都摸不着了。老爷子那脾气,知道儿子拿这事儿骗他,非气得吐血不可。到时候怎么罚他——是跪祠堂还是赶出家门,是想都不敢想。

毛瑞正闭着眼睛等暴风雨呢,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这比刚才跟他爹对视时还要让他心慌百倍!

“老头子,你咋跑这么快,我追都追不上……哎呦我的腰啊……”

毛瑞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只见他娘——毛老太太,被个婆子搀着,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又是笑又是埋怨的。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真是死定了!一个爹还不够,娘也来了。老太太最想要孙子,要知道这孙子是假的,可不得当场背过气去?

他可真成罪人了!

毛瑞闭上眼睛,准备领死。

可接下来的事儿,让他彻底懵了。

只见毛老太爷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老伴儿,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堆满了笑纹:“你看看你,身子骨不好不在家歇着,跑这么远做啥?”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就许你看孙子,不许我看?你那点儿心思我还不知道?就想一个人来先抱抱,美得你!”

毛老太爷笑呵呵的:“行行行,你看你看,孙子在里头呢。”说着扶着老太太就往回走。

毛瑞跟在后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等进了屋,毛老太爷从里屋抱出个襁褓来,乐呵呵地塞给老伴儿:“你看看,像不像瑞儿小时候?”

老太太接过来一看,眼泪当时就下来了:“像,太像了,这鼻子这眼睛,跟瑞儿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毛瑞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清楚地看见——那个襁褓里头裹着的,分明不是刚才那个孩子。

刚才那个孩子,已经被人抢回去了。那这个是哪儿来的?

再看看他爹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毛瑞脑子里忽然“轰”的一声,全明白了。

他爹,也是从别处借来的孩子。

爷俩对视了一眼。

毛老太爷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头,有心酸,有无奈,还有……心疼。

老太太抱着“孙子”,乐得合不拢嘴,一会儿说要去给孩子做新衣裳,一会儿说要留下来带孩子。

毛瑞站在那儿,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