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染红了襄阳城头最后一角飞檐。
郭靖站在帅帐之外,甲胄未卸,肩头的铁片被夕阳镀上一层暗金。他的手心有一层薄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方才又在沙盘上推演了三个时辰的城防。蒙古大军压境已有月余,每一日都是刀尖上行走。
帐帘掀开,黄蓉端着一碗汤走出来,见他这副模样,扑哧一笑。
“傻哥哥,今日是什么日子,你莫非忘了?”
郭靖一怔,低头看见她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发间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与平日在城头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忽然有些手足无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蓉儿,我……”
“爹爹和七公已经在内堂等着了。”黄蓉将汤碗塞进他手里,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喝了这碗汤,莫要饿着肚子拜堂。”
郭靖端着碗,一饮而尽,汤是温的,入口鲜甜。他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几片笋丝,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张家口初遇的那个小叫花子,脏兮兮的脸上嵌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向他讨了一只馒头。
那只馒头,换来了一生的缘分。
内堂布置得简朴,却也喜庆。两盏红烛高烧,墙上贴了个大红的“囍”字,是黄蓉亲手剪的——她做事向来不肯假手于人。洪七公歪在太师椅上,手里抓着半只烧鸡,满脸油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今日破例穿了件干净的青布袍子,领口还别了一朵红花,甚是滑稽。
黄药师站在另一侧,青衫依旧,神色淡淡,却在内堂的暗处看了女儿许久。那目光里有不舍,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柔软。这个小魔头一样的女儿,终究是长大了,要嫁人了。
司仪是鲁有脚,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能传到城门外。
“一拜天地!”
郭靖与黄蓉并肩而立,向堂外深深一拜。郭靖拜得极认真,额头几乎触地。他这一生,拜天地,拜师恩,拜君父,从来没有敷衍过。黄蓉偷眼看他,见他神色庄重,心里忽然觉得安定。
“二拜高堂!”
二人转向黄药师与洪七公。黄药师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拜。洪七公忙不迭地放下烧鸡,正襟危坐,可嘴角的油光还是出卖了他。黄蓉忍俊不禁,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郭靖不明所以,也跟着憨憨地笑了笑。
“夫妻对拜!”
四目相对。郭靖看着面前这个女子,从张家口的馒头铺,到桃花岛的碧海潮生,到大漠的风沙漫天,到襄阳的铁马金戈。她替他挡过箭,替他算过命,替他智退过金兵,也替他生过气、流过泪。他嘴笨,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可此刻胸腔里翻涌着一股滚烫的热流,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黄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永远清澈、诚恳、干净。江湖上人人都说郭靖是傻小子,可她知道,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聪明的人。聪明人懂得什么该守,什么该舍,什么值得用一辈子去珍惜。
“送入洞房!”
洪七公一嗓子吼出来,比鲁有脚还响亮。他喝了不少酒,满面红光,拍着大腿笑道:“老叫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般配的一对!好!好!”
新房设在帅府后院的东厢房,不算大,但黄蓉用心布置过。窗纸上贴了喜鹊登梅的剪纸,案上摆了一对铜烛台,红烛摇曳,将两个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郭靖推开门,脚步竟有些迟疑。他统率千军万马时面不改色,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进去。
“进来呀。”黄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他走进去,看见黄蓉坐在床沿上,红盖头已经自己揭了——她从来不是守规矩的人。烛光映着她的脸庞,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的娇俏,又有女子的风情。
郭靖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蓉儿,我今天在城头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我们的孩子,将来叫什么名字。”
黄蓉怔了一下,随即笑弯了眉。这傻子,洞房花烛夜不去想眼前人,倒去想那还没影的事。可她的眼眶却有些湿润,因为她知道,郭靖想的不只是一个名字,他想的是将来,是想让这个孩子生在太平盛世,不必像他们一样,生离死别、刀头舐血。
“那你想出来了吗?”她问。
“没有。”郭靖老老实实地摇头,“我读书少,想不出好名字,还是你来取。”
黄蓉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不急,还有九个月呢。”
郭靖身子一僵,猛地转过头看她。
黄蓉眨眨眼,那双明眸里映着烛光,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今日一早,我请平大夫来诊过脉了。”
郭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有了?”
“嗯。”
两个字落下去,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郭靖忽然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一般,轻轻覆上了她的腹部。他的手掌很大,带着常年握刀拉弓的粗粝老茧,可那个动作却温柔得不像是一个沙场悍将能做出来的。
“蓉儿。”他叫她,声音有些哑。
“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黄蓉伸手捧住他的脸,笑道,“你这张笨嘴,一开口准要说煞风景的话。今儿晚上,你只许说好听的。”
郭靖认认真真地想了想,说:“蓉儿,你真好看。”
黄蓉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一句,虽不华丽,却是天底下最好听的情话。从张家口到襄阳城,从青葱少女到为人妻子,他要说的,不过就是这一句。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黄蓉内力深厚,耳力极佳,一听便知是有人在偷听。她唇角微扬,指尖捻起一颗花生,手腕轻抖,那花生裹着一道凌厉的劲风,破窗而出。
窗外顿时传来几声惨叫。
“哎哟!师娘饶命!”
“跑!快跑!”
是武敦儒、武修文兄弟和几个丐帮弟子的声音,想必是跟着鲁有脚来闹洞房,被黄蓉一颗花生打散了。
郭靖无奈地摇摇头。黄蓉靠在他肩头,嘴角含着笑,懒洋洋地说:“这些人,不好好练功,倒有心思来听墙角。明日叫他们多扎两个时辰的马步。”
郭靖应了一声,伸手揽住她的肩。红烛又爆了一个灯花,光影跳动间,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渐渐融为一体。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襄阳城的夜晚并不安静,城头巡逻的士兵换了一班又一班,更远处是蒙古大营星星点点的火光。这座城危如累卵,这座城风雨飘摇,可此刻在这间小小的新房里,有一种滚烫的、蓬勃的力量在生长。
不是刀剑的力量,是生命的力量。
郭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嘴角那抹狡黠又温柔的笑意,忽然觉得,这一生的所有苦难、所有颠沛、所有血战,都值了。
他轻轻吹灭了红烛。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银白如练。
不知过了多久,黄蓉忽然在黑暗中轻轻开口:“靖哥哥。”
“嗯。”
“你说,以后我们的孩子,会不会也练武?”
郭靖想了想,说:“我会教他降龙十八掌,你教他打狗棒法。他要是想学弹指神通,我去求岳父大人。”
黄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爹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能教才怪。”
“那我就多求几次。”郭靖说得很认真,“岳父大人心软,会答应的。”
黄蓉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声音却轻了下去。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低得像梦呓:“靖哥哥,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郭靖沉默了几息,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蓉儿,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的心是你给的,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给的。你问我幸运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郭靖。”
窗外风声呜咽,蒙古人的号角声隐隐约约从远方传来,像是巨兽的低吼。可这间小小的新房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平稳、温暖、安宁。
那一夜,襄阳城的月亮很圆很亮,照着城头的大旗猎猎作响,也照着新房窗纸上那对交颈的鸳鸯。
大侠成婚,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宾客如云。有的只是两颗肝胆相照的心,和一脉即将在烽火中诞生的、崭新的生命。
这就是他们最好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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