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最重礼仪,我又不得父亲欢心,他若发现铁了心要罚我,你又愿意替我违抗父亲吗?
她愣愣地看着我,哑口无言。她虽然待我好,但也绝不会为了我去忤逆父亲。
我轻笑了下,朝她屈膝行礼:
阿姐,昨日夫子留了许多课业,阿禾还未完成,就先回房了。之前,私下只有我们二人时。
我从不用向她行礼的。
我走出房门,还未走远,听见房里传来一声叹息:
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回房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与其成为白眼狼,也不能重蹈覆辙。
而且前世苏若棠临终前那淬了毒的眼神,说的那些话。我不可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正想着,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后院假山旁。
绕过几重山石,一道月白锦袍的身影赫然立在眼前。视线上移,我正对上了那双幽暗眸子。
卢昭衍怎么会出现在后院!?
我心口猛地一跳,脚步顿住。
万万没料到,我刻意避开前世去屏风后偷看。
竟还是在僻静的后院里,与他撞个正着。
十七岁的他,比我后来熟悉的那张脸要更加清俊青涩。唯有那双眼眸,墨黑澄澈。
和后来一样深敛,藏着浅浅梁光。
不见少年人的跳脱张扬,只透着几分沉静温润。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快速移开。谦和有礼,无半分唐突冒犯。
姑娘可是苏家二小姐?
我强敛住心头的慌乱,稳住身形。
既然已经无法避开,那就只能迎面而上了。我故作端庄正色,一板一眼地说:这位公子,此地是苏家内院,外男禁入,公子怎可随意踏入闲逛?卢昭衍前世说过,最喜欢我天真稚气,不受教条拘束的模样
越是鲜活肆意,他反倒越是上心。
那我就必须要装得古板拘谨、老气横秋。
最好让他从这第一眼起,便觉得我乏味沉闷。
彻底断了前世的那份龌龊心思。
卢昭衍立在原地,稍稍抬起眸。
眸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
神色不见半分闯入内院的局促,反倒一派从容淡定。
嘴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登徒子,当真不要脸!
世家内院规矩森严,外男私闯本就是违礼之举。
我严肃板着脸,扬声唤道:
来人!有外男误入内院,速来引公子出去,莫坏了府中礼教规矩。话音刚落,卢昭衍敛了唇边笑意。
当即朝我拱手行礼,眉眼低垂,语气谦和。
是在下失礼,还望二小姐海涵。
在下卢昭衍,与贵府大公子素有交情,今日登门拜访,一时不辨路径,才误入后院。
实在叨扰了,在下这就离开。
行完礼,他微微颔首示意,便大步离去。
步履从容端方,半点不见轻狂之态。
礼数也周全,没有半分纠缠之意。
完全不像前世那个阴暗偏执的衣冠禽兽。
光是眼神落在我身上,就让人忍不住浑身发寒。像是被一条阴冷的毒蛇盯上。
黏腻压抑。
我压下思绪,转身继续往我的院子走去。可刚走出几步,心底咯噔一下
他怎么知道我是苏家二小姐?难道他也与我一样重生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便惊得我冷汗直流
余光扫过回廊旁的池塘。
水面漾着细碎涟漪,映出我的模样。
一身闺阁少女的素雅裙衫,身段纤细,脸上稚气未消。衣着和年龄摆在这儿。
在这后院里,除了苏家二小姐,也不会有旁人了。
我稍稍松了口气。
是我太过草木皆兵。
他若真的也重生了,刚刚又怎会轻易就放过我。
毕竟前世我死前,他实在已与疯子无异。
我那时喝不下一口药。
他就掐着我的脸,强行撬开我的牙关。
将苦涩药汁一股脑地往我喉间猛灌。
后来我还是死了,魂魄曾短暂停留。
我看见他不许任何人替我收敛入棺,将所有下人都赶出去。独自守在死寂的寝殿里。
整日对着我的遗体自言自语,时而阴恻发笑,时而暴怒低吼。那副疯癫的模样,我一想起来就打哆嗦。
晚上,全家齐聚在正院用晚膳。
我坐在末席,心口悄悄悬着。
前世便是在这桌晚膳上,父亲当众宣布了苏若棠与卢昭衍的婚事。当时满府皆喜,我也替嫡姐高兴。
可今夜饭已过半,父亲却始终一言不发地用膳。
半点要宣布婚约的意思也无。
苏若棠悄悄打量了父亲几次,终于按捺不住。
她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她自己不好意思问,想让我去开这个口。若是前世,都不用她踢我。
只要给我一个眼神,我就会帮她。
可现在,我从饭碗里抬起头,愣愣地大声问道:阿姐,怎么了?你踢我做什么?
这话一出,满桌瞬时连碗筷轻碰声也没有了。苏若棠愣住,瞪圆了杏眼看着我。
片刻才慌忙敛了神色,低声辩解:
许是不小心碰到了,并非有意踢你。
哦。我继续埋头吃饭。
可父亲却放下竹筷,目光扫过我俩,语气严厉道:
食不言,寝不语,席间端坐用膳,是闺阁儿女最基本的规矩。身为苏家女儿,连用膳礼仪都守不住,往后何以待人接物?
一席话说得苏若棠面颊通红。
垂着头不敢再作半句辩解。席间更加安静了。
可苏若棠到底心里惦念卢家提亲之事。
本就焦灼难安,被当众训诫了一番,反倒胆子大了起来。她捏着玉筷,轻声问道:
爹爹,今日......听闻卢公子登门了?
父亲淡淡颔首:
嗯。
她顿时耳根红透,脸颊染满羞怯。
咬着唇犹豫片刻,还是追问:
不知卢公子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近来坊间都在传,卢老夫人正为卢公子择妇相看。
女儿私下揣测,他今日登门,难不成是卢家有意前来提亲?话音落地,席间骤然一静。
父亲手中筷子重重一落,脸色瞬间冷沉下来。
婚嫁由父母做主,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妄议外男婚事,轻信坊间流言。半点大家闺秀的矜持规矩都没有!.
苏若棠脸色霎时惨白。
眼眶一红,眼泪掉了下来。
嫡母心疼嫡姐,在一旁连连劝解。
大哥见状,也适时出声解围:
阿妹多想了。
卢公子此番登门,并非为提亲。
他明年要赴京参加会试,专程来向我请教会试经验罢了。我猛地抬起了头,看向大哥哥。
苏若棠尴尬得羞红了脸。
泪痕还挂在颊边,眼神却瞬间空洞失神。
她攥紧了手中玉筷,唇瓣微微颤抖。
而我也再没了用膳的胃口。
前世明明是今日订下了苏若棠与卢昭衍的婚事。
三个月后,他们便礼成完婚。
可这一世,卢昭衍登门却未求娶嫡姐。
说什么请教会试经验,我知道那不过是托词。卢昭衍已经连中两元,明年春闱也会一举高中。又何须向大哥哥请教。
心中有困惑,但总之不管他与嫡姐如何。这一世,都与我扯不上关系。
一个月后,恰逢太仓城一年一度的赏花宴。
宴席设在城郊的映月园中,太仓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递了帖子。这也是闺阁女子为数不多可以大方见外男的场合。
嫡母看苏若棠近日心绪郁结,便让我陪她一起去散心。
苏若棠一路上沉默寡言。
眉间笼着化不开的愁。
想来还在惦记那日自作多情的窘迫。念着她往日待我的温情,我开口劝解:
阿姐,这太仓城里才貌品性出众的公子不在少数,并非只有卢公子一人。苏若棠闻言,忽地抬头瞪我一眼:
还不是都因为你!
你若是早早替我去瞧上一眼,我又怎会闹出这种笑话,还被父亲责骂。她擦着帕子,语气里满是怨气。
我怔了怔。
没想到她将所有不顺都一股脑怪罪到了我头上。
简直和前世一模一样。
我当即闭了嘴,不再与她言语。
可她却不依不挠,绞着帕子负气道:
亏得我待你如此亲厚,可惜不是你及笄待嫁,你当然无所谓!旁人怎配与卢公子相提并论?
放眼整个太仓城,除却他,还有谁能配得上我的身份与才情?
我懒得跟她多费口舌。
干脆别过脸,掀开食盒,捏起一块雪梅酥大快朵颐。苏若棠只盯着门第才情,半点不看对方的人心品性。
好言难劝该死鬼。
这一世,她再栽跟头也是她应得的。
马车很快停在映月园外。
园中早已宾客如云,水榭长廊,落英纷飞。
苏若棠一进园子,目光便四处搜寻。
没过多久,她眼睛忽然亮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不远处的海棠树下,卢昭衍正与几位世家公子说话。他仍是一身月白锦袍。
眉目清隽疏淡,站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苏若棠几乎是立刻整理衣袖鬓发,带着嬷嬷和丫鬟快步过去。我不想见卢昭衍,便没跟上去。
自顾自地在园子里闲逛。
正巧看到不远处有一片开得极好的晚樱我便绕了过去。
谁知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苏若棠的声音。隔着疏疏花枝,我看见苏若棠仰着头问:
卢公子,你....可有心仪的姑娘?
片刻后,我听见卢昭衍低缓的声音:
有。
苏若棠脸色明显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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