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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因为新书《在世与认知》的出版,我们有了一次与陈嘉映笔谈的机会。

陈嘉映被誉为“当下中国最接近‘哲学家’称号的人”。虽然这个名头听上去非常唬人,但如果读过陈嘉映的书,或者看过他的访谈,会发现他很愿意“说人话”。

哲学当然有它的晦涩之处,但它终究来源于生活,来源于你我的存在。有人说AI时代,答案变得廉价。哲学有意思的其中一部分,就在于提问。比如“外部世界是否存在”“什么是存在”“自由意志是否存在”,甚至“什么是好的生活”也是一个哲学问题。

我们生活着,兜兜转转,总会路过一两个哲学问题。陈嘉映说,“我们从开端处出发,并且始终守在开端处。”

以下是看理想和陈嘉映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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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关于当下的几个问题

看理想:认识自己为什么重要?

陈嘉映:你不一定有兴趣了解出租车司机,你30分钟就下车了。但你会有兴趣了解你的舍友。你跟自己相处的时间比跟舍友长多了。

当然,更切题的回答是,你要对你所做的负责。

看理想:“认识自己”与“过度关注自我”之间的界线在哪里?

陈嘉映:在很多意义上,你从来最关心自己,比如,会很担心自己迟到,别人迟到你就没那么焦心。

我们天生会关注自己,除此之外,都是过度关注。我的经验是,越少关注自我,多关注他人和世界,自我就越舒展。

不过,对世界的认识,比如认为世界很美好或世界很险恶,本来是你这个人的一部分。在这个意义上,你对世界的认识也是自我认识。

看理想:您在书中简单提到怎样认知美国政治、俄乌战争、巴以冲突这些现实问题。我们今天遇到的情况是,除了宣传角度、信息茧房之外,又加上了已经分不清楚的各方假新闻、AI图像、计算机生成的社交账号和海量舆论。一定程度上,AI生成的现实已经影响了真实世界的判断(政客和军方也会受到这些影响)。哲学会怎么来考虑这种叠加的现实?

陈嘉映:前不久跟周濂对谈时讲到过,这里自我抄袭吧。

在当前时代,把握真相遭遇到一些特殊的困难。从前,路过一所房子,听到里面有人争吵,你就可以确定屋子里有人存在。有了收音机和电视机,这种判断就不再可靠。过去在侦探小说或现实法庭上,你能证明自己不在犯罪现场,就证明了人不是你杀的。今天,你根本不需要亲临现场来实施谋杀。

没几年前,有个说法很流行,“有图有真相”。我们年轻的时候不会有这样的说法,那时候有照相机的人极少,更别提录像机了。那时候不说有图有真相,说眼见为实。后来,人人手里都有可以拍照的手机,街头巷尾也布满了摄像头,于是“有图有真相”就流行开来。这话流行了还没几年,AI制造图像的技术就传布开来了,于是,有图像完全不再能够确保那是事实真相了。

在很多事情上新技术可以帮助我们确定真相,但就日常生活中的真相而言,新技术往往让我们更难辨别真相了。技术之外,社会情势也变化很大。

过去,我们会求助于某些可信的媒体来获取真相,BBC(英国广播公司)、The New York Times(纽约时报),它们的报道并不一定真实,但可信度相当高。如今我们不再那样相信这些媒体了。

最近爆出来,BBC 2024年发布特朗普2021年国会山骚乱时的讲话,发布的内容做了不当剪辑,高度误导了听众。事件曝光之后,BBC下架这个纪录片,总裁和新闻部门首席执行官引咎辞职。这只是一个案例,总体上看,西方主流媒体的可信度这一二十年以来已经大不如前。我是《财新》杂志的用户,这家媒体的可信度仍然很高,但也有些变化:深度报道的内容比从前少了很多。这些年,中国调查记者的人数大幅减少,这进一步加剧了公众在获知真相时的不确定性。

新闻报道之外,过去我们还期望从权威知识人那里了解真相。参与公共讨论的知识人各自持有自己的政治观点,他们可以立场坚定、主张明确,但在说理的时候相对中正平和,能以相对中立、客观的方式陈述事实,从而为不同观点提供讨论空间。但近年来不少知识人也政治极化,态度变得偏激,以相当偏颇的方式来描述各种事情。就获取真相而言,社会环境改变的影响有可能比技术的影响更加深远。

获取真相从来不是易事。每个时代有它自己的困难之处。我们这个时代,技术的发展,社会环境的变化,让我们辨别真相时变得更加困难,至少,它们改变了我们确认真相的方式。

我认为,我们需要在更基础的层面上调整我们的认知,从前,我们在认知方面的努力主要在获取更多的信息、知识,今天则不同,最重要的事情是弄清楚自己需要知道什么,需要理解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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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轻的时候对信息有强烈渴求。你们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但可以想象一下,60年代、70年代,没有电视,更没有互联网,甚至书籍也很少,有报纸,《人民日报》,有些人有收音机,播报的无非是人民日报上写的那些。在那样的环境下,通过各种可能的方式主动获取更多信息成为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思想活跃的青年到处找书来读,他们差不多都会想办法去收听外国电台的广播。

今天的情况几乎完全倒过来了,是人们常说的“信息爆炸”,我们生活在信息海洋中,难点在于分不清哪些信息真正重要,哪些只是“噪音”。我见到有些人成天在刷手机,好像一小时不看手机就会漏掉什么重要的消息。其实那些信息绝大部分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跟我们年轻时候相反,重要的不是四处搜寻信息,重要的是弄清楚自己真正关心的是什么,这样才能不被海量的信息淹没。

哪些信息真正重要,这对每个人是不一样的。你不可能事事都去弄清真相,但你弄清楚自己真正关心的是什么,你已经往了解真相走出了一大步,因为你知道你需要获取的是什么信息,在当今条件下,获取这些信息并没有那么难。有些人连很平常的事实都不了解而持有偏执的见解,你告诉他这些事实,他说“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实际上,你想了解义和团的真相,了解朝鲜战争的真相,即使在教科书上读不到,在网上,在书店里,不难找到合适的资料。

信息不难得到,问题往往在于我们是否愿意睁开眼去看。总之,现在的主要问题不在于难以获取信息,而在于认知水准不够。因此,现在更重要的是调整和提升我们的整体认知水平,而不是获得更多的信息。

看理想:您去过环球影城或者迪士尼吗?很多人排队玩裸眼4D项目,像“哈利波特禁忌之旅”“星球大战”等,觉得非常刺激,哲学会怎么理解这种短暂的、超现实又逼真的体验?虚拟现实的认知还是我们的认知吗?

陈嘉映:在美留学时候到过两次迪士尼。第一次很开心,第二次忘了为什么好像平淡很多。环球影城没到过,有机会会去玩。

我不知道“哲学”会怎么理解这类体验。单单体验意思不大。我戴着VR眼镜跟自己打过一场拳击,挺来劲的,比单单体验多一点。我不会沉溺在这类事情里,真实活动带来的体验才厚实,比如骑马、滑雪。

我们年轻时候没有赛车、滑翔之类的运动,否则我会很乐意去尝试。这些活动很刺激,不过这些活动给我们带来很多很多,远不止于带来刺激。投入这些活动的人并不是为了寻求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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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理想:年轻一代(90后、00后)普遍有心灵问题,比如对生活感到抑郁、无意义、无价值,您年轻的时候或者现在也有过类似的感受吗?您如何看待这个现象?

陈嘉映:我们老式人不大会对自己担忧,对儿女是会担忧的,不过也不是过度担忧。虽然历史的类比总是有点可疑,禁不住会想,那个时候,当人们失去了对上帝的信仰,或者失去了祖先崇拜,有人担心,人还能过什么样有意义的生活?甚至有像王国维那样跳湖的。我的生活世界里,多数人不信上帝,也不兴祖先崇拜,但人们还是有自己的信念,自己的伦理,自己的的友爱。

旧有的伦理生活,父母、兄弟、社团这些,今天都在消解之中。我们不知道这个趋势是不是会延续下去,但即使有一天传统结构消失了,新的一代人就一定不能过上有意义的生活吗?反正,这是他们该去料理的事情,不是我们的。我们能做的是把自己的生活过好,同时,尽可能的告诉后人,我们的生活在哪里是有意义的,在哪里是一幕荒唐剧。

看理想:哪位哲学家对“幸福”的分析可以帮助我们面对无意义感?

陈嘉映:不知道诶。幸福和意义好像也不是一回事。就通常“幸福”来说,我觉得很少有哲学家是在追求幸福。当然,他们有所追求,不妨因此说他们挺幸福的。

看理想:如何找到自己的人生志业?如果这个问题很难求,那想退一步问,人可以如何跟工作和平相处?

陈嘉映:我上一次参加理想国的活动时有个对谈,整理出来后你们起了个题目,叫“别太指望在工作里找到人生的意义”,对谈里提到这个,并不是那个对谈的主题。现在你问起,没什么新想法,再说一次吧。

从前的人,不管乐意不乐意,工作和生活是连成一片的。现在的人,例如流水线上的工人,工作和生活被切割开了。所以我说不太能指望从自己的职业工作中寻求太多的意义。

有些工作好一些,例如学术工作,韦伯有一篇讲演人所周知,“以学术为志业”,但现在学术也工程化了,青年教师、研究人员,忙着申项目,填表报绩效,难不成这些就是“志业”?

但我仍然觉得,吐槽适可而止,志业虽谈不上,但大多数的工作倒也不见得非要一天苦着脸去做,有些事情既然必须做,还是认真做,把必须做的事情做好,这里面也多多少少会有乐趣。这也算是一种“和平相处”吧。没谁把洗车当做志业,但看着洗车工人精力充沛高高兴兴干活儿,你会受到感染。我年轻时候干农活,比洗车辛苦,但学会一样一样农活,挺开心的。

我常有机会跟年轻人交流,自以为对他们的苦恼体会比较真切。在我看,这些苦恼不会拖得很长,也不要让它拖得很长,等你出离这些苦恼回望,但愿你看到的是自己的明智和坚韧,而不是自己变得麻木。

02

关于哲学的几个问题

看理想:您如何看待哲学给人的印象是一门“远离普通人生活”的学科?

陈嘉映:有时候我会说,我琢磨的是庄生梦蝶、濠梁之争这类问题。别人听了,大概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有时候,我会说,我主要琢磨的是这类问题:因果关系和相关性有区别吗?我们能通过观察确认因果关系吗?有先验真理吗?如果有,我们这些生活在经验里的凡人是怎么知道的?这听起来有点儿“远离普通人生活”了。

前几天,在我们一个小小的读书班上,我们讨论维特根斯坦的一个remark:我说我能够游过这条河,“能够”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我曾经游过?我现在跳下水试试?另一个问题是,顾客指着一块布料说她要这个,售货员到库房里把这种颜色的布料取出来,他找到这块布料,靠的是拿它跟他心里的图样比较吗?这些问题似乎更加不着边际了,你没法在大礼堂里讨论这些问题。可是我们很可能觉得,到了这里,问题变得清晰些了。

庄生梦蝶、濠梁之争,“普通人”对这些问题也会感兴趣。但他们通常不会把自己引到售货员在库房里找布料这事儿上。实际上,多年从事哲学的也有人不会这样做,反对甚至反感这种做法。所以,我不能代表哲学说话,我只能说,在我个人看来,所谓哲学性向、哲学天赋,差不多就是能这样思考问题,能把售货员和鲦鱼出游从容连成一片来思考。所以呢,我会说,普通人离哲学,说近也近,说远也远。

我最近读到伯纳德·威廉斯的一段话,大意是,哲学思考会带来其他思考无法提供的特殊收益,但为此也要付出代价——哲学不是用显豁的方式来言说的,而哲学的特有力量恰恰跟它的言说方式连在一起。我顺手把这段话放到这里,你溜一眼,体会一下啥叫不显豁。

“必须坚定不移地持守这一观点:面对我们的不满,哲学的力量在于它特别带来的东西,而它能带来的东西涉及它不可避免的困难。其特殊的能力意味着它所说的总是不明显。……有许多真实的,显而易见的事情可说,许多种类的作品可以而且应该以显而易见的方式言说这些事情,但若哲学要以其特殊的方式为我们提供帮助,这些事情通常就不是它有理由要说的;或者说,若哲学偶尔确实有理由言说这些显而易见的事情,它言说这些事情的理由就非显而易见。”

我自己呢,努力把话说的比这个显豁一点儿,甚至说得像知心老爷爷似的。可讲述那些核心思考的时候,的确很难用知心爷爷的方式说话。还是会有人笑话我说话太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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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理想:《在世与认知》有一大部分是您与学生的问答,“对话”这种交流形式为什么吸引您?

陈嘉映:我的确认为,真理本质上是对话性的,但一时说不清楚其中委曲。多年前有个讲座,“真理掌握我们”,做了一些提示。

一个意思是,真理发生在人类层面上。所以,即使跟古人也可以进行某种对话(我们的确可以设想,苏东坡能听懂我们认识的一些新道理,可以设想他怎么回应我们)。但我们没有办法跟石头对话。

我肯定不是主张,追求真理的人不要独自沉思默想,要多上对谈节目。

看理想:您的书中,大多数时候是借由西方哲学家来讨论如何认识世界。抛开这些学科限制,想知道在您的思考中,还有哪些中国的思想资源可以帮助我们感知世界?比如您说过喜欢庄子,但很少讲庄子。能请您放下哲学家的身份聊聊吗?

陈嘉映:给定我关注的问题,例如,科学和哲学的分合,显而易见会主要借由西方前贤的资源来讨论。哪些地方借由中国思想资源更好,要看讨论的是什么问题——当然,也要看你对这些资源有多了解。

不见得你喜欢谁就总在讲谁——热恋中男女有些是那样的,但多数也不是。

看理想:有种说法是,最伟大的思想都已经被前人提出过了,现在的人只能研究前人的思想。我们的时代还会出现伟大的心灵吗?

陈嘉映:思想这事儿,主要不在于谁提出过。生物演化的想法古人也有过,但直到达尔文才有生物演化论。

研究前人的思想?你可能指的是文本解读?包括借由前人的思想来理解、解说新事物吗——例如借由亚里士多德来讨论当今世上的各种政治制度,借由维科来讨论人与AI?我个人不大相信有凭空而起的独创思想,思想求贯通,突出的表现是把今天面临的思想困境与前人的伟大见识连到一起。

只有在认“伟大的心灵”的时代才有伟大的心灵。

03

关于陈嘉映的几个问题

看理想:经过《十三邀》《解释鸿沟》,有更多本不关心哲学的人认识了您,这对您的哲学思考有什么影响吗?

陈嘉映:没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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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理想:可否分享您普通的一天是如何度过的?

陈嘉映:5点半前后起身。核心工作。9点半brunch。做零散的、不那么累人的工作。做不动了,读书。骑车,或走路,或游泳,或健身房。4点半early supper。晚上读书,有时看电影。10点前上床,刷手机半小时到1小时。睡觉。一大半日子这么过,一小半没准,旅行,参加活动,请客或被请。

看理想:您如何接受变老?

陈嘉映:老有老的好处,可惜这些好处享用不了几年,只是近黄昏就是这意思吧。话说回来,青春也享用不了几年。那就,年轻人好好享受他或她的青春,我在变老之际尽量享用老去的好处吧。

看理想:古今中外无限制,您最想和哪位思想家直接对话?打算聊什么?

陈嘉映:万一给我这么个机会,我肯定想着聆听,不会去想对话。每个大哲都有自己一套,他对你没啥了解,对不起话来。性情随和的,也许会敷衍你几句。要说跟古人聊天,我会选苏东坡,聊当今人间百态,听听他有些什么妙想。

本文转载自"看理想"公众号

编辑:林蓝/插画:小6/助攻:ruicen

封面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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