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作者来说,创作的动机是有意愿和情感要表达。表达是一种基本需求,像爱情一样不属于任何人,也很难被替代。表达的欲望引发创作的冲动,当个体经验被某个情景触动时会产生强烈的感觉,这种感觉诱发了写作欲望,有人称之为灵感,极为推崇。实际上在写作中灵感的分量是有限的。写作是一种综合体验,是对社会经历、人生思考、文化教养的综合运用。灵感固然好,但写作的全过程中,很多因素都在发挥作用。
表达的愿望离不开内心的感动,文学归根结底以情感为皈依,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的“景亦情”就是指这个道理。真切的感动来源于作者的人文精神和悲悯情怀,才能于平凡之中捕获灵感。比如前不久在进藏公路上,一辆农用车剐蹭了一辆自驾车,自驾车主索赔六百块,农人憋红了脸问,五百块行吗?不行,六百块都要少了。农人愣住,说不出话。自驾车主好奇道,为何五百块?农人说,我刚卖的青稞只有五百块。车主心头一震,卖青稞的五百块?卖青稞的五百块!最后车主没要赔偿,还自掏腰包修好农用车,目送农人的背影消失在雪山之下,天地无语,落日有情。
这是典型的短篇小说题材。当一个人发现他的法理权利正在引发对方的悲剧命运时,他被深度震撼,他的悲悯情怀和善意顷刻被唤醒,道义的力量超然于法理利益之上。故事的反转将世俗的生活图画变为心灵升华的图景。什么是灵感?对细节没有感动怎么会有灵感?灵感如果不是建立在道义之上能写出好小说吗?所以一定要珍视文学的良知,这是对作家的根本要求,离开这个很难写出感动读者的好作品。
灵感之外短篇小说创作还有两大要素,一是情节,二是叙述。因篇幅的限制,短篇小说在情节和语言上需要更加紧凑。故事结构、逻辑呼应、人物个性、语言张力都必须满足故事完整性的要求。我的短篇小说《弟弟高麦羊》,写的是高家的树荫造成林家草坪枯死,林太太要高麦羊砍树而高拒绝,越闹越僵。这天高麦羊无意间走进林家,竟在墙上一幅旧照片中发现了他的姥爷,一问方知,原来他姥爷和林太太的爷爷是生死之交,抗战时都牺牲在“聊城保卫战”中,与聊城共存亡,那张照片就是破城前的悲壮合影。结尾是高麦羊非要砍树,林太太就是不让,弟弟你听大姐的话,我的草坪真的很好,别麻烦了。围观者一头雾水,她怎么成大姐了?是啊,他怎么成弟弟了?写的不是邻里纠纷,而是血浓于水。
情节之外是叙述的语言。如前所述,人物不是抽象的,比如高麦羊和林太太都非常具体,所以短篇小说的语言不能太中性,篇幅有限容不得徐徐道来,要利用语言张力让人物从头到尾充满个性。这对创作来说是一种挑战,短篇小说的魅力和难度都在这里。前边提到表达,表达会渐渐形成习惯,有人擅长诗歌,有人专攻长篇,也有人偏好短篇,这里有偶然性,不必刻意强求。英国作家毛姆,法国作家莫泊桑,俄国作家契诃夫,美国作家欧·亨利,都是绕不过去的短篇巨匠。
至今曼哈顿东十七街一家餐馆还保留着欧·亨利用过的桌椅,墙上挂有他的照片,欧·亨利在这里完成了代表作《麦琪的礼物》。在这个短篇中,欧·亨利的语言极具冲击力,把小人物的卑微与善良、为了体面反而更加卑微描绘得栩栩如生,仿佛就在眼前。欧·亨利毕生坎坷,多次入狱,后移居纽约。他生动的语言看似随意,却是人生阅历和创作经验反复打磨的结果。正如业内对他的评价,欧·亨利的作品氤氲着纽约的气息,他赋予了这座城市“文学的灵魂”,他自己也融为纽约历史的一部分。如果以纽约为背景从事创作,一定读读欧·亨利,会给创作带来更多灵感和更贴切的文字。这也说明,作者必须有自己的历练、自己的思考甚至自己的人生悲剧,才能获得属于自己的文字风格和创作自信,作家的底气来自对题材的熟稔和对语言的驾驭能力。
虽然语言对创作而言就像生命,但语言并不是孤立的,影响语言风格的一个重要因素是创作的初态。所有文学创作,尤其短篇小说的写作都要有创作的初始状态,也就是以什么样的角度叙述故事。我在短篇小说《万普兄捡漏儿》里写海外游子招待国内来的老友,二人同为古董收藏者,前者带后者到长岛的古董店,不惜让漏儿,将一支元青花让给老友。表面看这是他乡遇故知的俗套,细想令人生疑,让漏儿少见,让青花瓷更少见,世上还有几支元青花哟?其实让漏儿只是表象,游子对故乡的深情才是创作初态。故事中的青花瓷是东西文化交融的象征,游子本身就是流落异域的青花瓷,老友代表故乡,主人公象征漂泊,那是漂泊渴望被故乡拥抱的颤抖,是对故乡永恒的恭卑,君从故乡来,我的心我的血都给你。
“语言不是孤立的”还有另一层意思,指语言的边界是人物本身,小说没有单纯的语言问题,语言只是角色的物化。如果说语言有个性,一定是人物有个性,语言是角色带出来的。谈语言应想到人物到底什么样子、他的来路、怎么说话,小说小说,要说出来才行,这比描绘物理形态生动得多。要根据人物的设定来搭配语言,词汇的选择、句式的长短、方言的使用,都以描写人物为凭据,不能游离于人物,更不应挥霍语言。
此外语言必须流畅,这对短篇小说尤为重要。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有“隔”与“不隔”的说法,“隔”就是指文字不够流畅。叙述的流畅性可以说是硬道理,任何规则,比如标点符号或方言的取舍,都应为流畅性服务。检验叙述流畅性的简单方法是默读,因为读者不光用眼睛看,还在心里默诵。流畅性不光是意境,也包括音韵,语言要对得上读者心中的“气口”,不打磕呗儿,这便是流畅性的标准之一,创作时应予以足够的重视。语言的把握是经验问题,经验靠悟性,只能通过不断实践获取。还有一点,语言毕竟是形式,形式不应喧宾夺主抢内容的风头,过度追求语言的完美,或靠语言出彩掩饰内容的苍白,也是不可取的。
原标题:《短篇小说的魅力与难度在哪里?》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何晶
本文作者:陈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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