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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来到“虚构集文学展3.0”。这是我和另外两位策展伙伴四月伯德、conspike阳仔,连续三年以“虚构集”为名,共同呈现的沉浸式文学展览。

“虚构集”来自博尔赫斯的小说集名称——“Ficciones”。文学家用想象、隐喻和虚构撑起文学苍垠。在某种程度上,虚构小说并不总是意味着幻想、不切实际,虚构小说里出现的隐喻,会变为我们现实社会的投影,如果顺利的话,或许最终会变为某种期许。现实世界纷繁复杂,但有其限度。虚构则无限。虚构或许是某时某刻的真相。

2022年大学本科毕业之后,我便来到出版社工作。2024年春天,我们来到思南时区画廊,那时候我还没有任何策展经验。在工作的几年里,我始终感觉,我首先是一名读者,其次才是一名书籍工作者。“读者”的意义是对书籍怀揣本真的热爱,“书籍工作者”的意义是对书籍负有责任。所以在策划“虚构集文学展1.0”时,我心里所想的仅仅是,如何能让来到这里的观众(也即读者)感受到:是对文学的热爱将我们共同联结在这片时空里。所以我们尽量以读者的身份(避免以居高临下的说教身份),挖掘出自己在阅读时所拥有的那些真切情感,来构思整个展览的策划,希望观众共同留存这份沉浸式回忆。

“虚构集文学展1.0”的内容主要聚焦在卡夫卡、博尔赫斯、村上春树几位作家身上。虽然这里是一个现实空间,但我们期望将虚构延展开,把作家书写的虚构故事提炼到现实空间里,设置一些与观众的互动环节,希望使观众自然而然地进入文学世界中。那一年,在互动方面,我们以卡夫卡的文学世界为主要内容,设计了“怪诞职业录”场景。卡夫卡用无数怪异的形象或意象来抒发内心的幽悒。他虚构许多莫名其妙的职业,这些岗位上的人们其实身处与现代人同样的境遇。无法通向终点的土地测量员,执拗研究鼹鼠的乡村教师,献身无厘头艺术的饥饿艺术家……观众可以在此场景阅读、浏览他描述的和绘画的怪诞形象,并且可以选择一个感兴趣的角色形象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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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虚构集文学展2.0”,便是集中聚焦在博尔赫斯一个人身上,也算是呼应“虚构集”这个大主题。博尔赫斯的文章是简短而繁复的。“简短”指的是篇幅,“繁复”指的是他所表述的思绪,内容总是包罗万象,主题反复被提及。所以,在这个展览里,我们没有设置特定的路线,期待观众无论从哪里开始浏览,总会通向博尔赫斯最终所指的那个方向。如果一定要概括出一个中心的话,那么我觉得,是他在诗歌、小说、口述、文论里无数次提到的赫拉克利特关于河流的隐喻: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展馆里的场景几乎都和它息息相关。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的隐喻,最表面的暗示是人身上有无数个自己。博尔赫斯会在梦中遇见年轻的自己,也会遇见年老的自己。这些不同的时刻都仅仅是人身上的某种同义反复。他在《永恒史》里提到同义反复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更震惊于他思绪的繁密。然而,人身上有无数个自己只是第一层含义,再进一步,即宇宙间有一名永生者,我们都只是这名永生者的分身,永生者身上有无数个我们。

在《莎士比亚的记忆》里,同样讲的也是这一件事。有人将莎士比亚的记忆传给主人公,主人公大声接受下莎士比亚的记忆,往后,他追忆出了莎士比亚曾经的存在,莎士比亚的处境,拥有了作为莎士比亚的幸福。但与此同时,他察觉出了两套记忆的混杂,他希望解脱,但无论如何他都将被带回莎士比亚那里。在结尾,博尔赫斯写,总算找到了让期待遍地生根的唯一办法,那就是听巴赫严谨而宏大的音乐。所以展览场馆里一直循环的是巴赫的音乐,巴赫的音乐不仅仅是好听,而是以平衡宇宙秩序的作用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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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前的“怪诞职业录”相对应,这次观众互动项目是“团体的抉择”。博尔赫斯虚构过许多关于团体的故事。我们在展览里选取了凤凰教派、代表大会、雅虎人、特隆这四个团体。这些团体都有共同的记忆或秘密。但博尔赫斯故事的隐喻太强,语言过于私人化,无法用常规的语言介绍、表述出来。为了让更多人对博尔赫斯的作品感兴趣,我们冒昧地将他笔下的团体变形为“文学团体”,做了一版简陋、无逻辑、抽象的互动测试。每个题目下的选项基本是源自博尔赫斯的小说句子,或者是我们提炼出来的表达指向,而题目则是自己冒昧编出来的。

因为互动测试的意图是希望回归作品,所以当时在测试时,也失去了严谨的逻辑,不可避免地导致大多数人的测试结果都是宇宙代表大会和特隆秘密社团,趋于中间值。不过或许也可以自圆其说:毕竟在这四个团体里,雅虎人是极端的野蛮、自然,宇宙代表大会则多了一些理性,是许多人向往的神秘、浪漫主义,特隆就更加富有逻辑,凤凰教派便是极端的传统。从蛮荒到浪漫,浪漫到理性,理性再到传统——归纳出来的是这四个性情指向。

另外,我想说一句:“虚构集文学展2.0”的博尔赫斯展是三年以来我个人最满意的一场。

今年,“虚构集文学展3.0”如约而至。

村上春树是一位在都市写作的作家。都市,算得上是一种高度发达、缺乏隐喻的环境,长久生活在这里,或许会丧失许多“想象”。但村上春树仍保有奇异的灵感。他描述青春,体验孤独,想象自己的命运与其他事件命运的复杂接壤,找寻高度发达后时间与空间的平衡,确保世间仍保有隐喻性。

村上春树曾在他的第一部小说《听风的歌》开头写:“那时候,大象回到平原去,我则用更美好的语言开始述说这个世界。”后来,他又在短篇小说《象的失踪》里写到大象的消失:大象连带着饲养员一起,在失衡的社会中丧失自身的比例,它没有办法在高速的时间与狭隘的空间寻找到自身平衡,最终神秘失踪。代入我们的身上,也是不断在繁复的社会中努力寻找自身平衡。我们仍然不知大象是否重返平原,还是落向空洞的存在之中。

所以,这一次的展览,“象的平原”是核心,它意味着我们本初、美好、平和的心,意味着我们在高速发展的社会中仍然找寻自己的平衡。

村上春树曾写过一篇简短的文章:“A Day In The Life”,讲述一群人在象厂工作,日复一日、机械地制造大象。可是,他们真的能在象厂制造或者找到那只“失踪的象”吗?象厂生产的象如何回到平原呢?他说:“想到这一天要制作大象直到傍晚,大家全都绷紧神经,无法顺利开口。”或许我们都不得已患有这样的“象厂工作症”。

我们还根据《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的故事,制造了一个影子广场。在书里,世界尽头的落雪铺天盖地,独角兽望向太古遥远的记忆,遗留梦境的头骨会发光,墙坚固且不便翻越,森林仅仅拥有令人生畏的入口却无法期盼终点。世界尽头不通往任何地方。每个人都会在世界尽头失去心。在世界尽头,人们像风一样,什么也不想,一路通过而已。在现实世界中,盛大的城市、逐渐增长的年岁,或许也是我们的心所到达的类似“世界尽头”的地方。慢慢地,我们或许也将久远的记忆、美好的体验遗忘。

但我们希望,观众在这里可以体验“失落”与“重现”,感受心的存在。记起往日的世界:各种人、各种场所、各种光、各种歌曲。希望我们大家永远记得并守护那颗比记忆更永远的心,“所谓心便是这样的东西。没有心哪里也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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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每一个人或许都会有与众不同的“找回大象”的方法。或许在村上春树的故事里,主人公们埋葬了配电盘、不断寻羊、回到为自己保留的场所、听瓦格纳的音乐、听见“Danny Boy”的乐曲,都是自身找到平衡之法。我们也希望来到展览的观众共同书写下自己的方法或祝愿。顺利的话,我们希望将外面世界急功近利的时间冷却后,可以在这些丧失平衡的地方发现得救的自己和遗落的许多事物。

“虚构集文学展3.0”所包含的是一种美好的期许,期待与大家共同找寻这份“象的平原”,找到平和的自己。

博尔赫斯在《私人藏书:序言集》的序言写道:“一本书不过是万物中的一物,是存在于这个与之毫不相干的世上的所有书籍中平平常常的一册,直至找到了它的读者,找到那个能领悟其象征意义的人。于是便产生了那种被称为美的奇特的激情,这是心理学和修辞学都无法破译的那种美丽的神秘。但愿你就是本书等待的读者。”而我们,在每一年的“虚构集文学展”中,最深切的希望便是:我们大家都是我们喜爱的作者所期待的读者。

原标题:《我们在虚构之中,成为被书籍等待的读者》

栏目主编:陆梅、李凌俊 文字编辑:袁欢

来源:作者:闻雪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