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北麓有个地方叫阴坡岭,名字听着就阴,实际上也阴。岭子坐北朝南,正午的太阳都照不到沟底,一年到头湿漉漉的,石头上长满青苔,树根底下埋着厚厚一层腐烂的落叶,踩上去噗嗤噗嗤冒黑水。阴坡岭往上走,半山腰有一块平地,平地上孤零零立着一棵老槐树,槐树下摆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黑色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发白的木茬,棺材头朝着下山的方问,尾朝着山顶,就那么露天摆着,不埋,不盖,没有任何遮挡。村里人叫它“晒尸棺”。谁埋在那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摆在那里的?也不知道。村里最老的老汉说他爷爷小时候这棺材就在了。棺材里的东西,有人说是一具干尸,经过上百年的山风日晒,已经硬得像块木头;也有人说棺材是空的,只是个摆设,是早年间某个风水先生布的局,用来镇山煞的;还有人说棺材里根本装的不是人,是别的东西。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敢走近去看。
晒尸棺的邪性,方圆几十里都知道。倒霉的事年年有,但真正让阴坡岭出名的是七十年代的一件事。那时候村里有个姓王的民兵排长,叫王德茂,胆大不信邪,打赌跟人上了山。他一个人走到槐树下,还用手拍了拍棺材板,拍了三下,咚咚响,像拍一扇实心的木门。回来之后觉得不过如此,还在村里吹嘘了半天。当夜他睡到后半夜,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直挺挺地走到院子里,仰着脖子看月亮,一看就是一个时辰,叫不醒,拉不动。第二天开始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浑身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可额头那一小块却是冰凉的,像贴着一块冻豆腐。镇上的医生说是疟疾,打针吃药,折腾了一个礼拜,烧退了,人也不说胡话了,但从此落下一个毛病——怕晒。
不是一般的怕晒。夏天出门要打伞,秋天日头不毒也要戴草帽,有一次不小心在太阳底下站了几分钟,脖子后面立刻起了一片红疹子,又痒又痛,抓破了流黄水。到了冬天,别人穿棉袄他穿皮袄,还在里面加一层厚毛衣,说风一吹骨头缝里全是凉的。村里老人说,这不是病,是“凉了半边”,意思是他的阳气和阴气在身体里错位了,阳的那面被压下去了,阴的那面窜上来了。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从不再上山,逢人问起晒尸棺就摆手,一个字也不肯说。
九十年代初,阴坡岭来了一个人,是个白发老道士,背着药箱,穿着灰布道袍,脚上是一双草鞋,走了几十里山路脚底板连个血泡都没磨出来。他不去村里,直接上了山,在晒尸棺旁边搭了个草棚住了下来。村里人好奇,上去看,只见老道士每天做三件事:清早用扫帚扫棺材周围的落叶,正午用一块湿布擦棺材板,傍晚在槐树底下点一盏豆油灯,灯碗里掺了什么东西,火苗是青色的,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有人问他做什么,他说这口棺材摆在这里太久了,山风山雨侵蚀得厉害,棺材板已经开裂,里面的东西快要“透”出来了,趁着还没坏事,他得守着。
老道士在山上住了整整一个冬天。第二年开春,他下了山,找到当时的村支书,说要开棺。村支书吓了一大跳,说这东西上百年没动过,您这一开,要是出了事谁担得起?老道士说,不开才要出事,棺材板已经开了三道口子,最宽的那道能伸进去两根手指,里面的气味已经开始往外泄,再过两年,方圆三里内寸草不生,鸡犬不宁。村支书将信将疑,带着几个老辈人上山去看,果然棺材背面朝着山壁的那一侧,被雨水和山风腐蚀得厉害,木头翘起,裂缝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气味,像烂木头,又像潮湿的硝石,闻久了嗓子发紧。
开棺那天是农历三月初三,老道士选的日子。他不让村里人帮忙,只让村支书带着两个壮劳力站在远处看着,以防万一。棺材盖是用凿子和撬棍打开的,老道士一个人干了大半个时辰,累得满头大汗。棺材盖掀开的一刹那,一股白气从缝里冒出来,浓得像锅里的蒸汽,却没有温度,冰凉刺骨。白气散尽后,老道士探头往棺材里看了看,愣了片刻,然后招手让村支书过来。
棺材里躺着一具尸体。不是骨头,是完整的、没有腐烂的尸体。穿着一件黑色的寿衣,面料已经糟了,手指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尸体的脸保存得极好,皮肤呈深褐色,像一块老腊肉,五官清晰可辨——长脸,高颧骨,薄嘴唇,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向下撇,像在生闷气。老道士把尸体的衣领往下翻了翻,露出胸口,胸口上刺着一个字。不是纹身,是刺青,用针蘸着墨汁一针一针刺上去的,笔画粗重,颜色发蓝,是个“赦”字。
村支书和两个壮劳力争先恐后地看了一眼,脸色全都变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们认识那个字,也认识那张脸——村支书家里有一本旧族谱,族谱第一页画着龙家的先祖画像,画像上的人,和棺材里这具尸体,一模一样。
消息传开,整个村子炸了锅。龙家的人更加想不通,自己的祖宗为什么被摆在山上凉了一百多年,棺材不埋不葬,就这么风吹雨淋,像是故意在折磨他。有老人流泪说这是“晒尸”,是最恶毒的惩罚。以前犯了族规打死的人都不让入土,用席子卷了扔在荒山上喂野狗。棺材里这位是龙家的先祖,也是附近几个村子最大的姓氏的始祖,到底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要被这么对待?
老道士在开棺后的夜里,终于说出了他在山上守了一整个冬天才查清的秘密。他说这块地阴气重,当初之所以把棺材摆在槐树下不埋,不是因为惩罚,是因为这个人的死法特殊。他是在一个极阴的日子死的,死的时候正好赶上日食,日头被天狗吞了,天地之间一片漆黑,那时候咽的气。这种时辰死的人,魂是散的,聚不起来,入土也没用,埋在哪里,魂就散在哪里,永远别想投胎。唯一的办法,是把尸体摆在地面上,让日晒、风吹、雨淋,把体内的阴气一点一点地蒸出去,等阴气散尽,魂才有机会重新聚合。
“晒”多久?老道士算了算,说他也不知道。棺材板上那三道裂缝说明阴气还没散完,还在往外顶。但奇怪的是,棺材里的尸体胸口刺了一个“赦”字,这个字在当时不是随便能刺的,是官府判了死刑又得到特赦的人才会刺上。也就是说,这个人死之前本来是定了死罪的,后来被赦免了,但赦免之后不久他还是死了,死在了那个不吉利的时辰。后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按照古法,把他摆在这山上,等。
老道士合上了棺材盖,用桐油和白蜡把裂缝重新封了一遍,又绕着棺材画了一圈符,在槐树底下埋了七枚铜钱。之后他没有继续在山上住,而是下山找到龙家族谱上记载的这位先祖的坟墓——他生前为自己修的、但死后没能躺进去的空坟——在坟前烧了整整一夜的纸钱。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背上药箱,向来送行的村民摆摆手,沿着那条碎石路,头也不回地走了。临走之前他只说了一句,不要动那口棺材,也不要再上山了。
棺材还在山上。后来又有几拨胆大的后生结伴去看过,拍回照片发在网上,引来不少议论。有人说那是“僵尸”,有人说那是“墓葬文化的活化石”,也有人说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悬棺葬式,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阴坡岭附近的人知道,那口棺材里躺着的是他们自己的祖宗,他犯了罪,被赦免,又死了,死在了错误的日子,所以不能入土。他躺在那棵槐树下,晒了一百多年的太阳,等阴气散尽,魂聚合起来,才能像普通人一样,安安稳稳地回到地下。至于他还要等多久,没有人知道。也许快了,也许还要再等一百年。那三道裂缝还在,老道士封好的缝还在。没有人再上去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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