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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律师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两秒,才慢慢抬起头:“根据沈怀川先生生前所立的最后一份遗嘱,他名下位于本市的两套别墅、四处商铺、一家酒店百分之七十股权,以及全部现金资产,总价值约二点七亿元,由长孙沈子谦一人继承。”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连呼吸声都像压着的静。
窗边那盆发财树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老宅墙上的挂钟“咔哒”一声,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沈子谦先是愣住,紧接着眼睛就亮了,脸上的表情压都压不住,嘴角一个劲儿往上扬。他旁边的二婶立马抹起眼泪,声音都颤了:“爸到底还是最疼子谦,老人家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谁才是沈家的香火,谁才是真正能撑门立户的人。”
这话像是说给大家听的,可眼神却一直往我这边瞟。
我坐在最靠边的位置,手里还攥着给爷爷带来的桂花糕,包装袋都被我捏皱了。
二点七亿。
爷爷一辈子的家底,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全给了沈子谦。
说不意外,那是假话。可要说完全没想到,也不对。爷爷骨子里一直偏男丁,这件事从我小时候就知道。家里人吃饭,堂哥坐主位,我坐边上;逢年过节,压岁钱堂哥永远比我厚一截;就连我考上重点大学那年,爷爷也只是淡淡说了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别把心读野了”。
可这些年,真正陪着他的,好像又偏偏是我。
他高血压犯的时候,是我半夜从城东赶过来送他去医院;他嫌家里保姆做饭难吃,是我每周抽时间给他送清淡的小菜;去年冬天他腿脚不利索,也是我托人从南方弄来最暖和的羊毛护膝。沈子谦呢,平时人影都见不着,来了十次有八次是开口要钱。
结果到了最后,还是一句话,什么都给了他。
我低头笑了一下,说不清是在笑谁。
二婶见我没反应,反倒有点警惕,连眼泪都先停了停,像是怕我当场闹起来。
我没有。
我只是把桂花糕放到桌上,慢慢站起身:“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二婶明显松了口气,语气也跟着柔下来:“哎呀,工作重要,你爷爷泉下有知,也不愿意耽误你。子谦,送送你姐。”
“不用了。”
我拎起包往外走。
其实今早出门前,我还想着,等律师念完遗嘱,我就去灵堂那边陪爷爷坐一会儿,顺便把桂花糕给供上。老头子活着的时候,总说这家老字号的味道没变,吃一口就想起年轻那会儿。
现在倒好,他一口都吃不着了。
我刚走到玄关,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却稳的声音:“念安,等等。”
我脚步停住了。
开口的人是周叔,爷爷几十年的老朋友,也是这份遗嘱的见证人。
我转过身。
周叔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我面前,神色有点复杂:“你爷爷临走前,交代我一句话,要我在宣读完遗嘱以后问你。”
客厅里原本低低的议论声,一下全没了。
我看着他:“什么话?”
周叔顿了顿,像是也觉得这话问出来太怪,但还是原封不动说了出来:“你爷爷让我问你——你丈夫的公司,到底是不是你开的?”
空气像是被谁当场掐断了。
二婶脸上的表情僵住。
沈子谦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连眼神都变了。
而我站在门口,逆着光,包带勒在掌心里,心口却突然重重一沉。
02
三年前,我嫁给顾承安的时候,沈家几乎没人看得上。
顾承安那时候在城南开一间汽车维修店,店面不大,门头旧得掉漆,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能哈出白气。他每天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装,手上全是洗不净的黑色机油,跟“体面”两个字怎么都搭不上边。
可我偏偏就嫁了。
那会儿爷爷气得半个月没理我,二婶更是逢人就说:“沈念安是书读多了,把脑子读坏了。放着好好的条件不挑,非挑个修车的。以后哭都没地方哭去。”
她说得信誓旦旦,好像已经看见我婚后落魄的样子了。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图的是什么。
图顾承安在我爸病重那年,明明自己手头也紧,还偷偷塞给我五万块钱,怕伤我自尊,说是“先拿去周转,不够我再想办法”;图我妈出事那晚,我在医院走廊里蹲得人都麻了,是他半夜骑着摩托车穿过半个城赶来,什么都没说,就把外套披到我身上;图我最难的时候跟他说想创业,他没问我成不成,也没劝我稳一点,只说了一句:“你想干就干,赔了我陪你从头来。”
这世上说漂亮话的人不少,真把你往前推的人,很少。
顾承安就是后者。
后来公司真让我做起来了。
从最开始租地下室,三个人挤在一张桌子边改方案,到后来团队一百多人,办公室搬进市中心写字楼,客户越来越稳,项目越做越大。一路走过来,外人都只看见我风光,可我自己最清楚,最难的时候到底是谁站在我身后。
是顾承安。
他没读过什么商学院,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可他懂得一个最笨也最实在的道理——谁都可以不信你,我不能不信。
所以公司做大以后,我让他来做运营,他一开始还不肯,怕拖我后腿。还是我硬把他拽进来的。到现在,公司外面的人都知道顾总稳,话少,办事却扎实。可沈家这边,除了爷爷,几乎没人把这回事当回事。
在他们眼里,顾承安还是那个修车的。
有回二婶在商场碰见我们,见顾承安穿得简单,手里还提着超市购物袋,当场就阴阳怪气:“念安,现在你好歹也是老板了,怎么还让自己男人这副样子?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嫁得多委屈呢。”
我当时只回了她一句:“我不委屈。”
她还撇嘴:“你啊,就是嘴硬。”
我懒得跟她争。
因为有些东西,只有日子过在自己身上,才知道值不值。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爷爷临终前,会让周叔问我这么一句。
丈夫的公司,到底是不是我开的?
这话怪得很。
顾承安明面上确实是公司法人之一,可这家公司从头到尾就是我一手做起来的,爷爷又不是不知道。他去年还问过我一回,听完之后点点头,半晌来了句:“你这丫头,倒是比你爸有闯劲儿。”
既然知道,为什么又偏偏在这个时候,专门让周叔问?
二婶已经先忍不住了,她快步走过来,脸上硬挤出一点笑:“周大哥,您这话什么意思啊?什么叫承安的公司是不是念安开的?那小两口过日子,不都一样嘛,分那么清干什么。”
说是圆场,其实是试探。
沈子谦也走了过来,眼里的得意已经淡了,更多的是戒备:“姐,爷爷怎么突然问这个?是不是还有别的安排?”
我没理他们,只看着周叔:“爷爷还说别的吗?”
周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边角有些磨损,看样子放了不短时间。
“这个,他让我交给你。”周叔说,“他说,你看完就明白了。”
二婶伸手就想拿:“什么东西?既然是爸留下来的,大家一起看看。”
周叔把手一偏,没让她碰到,语气不重,却很硬:“老沈说了,这个只给念安。”
我伸手接过信封。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念安亲启。
是爷爷的字,字迹有点发抖,可我认得。
我喉咙突然有点发紧:“什么时候写的?”
“一个月前。”周叔看着我,“也是一个月前,他让我记住这句话,等宣读完遗嘱以后,再当着大家的面问你。早一天不行,晚一天也不行。”
一个月前。
那时候爷爷身体已经很差了,吃得少,睡得也不安稳。我去看他,他总爱拉着我说些有的没的,有时候说年轻时做生意,有时候说我小时候淘气。有一次我起身要走,他拽着我的手,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念安,以后别委屈自己。”
我当时还笑,说谁能让我委屈。
原来他那时候就已经在安排后路了。
二婶脸色难看得很,还是不死心:“周大哥,爸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遗产不都分清了吗?子谦是长孙,继承家业不是理所当然?”
周叔看了她一眼:“老沈刚走,骨灰还没安稳,你急什么?”
这话一落,二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愣是没敢接。
我把信封放进包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二婶又追了一句:“念安,婶儿说句公道话,你也别往心里去。女儿家迟早是外人,沈家的东西不给子谦,难道还给你带走不成?”
我停了一下,却没回头。
“二婶,”我说,“爷爷刚走,先把他的后事办体面了再说别的吧。钱放那儿,又不会长腿跑。”
说完我直接推门出去。
外头风有点凉,吹得我眼睛发酸。
03
我没回公司,先去了殡仪馆。
爷爷的灵堂已经布置好了,排场做得不小,门口摆满花圈,看着倒是热闹。可我扫一眼就知道,很多东西都是凑数的。花不新鲜,果盘也是最普通的应付货,连香炉边上的供品都摆得歪歪扭扭。
要说沈子谦没花钱吧,也花了。可心思,显然没花多少。
我走到遗像前,点了三炷香。
照片是前年拍的,爷爷穿着深灰色唐装,脸绷着,照相师说笑一笑,他还不乐意。最后还是我在旁边逗了他一句“再不笑就像欠你钱”,他才勉强扯了扯嘴角。
现在那一点点笑,定格在相框里,看得人心里发闷。
“爷爷,我来了。”
香头的烟慢慢往上飘,我盯着看了半天。
灵堂里就我和老管家林叔。
林叔跟了爷爷二十多年,平时话少,人却忠厚。他见我来了,叹了口气,给我搬了把椅子:“坐会儿吧,这几天你也累。”
我坐下,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
林叔看了看四周,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大小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老爷子最后那半个月,子谦少爷和二太太来得很勤。”林叔眉头皱着,“以前一个月都不见得来一回,那阵子几乎天天来。而且每次一来,就把我支开。”
我心里一紧:“他们跟爷爷说什么,您听见了吗?”
“没听全。”林叔摇头,“不过老爷子那几天心情不太好,常常一个人发呆。有一回我送药进去,正好听见二太太在说什么‘您可得想清楚,沈家的东西不能便宜了外人’。我一进门,她就闭嘴了。”
外人。
我差点笑出来。
“后来呢?”
“后来周先生来了一趟,跟老爷子聊了很久。再后来,就是请律师,立遗嘱。”
时间全对上了。
我低头看着包里的信封,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感觉越来越重。
如果只是偏心,爷爷根本没必要绕这么大弯子。可要说他另有安排,又为什么非要等今天才揭开?
我在灵堂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顾承安问我在哪儿。
我说:“还在殡仪馆。”
他说:“我来接你。”
就这么简单一句,心里那点绷着的劲儿,忽然就松了。
半小时后,顾承安到了。
他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件黑色外套,头发也像是特意理过,可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稳稳当当的。他给爷爷上了香,站在遗像前低头鞠躬,很久没动。
出来以后,我们并肩往停车场走。
“遗嘱宣了?”他问。
“嗯。”
“怎么分的?”
“二点七亿,全给沈子谦。”
顾承安脚步顿了一下,倒不是惊讶,更像是替我不值:“你爷爷真这么分的?”
“表面上是这样。”我拍了拍包,“但他留了封信,还让周叔问了句奇怪的话。”
我把那句话原原本本跟他说了一遍。
顾承安听完,眉头拧了起来:“他明明知道公司是你做起来的,为什么还这么问?”
“我也在想。”
“那你打算怎么回?”
我摇头:“还没想好。”
顾承安替我拉开车门,等我坐进去,自己也上了车。发动前,他侧头看我:“念安,不管爷爷到底怎么安排,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这些年做过的事,不会因为一份遗嘱就没了分量。”他说得很慢,“他给不给,你都是你。你该得起的,不会因为别人嘴上不认,就真的不算数。”
我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
这男人就是这样。
不会说太花哨的话,可每次都能刚好说到人心里去。
04
爷爷出殡那天,天气阴沉沉的。
告别厅里来了不少人,亲戚、朋友、生意上的旧识,黑压压站了一片。二婶忙前忙后,哭得很有样子,见谁都要拉着说一句“老爷子走得太突然”。沈子谦则穿了一身价格不菲的黑西装,神情肃穆,倒真摆出几分“继承人”的架势。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面,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轮到家属致辞,二婶先上去,拿着纸哭哭啼啼念了一通,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几句——老爷子生前多辛苦,子谦多孝顺,沈家以后会更好。
接着是沈子谦。
他站在台上,看着底下所有人,声情并茂地说爷爷如何器重他,如何把家业交到他手里,还说自己一定不会辜负爷爷的信任,会把沈家的产业发扬光大。
说到最后,他甚至微微抬高了声音:“我爷爷把全部遗产都留给了我,我会用结果证明,他的决定没有错。”
底下竟然还真有人点头附和。
我差点气笑了。
人还没下葬呢,就开始给自己立威了。
可就在这时候,后排忽然站起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我认出来了,他姓许,是爷爷以前酒店项目的财务负责人,很多年前就退休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了前面:“各位,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沈老先生生前托我保管了一份文件,交代我必须在今天,当着家里人的面拿出来。”
全场都愣住了。
二婶脸色一变:“什么文件?”
许叔没理她,只看向我:“老爷子说,这份东西,要让大小姐亲自打开。”
这下别说二婶,连沈子谦都急了:“凭什么给她?我才是爷爷指定的继承人!”
许叔面无表情:“我只按老爷子的交代做事。”
整个告别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走上前,接过文件袋。手刚碰到的时候,心口突然跳得厉害。
封口封得很严,红色火漆上还盖了爷爷以前常用的私章。
我拆开,里面有一份文件,还有一张折起来的信纸。
信纸上还是那四个字——念安亲启。
我深吸一口气,把信打开。
“念安: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怪爷爷把明面上的遗产都留给了子谦,这样做,是爷爷有自己的打算。沈家这些年明里暗里盯着这点家底的人太多,谁都觉得台面上的东西才算数。爷爷既然要给,就索性一次给个明白。
可爷爷真正留给你的,不在遗嘱里。
这些年,你陪着我、照顾我,受了多少委屈,爷爷都看在眼里。你不争,不代表你不该得。你那个丈夫,爷爷也看过,是个靠得住的人。一个人穷一点不可怕,心坏了才是真的不行。承安这孩子,心正。
爷爷早些年另外留了一部分产业,没放在沈家人眼皮底下。现在,爷爷把这些都交给你和承安。不是补偿,是爷爷愿意。你不准推,也别觉得烫手。你拿得起。
至于周叔问你的那句话,你照实答。他听了,自然知道后面的东西该怎么交。
记住,不必跟任何人解释。日子是你自己的。
爷爷这辈子有很多事做得不够好,尤其亏欠了你爸,也亏欠了你。好在到最后,还能给你留点底气。
念安,别怪爷爷。也别怀疑,爷爷是真心疼你。”
信看到最后,我眼前已经模糊了。
顾承安从旁边扶住我,手掌很稳。
而整个厅里,所有人都被这封信砸懵了。
二婶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变调了:“不可能!爸怎么可能还另外留东西!”
许叔这才把文件递到我手里:“老爷子几年前就做了安排,部分隐名股权、几处房产,还有海外信托,受益人都已经变更成你和承安。手续是全的,律师、公证也都齐了。”
沈子谦脸一下白了:“有多少?”
许叔淡淡说:“具体数字,老爷子说不需要公开。不过,应该不比遗嘱上的少。”
一句话,全场彻底炸了。
我却什么都听不清了。
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只有信上那句——你不争,不代表你不该得。
原来爷爷不是没看见。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05
从告别厅出来以后,二婶果然在停车场堵住了我。
她不装了,连那点体面都不要了:“沈念安,你把话说清楚!你爷爷到底给了你什么?”
我没回答,只想上车。
她一把拽住车门:“今天不说清楚,谁都别想走。”
顾承安脸色沉下来,抬手挡开她:“二婶,有话说话,别动手。”
“我跟她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二婶瞪着他,“一个外人,靠着我沈家的东西翻身,也好意思站这儿。”
我本来已经很疲惫了,听到这句,火一下蹿了上来。
“承安不是外人。”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至少他对爷爷的孝心,比有些亲孙子都真。”
沈子谦脸色很难看:“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我说,“爷爷住院的时候你在哪儿?他复查的时候你在哪儿?他夜里血压高,是谁陪着?你今天穿这身衣服,花的是谁的钱,你心里没数?”
他被我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二婶还要吵,我直接抬手打断:“爷爷留给你的,你们拿着。爷爷留给我的,我也接着。你们要是不服,可以找律师,可以走程序,但别在这儿跟我撒泼。今天是爷爷下葬的日子,我不想在他跟前闹得太难看。”
说完我上车,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顾承安绕到驾驶位,发动车子。
车开出去好一段,我才发现自己手在发抖。
顾承安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我的手背:“缓一缓。”
我看着前方,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很奇怪。
刚才在那么多人面前,我一滴都没掉。可现在安静下来,反倒止不住。
“我以为他不在乎我。”我嗓子发哑,“我一直以为,他心里只有沈子谦。”
顾承安没接话,只把纸巾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擦了眼泪,又笑了一下,哭得更难看了:“他怎么这样啊……明明留了东西,偏偏不早说。”
“他要是早说,你会要吗?”顾承安问。
我顿住了。
不会。
以我的性子,大概率真不会要。
顾承安看了我一眼,语气很轻:“所以老爷子了解你。”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是啊,他了解我。
有时候想想,家里那些人都觉得爷爷偏心、固执、重男轻女,可也许在他那样的年纪,那样的成长环境里,他已经用了自己能想到的方式,笨拙地把偏爱藏起来了。
不是不疼。
只是疼得不声不响。
06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才把许叔给的那份文件仔仔细细看完。
越看,越说不出话。
里面不是零散的几套房子那么简单。
有一家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权,是爷爷年轻时和朋友一起投的物流企业,这些年一直稳定盈利;有三处商业地产,位置都很好;还有一笔金额不小的海外信托,受益人写的是我和顾承安。除掉税费、手续这些乱七八糟的,算下来总值至少三亿往上。
也就是说,爷爷留给我的,不但不比沈子谦少,甚至还更值钱。
我盯着那串数字,半天没说话。
顾承安洗完澡出来,看我还坐在书房里发愣,走过来看了一眼,也沉默了。
“很多?”他问。
“嗯。”
“比明面上的多?”
“差不多,可能还多一点。”
他点点头,没表现出太意外,只是拉开椅子坐到我旁边:“那就收着吧。”
我抬眼看他:“你一点都不觉得别扭?这毕竟是沈家的钱。”
“什么叫沈家的钱。”他皱了下眉,“这是你爷爷的,他愿意给谁就给谁。再说了,老爷子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是留给你和我的。咱不偷不抢,手续又合法,有什么别扭的。”
我忍不住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这个理。”他说,“再说句难听的,东西给了沈子谦,说不定真两年就败了。给你,至少不会糟蹋。”
这话还真不是夸我,是实话。
我把文件合上,轻轻靠到他肩上:“承安。”
“嗯?”
“谢谢你。”
“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没有,就是忽然觉得,幸好这些年我身边是你。”
顾承安耳根红了一点,嘴上还硬:“那当然,不是我还能是谁。”
我被他逗得笑出声来,压了一天的闷气,终于散了些。
半夜快睡的时候,周叔给我打来电话。
“念安,明天有空吗?你爷爷还留了样东西,让我亲手交给你。”
我应了一声:“有空,我去找您。”
周叔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说:“对了,那句话,你还没答我。”
我握着手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说:“我丈夫的公司,是我开的。但这些年能开到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
周叔没立刻接话。
过了会儿,他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好,我明白了。”
07
第二天,我和顾承安去见周叔。
他住在城西老小区,房子不大,布置得很旧,却干净。茶几上早早泡好了茶,旁边还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我们刚坐下,周叔就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子。
“这是你爷爷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接过来,发现盒子不重,上面有点掉漆,像是很多年了。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老怀表,还有一沓照片。
怀表是银色的,边缘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拿在手里的东西。照片则从黑白到彩色都有,最上面那张,是我四五岁的时候,骑在爷爷脖子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手一抖。
周叔叹了口气:“这怀表,是你爷爷年轻时你奶奶送他的。他一直宝贝得很,谁碰都不让碰。前阵子他交给我,说如果哪天你愿意原谅他,就把这个给你。”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原谅他什么?”
“原谅他嘴硬,原谅他这些年没把疼你说出口。”周叔看着我,“你爷爷其实一直后悔,后悔年轻时把太多心思放在所谓的家业、香火上,忽略了你们这些真正陪在身边的人。可人老了,有些话反而更难说出口。他脸皮薄,拉不下来。”
我低头看着照片。
一张张翻过去,全是我。
小时候在院子里摔倒,哭得满脸鼻涕,被爷爷拎起来;上小学拿了奖状,站在他旁边笑;高中毕业那年,我抱着花,他站得笔直,脸上明明带着骄傲,却偏偏要装得很淡定。
原来他都留着。
“还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周叔忽然说。
我抬头。
“你结婚那天,他去过。”周叔说,“没进去,就站在巷子口远远看着。回来以后,坐我这儿半天没说话。后来他突然来一句,说‘那小子看着没什么出息,眼神倒还算正’。”
顾承安听得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一声。
我却一下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他说你会怪他,”周叔接着道,“可他还是想给你留点东西。因为他知道,你骨头硬,不肯伸手要,那他就只能自己想法子塞给你。”
我抱着那盒子,半天说不出话。
有些委屈攒太久了,真等到被看见那天,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放出来。
周叔拍拍我的手:“念安,老沈走前最后一句话是,‘这丫头以后再没人护着,我不放心。’”
我用力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08
事情到这里,本来该慢慢过去了。
可沈子谦那边没消停。
果然没过几天,他就找了律师,真去查了爷爷那部分资产的流转。可手续严丝合缝,公证、签字、见证,一样不少,他查来查去也查不出毛病。后来大概是查得越深越心凉,索性亲自来公司堵我。
那天下午我刚开完会,秘书说沈子谦在楼下,情绪不太好。
我下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接待区,整个人看着颓了不少。西装倒是还穿着,就是眼底发青,像好几天没睡好。
“找我什么事?”我坐到他对面。
他沉默了半天,才开口:“姐,爷爷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外面欠债的事?”
我愣了一下:“你欠债?”
他苦笑:“你真不知道?”
我没说话。
他低下头,两只手搓了搓脸:“我去年跟人合伙做了个项目,赔了很多。后来又借钱补窟窿,越补越大。爷爷那份遗产一下来,银行和债主就追着上门。二点七亿听着多,实际到我手里,剩不下多少。”
我看着他,心里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爷爷真的未必不知道。
甚至很可能,就是因为知道,才会这么安排。
明面上把大头给沈子谦,一来堵住家里那些人的嘴,二来也让他自己去扛该扛的责任。至于真正能保住、能留下的那部分,爷爷反而放到了我这边。
这算盘,打得真不小。
“你来找我,是想借钱?”我问。
他摇头,眼睛发红:“不是。我是想问……爷爷是不是从来就没信过我?”
这句话一下把我问住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被宠大的堂哥,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讨厌了。说到底,他只是被捧惯了,没真吃过苦,也没真正扛过事。
“子谦,”我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爷爷不是不信你,他是太清楚你是什么性子。钱给你,不代表你接得住。可不给你,你永远也学不会。”
他怔怔看着我。
“你要真想问爷爷信不信你,那就别问我。”我说,“你自己把日子过明白了,就是答案。”
他低头坐了很久,最后声音发哑地来了一句:“姐,我以前挺混账的,是吧?”
我没客气:“是。”
他居然没反驳,反而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那我现在改,还来得及吗?”
我看着他,想起爷爷的墓,想起信里那些字,半晌才说:“来不来得及,不是嘴上说的。你要真想改,先把欠的账还上,把你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他点点头,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算了,谁知道一个月后,他真又来了。
这回没穿名牌,头发也剪短了,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手里拿着份简历。
“姐,”他说,“你公司不是一直在招项目助理吗?我来应聘。”
我看着那份简历,差点没忍住笑。
“你确定?”
“确定。”他说,“从头开始也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爷爷要是还在,看到这一幕,兴许会偷偷乐。
09
沈子谦进公司以后,最先不适应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从前在家里被捧着,到了公司,谁也不会因为他姓沈就给他特殊照顾。我让人把他安排到项目组最基础的岗位,每天跟着跑数据、整理资料、对接客户,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
他第一周就差点打退堂鼓。
跑来找我,脸都皱了:“你们公司的人怎么说话都这么冲?”
我头都没抬:“那不叫冲,那叫工作。”
“可他们一点不给我面子。”
“你值几个面子?”
他被我噎得够呛,半天憋出一句:“姐,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狠。”
我这才抬头看他:“不是我狠,是社会本来就这样。以前家里让着你,你就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现在没人惯着了,难受了?”
他蔫了,站那儿不吭声。
我把一份资料推过去:“要么继续做,要么走人。你自己选。”
最后他还是没走。
人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样,真被逼到墙角了,反而会长点骨气出来。
三个月后,沈子谦能独立跟客户沟通了;半年后,他第一次把一个差点黄掉的项目重新谈成,回来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激动得手都在抖。
“姐,我成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成一次算什么。”我说,“继续。”
他咧着嘴,一边点头一边往外走,那劲头像个终于考及格的学生。
二婶后来也来过公司几回。
起先是偷偷摸摸地看儿子,后来干脆拎着汤过来,见了我也不再摆架子,语气都低了不少:“念安,子谦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我接过保温桶,只说:“他自己肯学,比什么都强。”
二婶眼圈红红的,像是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没说,只一个劲儿点头。
其实人心也没那么复杂。
有时候不是不明白,是没被现实教过。一旦真的摔疼了,很多执念自己就松了。
10
一年后,我用爷爷留给我的那部分资金,成立了一个专项基金。
名字就叫——怀川基金。
不是为了彰显什么,只是觉得,爷爷这辈子兜兜转转,到最后最想留住的,也许不是钱本身,而是一些更长远的东西。
基金主要做青年创业扶持,也做老年医疗救助。前者是因为我知道,年轻人起步有多难;后者,是因为我陪爷爷走过最后那段路,知道很多老人其实最缺的不是药,而是体面和陪伴。
基金成立那天,周叔来了,林叔也来了。
顾承安站在台下,看着我发言,眼神特别安静。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在修车铺里满手油污,却一脸认真跟我说“赔了算我的”的男人,心口一下就暖了。
沈子谦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站在我旁边给来宾介绍项目,讲话虽然还不算多老练,可人稳了不少,再没以前那股浮劲儿。
二婶坐在第一排,听着听着就掉眼泪,拿纸巾一个劲儿擦。
等仪式结束,她走到我面前,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来:“念安,以前是婶儿眼皮子浅,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心里其实早没多少气了。
很多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人总不能一辈子抱着那点怨活着。
我扶了她一把:“都过去了。”
她眼泪一下掉得更凶了。
后来去给爷爷扫墓,我把怀表也带上了。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那张,老头子一脸不苟言笑,可我现在再看,已经不觉得他冷了。
“爷爷,”我蹲在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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