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我姑父,那可是我们家族里响当当的人物。
不是因为他多有权势,而是因为——有钱,且任性。
他在城南开了个汽配厂,这些年赶上行业风口,资产早就过了八位数。开的是奔驰S级,住的是独栋别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暴发户特有的底气。可惜,这股底气里,偏偏藏着一根扎了他半辈子的刺——他没儿子。
对,就这件事。
姑父今年虚岁五十九,头发花白,啤酒肚,高血压糖尿病一样不落,照理说该含饴弄孙安享晚年了。可他偏不。每次家族聚餐,喝上二两白酒,他就开始念叨:“我这一辈子,挣下这么大个家业,连个带把的都没有,百年之后谁给我披麻戴孝?谁给我摔盆?”
这时候姑姑通常面无表情地剥虾,或者夹菜,好像耳朵自动过滤了这些话。倒是表哥——对,他有个儿子,大我三岁,去年刚结婚——会不轻不重地怼一句:“爸,您这是咒我死呢?我不是您儿子?”
“你?你算半个!”姑父一摆手,那语气斩钉截铁,“你姓赵,咱老李家需要的是姓李的!”
是的,姑姑姓李,姑父是上门女婿。当年姑父家穷得叮当响,入赘到李家,表哥随了姑姑的姓。这事儿在当年不算什么,可随着姑父越来越有钱,这根刺就越来越深了。
“入赘怎么了?我老丈人对我比亲爹都好,李家没亏待过我!”姑父总是这么说,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总是飘忽的,底气也总是不太足。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上个月。
那天是个周末,我回老家看父母,正赶上姑父也来了。他一进门就红光满面,走路带风,连脚步都轻快了三分。我妈悄悄拉住我,压低声音说:“你姑父让人骗了,花了六十多万,弄回来个什么偏方,说是能生儿子。”
“啊?”我愣住,“我姑都五十二了,还能生?”
“谁说让你姑生了?那偏方是给他自己吃的,说是能让老树开新花。”我妈叹了口气,“你姑父找了个三十八岁的女人,说是愿意给他生孩子。”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三十八岁,比我还小两岁。不是,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姑父你这是要搞代孕还是包二奶?
“那女的你见过吗?”我问。
“见过一次,长得挺周正,在你姑父厂里当会计。”我妈的表情很复杂,“你姑气得差点住院,你姑父跪了一天一夜,说只要那女人生了儿子就抱回来给你姑养,她什么都不用管。”
“我姑能同意?”
“不同意能怎么办?人家钱在自己手里,腿长在自己身上。”我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姑说了,要离就离,分一半家产。你姑父一听分一半,立马怂了,说不动婚内财产,从私房钱里出的。”
我听得目瞪口呆。
直到那天晚饭,我才算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有钱就是任性”。姑父当着全家的面,掏出手机翻出B超单的照片,笑得像个刚得了玩具的孩子:“看,怀上了!是个小子!我就说我老李家不能绝后!”
一桌子人面面相觑。
表哥没来,大概是不想来。表嫂来了,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脸色铁青。
姑姑坐在姑父旁边,筷子捏得死紧,手指关节泛白。她没看那张B超单,也没看姑父,只是盯着面前那盘红烧鱼,好像那是她一辈子的仇人。
我忍不住了,开口问:“姑父,您都快六十了,这孩子生下来,您能陪他几年?”
姑父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我身体好着呢,再活二十年没问题。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哪天蹬腿了,不是还有老大吗?他当哥哥的,还能不管弟弟?”
我突然觉得这话特别讽刺。他让表哥管一个比自己小近三十岁的弟弟,而且是和别的女人生的弟弟。这算盘打得,我在隔壁村都听见了。
表嫂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姑父,您要是觉得我们家志强靠不住,那就请律师写清楚,这孩子跟我家没关系,将来也别指望我们管。”
姑父的脸色变了。
饭桌上的气氛降到冰点。我妈赶紧打圆场,我爸咳嗽两声去上厕所,我奶奶放下碗说头疼,被我妈扶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起小时候,姑父经常带我去他的厂里玩,给我买冰棍,让我骑在他脖子上。那时候我觉得姑父是个特别厉害的人,白手起家,敢闯敢拼。可现在,这个我敬佩了二十多年的长辈,为了一个执念,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更让我难过的是姑姑。
她十八岁就跟了姑父,那时候姑父一无所有,上门女婿的身份让他在村里抬不起头。是姑姑撑起了那个家,省吃俭用,一边带孩子一边帮姑父跑业务。后来日子好了,她以为苦尽甘来了,没想到五十二岁这年,丈夫给了她这样一个“惊喜”。
昨天,我又回了一趟老家。
姑姑瘦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身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你姑父搬出去住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那边孩子生下来,可能要上户口,让我配合一下,说是孩子以后跟我姓李。”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早想通了。”姑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清的味道,“他想生就生呗,反正也不用我养。我在意的不是这个孩子,是——我跟了他大半辈子,到头来在他心里,就是个生不出儿子的女人。”
我想说不是的,但说不出口。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姑父的事在家族群里传开了,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可怜,也有人说他活该。但没人敢当面说他什么,毕竟人家有钱,想怎么花是自己的事。
只是昨天我路过他家别墅的时候,看见姑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发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写在地面上巨大的叹号。
而姑父的消息,我已经三天没在朋友圈看到了。最后一次更新,是他发的那张B超单,配文是:“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底下没有人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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