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强教授又上热搜了。
这位1982年毕业的大学生,面对2026年1270万即将涌入职场的毕业生,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我不承认中国大学生就业难。不是找不到工作,是享受的工作真的难找。”
此言一出,舆论哗然。批评者说他“何不食肉糜”,翻车翻得毫无悬念。
而我听完这番话,脑海里出现一个画面:一位紧握着1982年那张泛黄船票的人,站在2026年的码头边,困惑地望着早已巨变的滚滚江河。他可能已经忘了,自己能登上那艘“铁饭碗”大船,凭的是那张国家包分配的“待遇券”。他坐稳了头等舱,却困惑地看着船下自己划橡皮艇的年轻人,问他们为什么不上船。
这几乎是一场完美的时代错位。手握着1982年的船票,却要指点2026年的航向,得出的结论怎能不离题万里?
两代大学生的“命”,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论稀缺程度: 1982年全国大学毕业生仅45.7万人,百里挑一,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而2026年呢?据教育部统计,1270万毕业生,加上往届未就业、海归、转行者,实际求职总规模远超1270万,是1978年的28倍以上。
论兜底保障: 1982年,郑强本科毕业。那一年,全国高校毕业生全部由国家分配,没有例外。你是大学生,就是国家干部,就是全民所有制单位的正式职工。那不是“找工作”,那是“等分配”。
而2026年,国考整体报录比98:1,最热岗位6470人争一个,央企管培生上千人抢一个岗,互联网核心岗200到800人抢一个。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3月青年失业率16.9%,每6个年轻人就有1个没工作。
郑教授对着这些年轻人说“就业不难”,和鱼对着岸上挣扎的猴子说“游泳不难”,有什么区别?
论职业轨迹: 郑教授从化工部研究院助理工程师,到浙江大学党委副书记,再到太原理工大学党委书记,职业生涯基本都在高校和科研机构等体制内单位度过。他可能难以体会“有今天没明天”是什么滋味。一位几乎没有“找”过工作的人,告诉年轻人“找工作不难”,这种错位感,恰恰是这场争议的起点。
如果郑强穿越到2026年
让我们做一个荒诞的假设:当1982年毕业的郑强,穿越到2026年的就业市场。他会经历什么?
招聘会:“我不怕吃苦”,但“你不太合适”
郑强穿着廉价西装,手握2026年的本科毕业证,挤进1270万人的求职洪流。他走到国企展台前,大声说:“我不怕吃苦!脏活累活都行!工资随便给,我能扛!”
HR抬头,平静地回了句:“35岁以下,有两年经验,能接受996、试用期零底薪。您……不太合适。”
郑强懵了。
在1982年,大学生是国家干部的培养对象,包分配、铁饭碗、越老越值钱。在2026年,35岁是职场一道坎,本科生是基础劳动力,越能吃苦,越容易被替代。
送外卖:吃苦吃到算法里,苦没有尽头
郑强想践行自己的金句:“先干苦的!”
他注册外卖平台,穿上蓝黄马甲,加入全国上千万骑手的大军。他很快发现一个事实:据中国社科院调研数据,骑手中大专学历占16.8%,本科及以上占7.1%,合计大专以上学历占比23.9%。他根本不是特例,是常态。在一线城市,有的站点三分之一骑手是本科生。
他一天跑12小时,送45单,收入210元。房租每月2800元,水电网300元,吃饭1500元。一个月干满,勉强不饿死,存不下一分钱。
在1982年,吃苦有尽头;苦完是分配、是房子、是体面。在2026年,吃苦是循环;苦完还是苦,没有终点,没有承诺。吃苦不是投资,是消耗。
海投简历150份,换3个面试
郑强不信邪,两个月投出150份简历,收到3个面试通知,0个offer。岗位有限,平均十几个毕业生抢一个岗位,文科类专业供需比更高。
HR问他:“你会AI绘图吗?会用大模型写代码吗?能接受零薪实习半年吗?”
郑强答:“我会吃苦,我踏实,我忠诚!”
HR笑了笑:“现在不缺能吃苦的,缺能直接创造价值的。”
灵活就业:天之骄子的新归宿
找不到写字楼的工作,郑强把“吃苦论”贯彻到底:白天跑网约车,平台抽成25%;晚上工地做日结,200块一天,不包吃住;周末天桥摆地摊,和研究生摊主并排。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遭遇。据国家统计局数据,全国灵活就业者已超2.4亿人,其中有大量青年及高学历群体。他不是异类,他是这个时代的缩影。
同学聚会:985送外卖,海归跑滴滴
2026届同班同学聚会:班长,985毕业,外卖骑手,月入5000;学习委员,海归硕士,网约车司机;团支书,211毕业,全职考公三年未上岸;还有不少人在家待业,靠父母补贴。
如果换成1982年的同学会:人人干部,个个体面,房子单位分,孩子国家管。
两场同学会,两种人生。差距不在个人奋斗,在时代底座。
两代人的“吃苦”,根本不是一个物种
1982年的吃苦,郑强教授的原始版本:
稀缺时代,大学生45万,百里挑一;国家兜底,包分配、铁饭碗、干部身份、分房;吃苦是投资,吃几年苦,换一辈子稳定、体面、上升;路径清晰:读书、分配、干部、养老,苦有确定回报。你今天下车间、熬夜画图纸,三五年后提干、分房子、涨工资,路径明确,回报可期。吃苦是投资,而且是一笔大概率增值的投资。
2026年的吃苦,当代年轻人的现实版本:
过剩时代,大学生1270万,多个人抢一个岗;无人兜底,不包分配、无铁饭碗、房价高、就业不稳;吃苦是生存,不吃苦活不下去,吃苦也未必活好;路径模糊:读书、内卷、海投、灵活就业、焦虑循环,苦无确定回报。
这份“苦”通向哪里?没有晋升通道,没有技能积累,没有职业前景。它不是阶梯,是原地踏步;不是投资,是消耗。凌晨三点还在跑单,算不算吃苦?风雨无阻送外卖,算不算“先干点苦的”?年轻人早已换下了“孔乙己的长衫”,穿上了外卖服。他们不是不吃苦,是吃了苦也换不来1978年那样的确定未来。
郑强如果站在2026年的街头,也许会明白:不是当代大学生不吃苦,是他们吃的苦,是1982年根本不存在的苦。不是年轻人挑剔,是1982年那套“吃苦通向成功”的因果链,在2026年已经断裂、失效、消失。
这是时代的变迁
从2015年说到2026年,同一套“吃苦论”,郑强教授说了整整十一年,面对剧烈变动的社会现实,结论依然是“年轻人吃不了苦”。
他说的没错。在1982年的语境里,吃苦确实通向上升通道,那是特定历史时期的客观现实。1982年毕业的大学生赶上了人才稀缺、国家兜底的特殊历史机遇,他们的吃苦有确定回报。
但2026年的年轻人面对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高等教育大众化带来了每年1270万毕业生,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青年失业率16.9%,社科院调研显示每4个外卖骑手就有1个大学生。他们不是不吃苦,而是吃了苦也未必能换来1982年那样的确定未来。
这不是谁的错。这是时代的变迁,是社会从计划经济走向市场经济、从精英教育走向大众教育的必然。市场经济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性。但正因为时代变了,用四十年前的逻辑评判今天的年轻人,难免有失公允。
1982年,大学生是“国家干部预备役”,毕业就端铁饭碗,一辈子的安稳。2026年,大学生是求职大军中的一粒沙,要经历网申、群面、单面、HR面、总监面,然后跟几千人争一个岗位。1982年的“吃苦”前面是确定的上升通道,2026年的“吃苦”前面是更大的不确定性。
郑教授手里那张1982年的船票,在那个年代的码头上,确实是头等舱。但四十年过去,码头早已翻新,船也换了模样,连整条江河都在改道。拿着旧船票给人指路,难免有失精准;用过去的逻辑评判当下的年轻人,恐怕难以让人信服。
1982年的船票,上不了2026年的船。
这不是批评谁,这是认清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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