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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了吧。”

一张纸被推到沈玉舒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纸笺上,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

沈玉舒抬起眼,看向站在书案后的男人。她的夫君,靖安侯陆景轩。他穿着深紫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心蹙着一道极浅的褶痕,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这是和离书。”陆景轩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没什么温度,“条件都在上面,你看一下。十万两银票,城西三家最好的绸缎庄,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甚至比在侯府过得更好。”

沈玉舒的目光掠过那遒劲有力的字迹,最后落在末尾早已签好的“陆景轩”三个字上。墨迹已干透,看来他思虑已久,决心已定。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侯府惯用的、名贵的沉水香,此刻闻来却有些呛人。

“她……要进门了?”沈玉舒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甚至带着一点好奇。

陆景轩的眉心又蹙紧了些,沉默了片刻,才道:“是。下月初八。月柔她……身子一直不好,外面流言蜚语,对她名声有损。我需要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一个安稳的家。”

“正妻之位?”沈玉舒追问,语气依旧平淡。

陆景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脱。“是。我答应过她的。玉舒,你我这场婚事本就不该有。这些年,委屈你了。如今,也该各归各位了。”

各归各位。好一个各归各位。

沈玉舒忽然觉得很可笑。她这个明媒正娶、用八抬大轿从沈家正门抬进靖安侯府的侯夫人,原来一直占着的,是别人的位置。

她没再看陆景轩,目光重新落回和离书上。条款写得清清楚楚,补偿丰厚得足以让任何下堂妇闭嘴,甚至感恩戴德。靖安侯府,果然家大业大,也果然,要脸面。

她伸手拿起旁边的狼毫笔,笔尖在砚台里饱蘸了墨,没有一丝颤抖。

然后,在“沈玉舒”该落款的地方,利落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甚至比陆景轩的还要稳。

搁下笔,她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银票和地契房契,稍后让管家送到我院里。我今日就搬出去。”

陆景轩似乎没料到她如此干脆,怔了一下,才道:“不必如此匆忙,你可以……”

“不必了。”沈玉舒打断他,脸上甚至露出一个极淡的、礼节性的微笑,“侯爷既然急着迎新妇,我这旧人,自然该识趣些,早点腾地方。祝侯爷与白姑娘,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说完,她不再看陆景轩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转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这间象征着靖安侯府权力中心的书房。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

三年了,这座华丽的牢笼,她终于可以走出去了。

代价是,一颗曾经炽热,如今已冷透的心。

也好。

沈玉舒的动作很快。

她带来的嫁妆本就不多,除了些体己首饰、衣物书本,大多都是这三年陆陆续续添置的。她只让贴身丫鬟春桃和夏禾收拾了属于自己的、以及嫁妆里的东西。侯府的一针一线,她都未曾带走。

陆景轩承诺的十万两银票和三家绸缎庄的地契房契,当天下午就由一个面生的管事送到了她暂居的、侯府最偏僻的“听竹苑”。

沈玉舒看也没看,让春桃收好。

黄昏时分,一辆青布马车从靖安侯府角门悄然驶出,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相送。只有守角门的老苍头,默默打开了门,在马车驶过后,望着那绝尘而去的影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马车里,夏禾红着眼圈,死死咬着唇才没哭出声。春桃性子沉稳些,也绷着脸,眼圈泛红。

沈玉舒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并不平静。

她想起了三年前。

那时她还是江南富商沈家的嫡女,家境殷实,父慈母爱。一次随父亲进京谈生意,在春日宴上,遇见了时任禁军副统领的陆景轩。青年侯爷,英武俊朗,气度不凡,是宴会上最耀眼的存在。而站在他身边,与他言笑晏晏、宛如一对璧人的,是太常寺少卿的嫡女,白月柔。

她远远看着,也曾有过一丝少女的憧憬,但很快便抛诸脑后。门第悬殊,云泥之别,她很清楚。

谁知,半年后,靖安侯府突然派人上门提亲,求娶她为侯府正妻。父母又惊又疑,多方打听才知,原是老侯爷,也就是陆景轩的父亲,早年南下游历遇险,得她祖父倾力相助才脱困,一直铭记于心。临终前留下遗言,叮嘱儿子务必与沈家结亲,以报恩情。

陆景轩是个孝子,纵使心中不愿,纵使当时已与白月柔情愫暗生,仍遵从父命,娶了她沈玉舒。

大婚之夜,他掀开盖头,看着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有疏离的审视。他说:“沈氏,侯府会给你应有的体面。但其他的,不要奢求。”

那时她还年轻,心里存着幻想,以为真心总能换回真心。三年里,她努力打理侯府中馈,孝敬婆母(老侯夫人),对待下人宽和,甚至在他出征时,日夜悬心,去寺庙祈福。她努力想做好“靖安侯夫人”。

可他的心,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他很少来她的院子,来了也多是无话。他书房里珍藏着一幅白月柔的小像;他每次醉酒,呢喃的是“月柔”的名字;他得知白月柔因“病”离京去庄子上休养时,那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从前总骗自己,时日还长,她可以等。

直到三个月前,白月柔“病愈”回京。陆景轩整个人都像是活了过来,频繁外出,回府时身上有时会带着淡淡的、不属于侯府、也不属于白月柔以往爱用的香粉气味。

府里的风向也开始变了。下人们窃窃私语,说白姑娘才是侯爷心尖上的人,当初若不是老侯爷遗命,如今的正头夫人该是白姑娘。连一向对她还算公允的婆母,也话里话外暗示她,要“贤惠大度”。

她终于明白,她等不到了。不仅等不到他的心,连这虚假的平静和体面,也快要维持不住了。

所以,当陆景轩拿出和离书时,她心里竟奇异地没有多少波澜,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感。

也好。用三年无望的婚姻,换十万两和三家铺子,还有自由身。从商贾之女的角度看,这笔买卖,似乎也不算太亏。沈玉舒自嘲地想。

只是心口某个地方,空落落地疼。

“小姐,我们……回江南吗?”夏禾带着鼻音,小声问。

沈玉舒睁开眼,眸中那点脆弱的水光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清明。“不,暂时留在京城。”

“啊?”两个丫鬟都愣住了。

“江南是沈家的根基,我如今和离归家,父母兄长虽不会说什么,但难免要听些闲言碎语,徒惹他们烦忧伤心。”沈玉舒淡淡道,“况且,那十万两和三家铺子,既是给我的补偿,也是我的本钱。京城居,大不易,总要有个安身立命的营生。”

她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从今往后,我沈玉舒,只为自己而活。”

沈玉舒没有回沈家在京城的宅子(那宅子如今是她兄长住着),而是在西城比较清净、但交通还算便利的杏花巷,租下了一个两进的小院。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带着一个小小花园,她很是满意。

安顿下来后,她让春桃夏禾改口,不再叫“夫人”,叫回“小姐”。

翌日,她便带着地契房契,去看了那三家作为补偿的绸缎庄。

铺子位于城西最繁华的锦绣街上,位置的确不错,门脸也宽敞。分别叫“云锦绣坊”、“霓裳阁”和“彩帛轩”。名字好听,内里却一片混乱。

沈玉舒连着三日,以顾客身份暗中观察,又让春桃夏禾扮作不同身份前去打听,心里便有了数。

这三家铺子,看似生意还行,实则管理松懈,账目混乱,伙计懒散,货品虽然齐全,但并无特别出彩之处,在能人辈出的京城锦绣街,只是勉强维持,利润微薄。陆景轩把这铺子给她,恐怕也存着“反正不赚钱,给她也无妨,还能全了侯府大方仁义的名声”的心思。

“小姐,这铺子……好像有点不景气啊。”夏禾苦着脸。

沈玉舒却笑了,眼中闪过一抹商人家庭出身的女儿特有的精明光彩。“不景气才好。若真是日进斗金、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旺铺,你以为,侯府会舍得给我?”

她铺开纸笔,开始勾画。

“云锦绣坊,主营杭绸、苏绣,但货品与别家大同小异。我们可以联系江南的旧关系,进一些独特的花色、时新的绡纱,特别是适合夏季的轻薄面料。再请一两位手艺精湛的绣娘坐镇,接一些高端定制。”

“霓裳阁,位置最好,铺面最大,却只卖布料。浪费!将其一分为二,一半依旧卖精品布料,另一半,改成成衣定制。请好裁缝和设计样子的人,专门为京城贵女、夫人们量身定制衣裙。绣坊那边做好的独特绣品,也可以直接用在成衣上。”

“彩帛轩,”沈玉舒笔尖顿了顿,“客流量尚可,但多是普通百姓,购买力有限。可以转型,主营棉、麻、葛等舒适耐穿的平价布料,同时兼售一些物美价廉的成衣,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再进一些颜色鲜亮、价格不贵的丝线、绣片,吸引爱自己做女红的姑娘媳妇。”

春桃听得眼睛发亮:“小姐,您这主意真好!可是……启动要本钱,请人、进货、改建铺面,处处要银子。咱们就十万两,够吗?”

“十万两听起来多,在京城这地方,若坐吃山空,也撑不了几年。”沈玉舒冷静道,“但用来做生意的本钱,绰绰有余。何况,我们不是从零开始,有三个现成的铺面。先集中银钱,打造‘云锦’和‘霓裳’,做出名声和特色。‘彩帛’那边维持现状,稍作整改即可。等前面两家有了稳定收益,再反哺过来,彻底改造。”

她身上有种沉静而笃定的气场,让两个丫鬟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说干就干。沈玉舒亲自出面,凭借记忆中父亲的人脉和沈家的名帖,联系上了江南可靠的供货商。她眼光精准,谈吐不俗,又肯现银结算,供货商也乐意与她合作。

她又通过牙行,暗中寻访手艺好的绣娘、裁缝。她给的工钱优厚,还承诺做得好有分红,很快便网罗到几个因各种原因在京城不得志、但手艺确实精湛的匠人。

“霓裳阁”的改造率先开始。沈玉舒亲自画了铺面改造的草图,隔出雅致的试衣间和接待室。她还根据记忆和观察,画了一些新颖别致的衣裙样式,让裁缝先做出几件样衣。

一个月后,“云锦绣坊”和“霓裳阁”焕然一新,重新开业。

“云锦绣坊”推出了江南最新式的“云雾绡”、“星光罗”,轻薄飘逸,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上面的绣样也别致新颖,不是寻常的富贵花开,而是清雅的山水小品、趣致的草虫花鸟,立刻吸引了讲究品味的官家小姐和富商女眷。

“霓裳阁”的“量身定制”更是一炮而红。沈玉舒深谙女子心理,不仅样式好看,还注重细节隐私。试衣间宽敞舒适,有身材相仿的婢女帮忙试穿调整,老师傅眼光毒辣,尺寸拿捏极准。更重要的是,沈小姐(沈玉舒对外自称夫家姓陆,人称陆夫人或陆娘子)亲自接待重要客人,她谈吐优雅,见识广博,能根据客人的身份、气质、场合推荐最合适的衣料和样式,且口风极严,绝不会泄露客人隐私。很快,在京城女眷圈子里,去“霓裳阁”定制衣裙,成了一种有品位、有面子的象征。

沈玉舒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却越来越好。那种掌控自己生活、亲手创造价值的感觉,让她重新焕发了生机。她穿着利落的衣裙,亲自巡视铺子,查核账目,与匠人讨论花样,与客商洽谈生意。白皙的脸上多了些血色,眼眸明亮如星,那种从内而外散发的自信光彩,是她在侯府后宅那三年里从未有过的。

偶尔,夜深人静,想起那个人,心口还是会微微抽痛。但很快,她就会被翌日要处理的账目、要见的新客商、要敲定的新花样所填满。忙碌,是治疗心伤最好的良药。

靖安侯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初八那日,陆景轩用一顶仅次于正妻规格的华丽花轿,将白月柔从侧门抬进了府,却在当晚宴客时当众宣布,自此,白月柔便是靖安侯府的女主人,与他平起平坐。

此举引得宾客窃窃私语,但陆景轩军功赫赫,圣眷正浓,谁也不会为了一个已和离的前夫人去触他霉头。道贺声、恭维声,依旧不绝于耳。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燃。

白月柔一身大红嫁衣,比起三年前,身姿更显柔弱纤细,脸色带着些病态的苍白,却更添我见犹怜的风致。她依偎在陆景轩怀里,泪光盈盈:“景轩哥哥,月柔是不是在做梦?我们……我们终于能堂堂正正地在一起了。只是……委屈了沈姐姐,她一定很恨我。”

陆景轩搂着她,心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怜惜,闻言,眼前却闪过沈玉舒签字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和离去时挺直的背影。他皱了皱眉,将那一丝莫名的烦躁压下,柔声道:“别提她了。我与她本无情分,和离对她亦是解脱。侯府给了足够补偿,她往后衣食无忧,你不必愧疚。以后,你就是这侯府唯一的女主人。”

白月柔破涕为笑,将脸深深埋进他怀中,掩去了嘴角一丝得逞的笑意。

然而,侯府女主人的位置,并不像白月柔想象中那么好坐。

首先是中馈。沈玉舒在时,侯府上下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仆役各司其职,账目清晰明了,人情往来恰到好处。她走得干脆,只带走了自己的心腹,却将一套成熟的管理班子和账本留了下来。

白月柔自诩才女,精通诗词书画,对管家理财却一窍不通,甚至有些不屑。她将自己从白家带来的嬷嬷和丫鬟安插进关键位置,排挤沈玉舒留下的老人。为了显示权威,又随意更改旧例,赏罚全凭喜好。

不到一个月,侯府便开始出现混乱。厨房采买以次充好,油水大增;花园花木无人及时修剪;下人之间拉帮结派,差事推诿;几笔重要的年礼节礼送错了对象,闹了笑话。账面也开始出现不明不白的亏空。

陆景轩忙于朝务,起初并未察觉。直到有一天,他在书房发现常用的极品松烟墨没了,问起来,才知采买换了人,新来的不懂,买了劣质墨锭充数,被他随手扔了。又发现书房伺候的老人换了陌生面孔,笨手笨脚,打碎了他一方心爱的端砚。

陆景轩发了火,找来管家质问,才知是白月柔的意思,说老人惫懒,需要换些“得力”的。

他忍着不悦,去寻白月柔,却见她正对着一堆账本发愁,眼圈泛红。见他来了,未语泪先流:“景轩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沈姐姐能把府里管得那么好,我却……这些账目看得我头疼,下人们也欺生,阳奉阴违……”

美人垂泪,陆景轩的心又软了。心想月柔身体弱,又初来乍到,难免不适应。便将管家叫来训斥一番,让他“好好辅佐夫人”。又拨了自己身边一个还算得力的管事去帮忙。

但侯府积弊已生,白月柔又并非真有心力去整顿,只一味拿沈玉舒留下的体己和自己的嫁妆贴补亏空,维持表面光鲜。陆景轩隐隐觉得府里不如以往舒心顺意,但看着白月柔柔弱依赖的样子,又不忍苛责,只觉烦闷。

更让他烦闷的是,他发现白月柔似乎变了。或者说,他记忆里那个不食人间烟火、清高孤傲的才女月光,在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名分后,渐渐显露出他不熟悉的一面。

她开始在意穿戴用度是否是最时兴、最昂贵的,动辄要与王府公侯家的夫人比较。对下人苛刻,动辄打骂。一次,仅仅因为一个小丫鬟不小心将茶水溅到了她新做的云锦裙摆上(那料子还是她从“云锦绣坊”重金求购的),她便命人将那丫鬟打了二十板子,发卖出去。引得府中下人人人自危,怨声载道。

陆景轩劝过两次,白月柔便哭诉:“景轩哥哥是嫌我俗气了吗?我如今是侯夫人,若穿戴寒酸,行事不威,岂不丢了你的脸面?那些下人捧高踩低,若不严加管束,如何立威?”

陆景轩无言以对。他开始越来越多地留在书房,或者以公务繁忙为由,很晚才回后院。

【04】

这日,陆景轩下朝回府,路过西市锦绣街,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清凌凌的笑声。

他心头莫名一跳,撩开车帘望去。

只见“霓裳阁”门口,一个穿着淡青色束腰长裙、外罩月白纱衣的女子,正亲自将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送出门。那女子身姿窈窕,侧脸线条柔和而坚定,笑意盈盈,目光明亮,正与那夫人说着什么,神情自信而从容。

是沈玉舒。

不过三个月不见,她似乎变了许多。不是容貌,而是一种气度。在侯府时,她总是低眉顺眼,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而此刻的她,仿佛褪去了一层灰蒙蒙的壳,整个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有种鲜活而耀眼的光芒。

那位夫人,陆景轩认得,是吏部侍郎的夫人,以挑剔苛刻闻名。此刻却拉着沈玉舒的手,笑容满面,显然相谈甚欢。

马车缓缓驶过,沈玉舒似有所觉,抬眼望来。视线与陆景轩在空中短暂交汇。

沈玉舒脸上的笑容微微敛去,但并没有惊慌、躲避或怨愤,只是变得客气而疏离,仿佛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她甚至极轻微地、礼节性地颔首示意,然后便自然地转回头,继续与侍郎夫人道别。

仿佛他陆景轩,只是一个路过的不重要的侯爷,与街上任何其他车驾并无不同。

陆景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有点闷,有点空。他放下车帘,沉声道:“回府。”

回到侯府,气氛依旧有些沉郁。白月柔迎上来,身上熏着浓郁的甜香,是他以前觉得好闻,现在却觉得有些腻的味道。

“景轩哥哥,你回来了。今日庄子上送来了时鲜,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

“月柔,”陆景轩打断她,忽然问道,“你身上这香,是‘霓裳阁’的?”

白月柔一怔,随即笑道:“景轩哥哥好灵的鼻子。正是呢,如今京城最时兴的‘如梦令’,就是‘霓裳阁’陆娘子亲自调的,说是能安神助眠,价格可不菲,还得提前预定呢。我托了好大关系才买到。”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

陆景轩看着她身上那件明显是新做的、繁复华丽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又想起刚才看到沈玉舒身上那件淡雅别致的青衣。沈玉舒似乎从未穿过如此艳丽招摇的颜色,在侯府时,她的衣着总是素净得体,料子虽好,却不张扬。

“你常去‘霓裳阁’和‘云锦绣坊’?”他听到自己问。

“是呀,”白月柔没察觉他情绪不对,自顾自说道,“如今京城有点身份的夫人小姐,谁不以穿‘霓裳阁’的衣裳、戴‘云锦绣坊’的绣品为荣?那位陆娘子,虽然是个和离的妇人,抛头露面做生意,但眼光品味是真真好,人也有趣。听说她以前也是高门里的夫人,不知怎地和离了,倒出来做出这般事业……”

“够了。”陆景轩声音微沉。

白月柔吓了一跳,抬眼看他,见他脸色不豫,顿时委屈:“景轩哥哥,你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陆景轩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却越来越旺。他知道自己这怒气来得没道理。沈玉舒和离后过得好,自食其力,他难道不该为她高兴?或者说,至少不该在意?

可他偏偏就是在意了。在意她离开他后,竟能活得如此风生水起,光彩照人。在意她看他时,那陌生而平静的眼神。更在意,眼前这个他心心念念求娶回来的人,如今谈论起沈玉舒,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和对“陆娘子”的推崇。

他当初执意和离,一是真心想给月柔一个交代,二来,也未尝没有觉得沈玉舒离了侯府便无法立足、迟早会后悔求回来的隐秘念头。他想看她低头,看她承认离了他不行。

可现实是,她不仅没回头,反而飞得更高,更远了。远到似乎已经彻底将他抛在了过去。

而他,似乎被困在了某种令人窒息的、名为“得偿所愿”的牢笼里。

“没什么。”陆景轩最终只是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我有些累,晚膳你自己用吧,我去书房。”

看着陆景轩转身离去的背影,白月柔脸上的委屈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沉和不安。女人的直觉让她敏锐地察觉到,陆景轩刚才的失态,与那个“陆娘子”有关。她早就听说,“霓裳阁”和“云锦绣坊”的东家,是个和离的妇人。难道……是沈玉舒?

她暗中派人去打听,回报果然证实了她的猜测。那被人交口称赞、生意红火的“陆娘子”,正是被侯爷休弃的下堂妇沈玉舒!

白月柔将手中的绣帕狠狠绞紧。怎么会?一个被侯府扫地出门的弃妇,不该是灰头土脸、凄凄惨惨地滚回江南老家吗?她怎么敢留在京城?还抛头露面,把生意做得这么大,甚至抢了自己的风头!

一种混合着嫉妒、愤怒和恐慌的情绪,攫住了她。不,不行!她绝不允许沈玉舒过得比她好!绝不允许景轩哥哥的目光,再次被那个女人吸引!

【05】

白月柔开始行动了。

她先是利用侯府夫人的身份,暗中给与“云锦绣坊”、“霓裳阁”有来往的几家官宦女眷递话,暗示她们与一个“弃妇”来往过密,有失身份。起初,确有两家碍于靖安侯府的权势,减少了光顾。

但沈玉舒早有准备。她做生意,靠的是真材实料、新颖设计和贴心服务,口碑早已传开。那几位夫人很快发现,不去“霓裳阁”,就找不到那么合心意、又能保守秘密的裁缝;不去“云锦绣坊”,就买不到那么独特好看的料子和绣品。加之沈玉舒为人处世圆融周到,从不主动提及过去,对客人一视同仁,慢慢地,那些贵妇们也就不把白月柔的暗示当回事了,毕竟,谁会和漂亮的衣服、精致的料子过不去呢?

一计不成,白月柔又生一计。她指使人,去沈玉舒的绸缎庄捣乱。不是故意买走大批货物又退货,就是派人假装顾客挑剔闹事,甚至想收买铺子里的伙计,偷窃花样或搞破坏。

然而,沈玉舒在商场摸爬滚打这几个月,早已不是侯府后宅那个忍气吞声的少夫人。她雷霆手段,对恶意退货的,严格按照契约收取高额违约金;对闹事的,直接报官,并当众出示证据,揭穿其背后受人指使;对铺子里的伙计,恩威并施,待遇优厚,但规矩极严,发现有不轨苗头的,立即清除,绝不留情。

几次交锋下来,白月柔不仅没占到便宜,反而折进去几个得用的手下,还因为闹到官府,惹来一些风言风语,说靖安侯夫人气量狭小,容不下前妻自力更生。

陆景轩也听到了些风声,他虽厌烦后宅这些阴私手段,但毕竟心偏向白月柔,加之觉得沈玉舒如此强硬反击,是不给侯府面子,心里对沈玉舒那点复杂的观感,又蒙上了一层阴影。他私下里警告白月柔:“够了,不要再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丢的是侯府的脸面。”

白月柔表面顺从,心里却恨意更浓。

就在白月柔苦思冥想如何彻底扳倒沈玉舒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来了。

年关将至,宫中要采办一批上等锦缎和绣品,用以赏赐有功的宗室命妇。这是一笔大生意,也是一次绝佳的、在皇室面前露脸的机会。京城各大绸缎庄、绣坊都铆足了劲竞争。

内务府放出风声,此次采办,不仅要货品顶尖,还要考察商家的实力、信誉和创新能力。各家需先提供样品和图样,经初选后,再由宫中派女官实地考察,最后定夺。

白月柔得知消息,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这是天赐良机!若沈玉舒的铺子能接下宫中的生意,必定名声大噪,更上一层楼。她绝不能让其得逞!若能让沈玉舒在宫里贵人面前丢个大脸,甚至惹上麻烦,那才叫永绝后患!

她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一条毒计。

她记得,沈玉舒在侯府时,曾凭着家学渊源,对香料颇有研究,有时会自己调配一些安神香、衣香。后来她打听到,沈玉舒的“霓裳阁”之所以备受贵妇青睐,除了衣裳做得好,还因为她偶尔会为重要客人独家调配一些贴身佩戴的香囊或熏衣香丸,香气独特宜人,很受欢迎。这次进宫竞标的样品中,很可能就包含这类精致的香囊绣品。

白月柔通过母亲娘家那边拐弯抹角的关系,重金收买了一个曾在宫中伺候过、后来因故被遣出、懂些香料门道的老宫女。让她秘密配制了一种特殊的药粉。这种药粉本身几乎无味,但若与沈玉舒惯用的某种提神清脑的香料基底混合,在密闭温暖的环境中(比如随身佩戴的香囊贴身放着),经过一段时间,会慢慢散发出一种极其淡的、类似麝香但更为奇异的、容易引起某些体质敏感者不适甚至晕眩的气味。寻常人可能不易察觉,但若遇到对气味格外敏感、或者当时身体不适的贵人……

老宫女信誓旦旦,说这气味不伤人,只是让人闻了头晕胸闷片刻,绝查不出根源。白月柔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皇宫内苑,在考察女官面前,若是因为沈玉舒进献的香囊出了问题,导致哪位贵人身体不适,那便是天大的罪过!轻则生意泡汤,声誉扫地,重则……说不定能治她个“谋害”之罪!

白月柔让心腹丫鬟,设法买通了“云锦绣坊”里一个因赌博欠了高利贷、急需用钱的染坊小工。让他在沈玉舒准备送进宫竞标的、那批最顶级绣品香囊的熏香工序中,偷偷将那种特殊药粉混入香料里。事成之后,许他重金,并帮他还清赌债。

小工在巨额钱财和债务逼迫下,咬牙答应了。

【06】

沈玉舒对即将到来的危机一无所知。她全部心思都扑在了这次宫中的竞标上。

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不仅能带来丰厚的利润,更是将她“云锦”和“霓裳”的招牌,打到最高处。她亲自筛选了最顶尖的杭绸云锦,设计了融合宫廷华贵与雅致意趣的新图样,请最好的绣娘日夜赶工。香囊更是她的秘密武器,她精心调配了“雪中春信”的香方,以冷梅、松针、柏子为主调,佐以微量龙脑,气味清冽醒神,又带一丝回甘的暖意,非常适合冬季佩戴。

样品准备妥当,装匣封好,郑重地送入内务府,等待初选结果。

数日后,好消息传来:“云锦绣坊”和“霓裳阁”的样品,以其料精、工细、样新、意雅,从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获得了宫中女官实地考察的资格。同时入选的,还有另外两家京城老字号。

沈玉舒欣喜之余,更加谨慎。她亲自监督,将铺子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将最出色的绣品、衣料陈列出来,训练伙计们应对礼仪,自己也准备了得体而不失恭敬的说辞。

考察前一日,她最后一次检查所有准备事项。当她拿起准备给女官过目的、那几个顶级绣花香囊时,指尖习惯性地捻起一点囊中的香粉,凑到鼻尖细闻。

一股极淡、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与她预想中“雪中春信”的清冽截然不同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混杂在熟悉的梅香松韵中。

沈玉舒的眉头骤然蹙紧。不对!

她对气味异常敏感,这是从小跟着父亲品鉴香料练就的本事。这香气……基底是她的“雪中春信”没错,但里面混入了一种极其细微的、不该有的东西。那味道很淡,淡到若非她对此香太过熟悉,几乎无法察觉。但正是这细微的差别,让她心头警铃大作。

皇宫是什么地方?任何进上的东西,尤其是涉及香料、妆容等贴身之物,必须万分小心。一丝一毫的差错,都可能酿成大祸。

她立刻叫来负责这批香囊制作的绣娘和管事的嬷嬷,严词询问。众人都发誓绝未擅自更改香方。沈玉舒又仔细查验了剩余的香料原料,并无问题。

问题只可能出在已经装填入囊、封存备用的这几个成品上。

有人动了手脚!在她严防死守、层层把关之下,竟然还是被人钻了空子!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目的不言而喻——要在宫中女官面前,让她身败名裂,甚至万劫不复!

沈玉舒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好狠毒的心思!

“小姐,现在怎么办?重新调制香料、缝制香囊已经来不及了!”春桃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急得脸色发白。

沈玉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拿起香囊,又仔细嗅闻,试图分辨那异样的成分。片刻,她眼神一凝。这甜腻之气……似乎有些熟悉。她曾在侯府……不,是在白月柔身上闻到过类似的、但浓郁得多的甜香。陆景轩似乎曾提过,那是白月柔特意从南边寻来的、安神助眠的珍贵香料“梦甜香”。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是白月柔!只有她,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能力,把手伸进自己的铺子!

沈玉舒的心沉了下去,但旋即又被一股怒火取代。她都已经离开侯府,自谋生路了,白月柔竟然还要赶尽杀绝,用如此阴毒的手段!

“夏禾,你立刻悄悄去请回春堂的刘老大夫,就说我突发急症,务必请他尽快过来一趟。记住,要悄悄,从后门进。”沈玉舒沉声吩咐。刘大夫是京城名医,医术精湛,为人正直,且对香料药材也颇有研究。

“春桃,你去把负责最后熏香、装囊环节的所有人,包括洒扫的杂役,全部叫到后堂,就说我要训话,检查明日礼仪。一个不许漏,也一个不许他们互相交谈。”

沈玉舒则拿着那几个有问题的香囊,回到内室,点燃另一种气味强烈的醒神香,掩盖住可能的异味,然后开始苦思对策。

硬着头皮呈上有问题的香囊,是自寻死路。临时更换,没有合适的理由,也会引人疑窦,且时间紧迫。必须想办法,既化解危机,又能……揪出幕后黑手,至少,要让她自食恶果!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成形。

【07】

刘大夫被夏禾从后门悄悄引了进来。沈玉舒屏退旁人,只留春桃夏禾在侧,将香囊和疑虑低声告知。

刘大夫仔细嗅闻,又用银针挑出少许香粉,在灯下细看,甚至沾了点水化开观察。良久,他捻须沉吟道:“陆娘子,这香囊中的香料,确实被掺入了别物。此物老朽也未曾亲见,但据古籍记载,似是一种名为‘幻梦引’的异域奇花粉,本身几乎无味,但若遇热,且与某些特定提神香料(如你用的龙脑、松针)长时间混合,会催生出一种奇异香气。此香气对大多数人无害,但若遇到心脉气血不稳、或素有眩晕旧疾之人嗅入,极易引发心悸、晕眩甚至短暂幻觉。”

沈玉舒倒吸一口凉气。这比直接下毒更阴险!下毒可查,这种引发旧疾、看似“意外”的手段,却难以追责!届时,宫里只会认为是她进献的香囊“冲撞”了贵人,她百口莫辩!

“刘大夫,可有解法?能否在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消除或中和此物药性?”沈玉舒急切问道。

刘大夫摇头:“此物罕见,老朽也是第一次得见实物。要中和其性,需用几味特殊药材炼制,仓促间难以办到。而且,此物已与香料混合,强行分离,恐会破坏香囊整体,更惹人怀疑。”

沈玉舒的心直往下沉。难道真的无计可施了?

“不过,”刘大夫话锋一转,若有所思道,“万物相生相克。老朽曾在一本杂书中看到,这‘幻梦引’似乎对另一种更为常见的‘宁神草’气味极为排斥。若将少许捣碎的、新鲜的宁神草汁液,涂抹在佩戴香囊的绦穗或流苏根部,其散发的气味,能在一定程度上压制甚至抵消‘幻梦引’遇热后催生的异香,虽不能根除,但足以保证短时间内不出问题。而且宁神草气味清苦,与你这‘雪中春信’的冷冽倒也相合,不易察觉。”

宁神草!沈玉舒眼睛一亮。这是一种常见的、有安神效果的药草,很多香方中也会微量使用,并不罕见。她铺子里就有晒干的宁神草存货!

“时间紧迫,新鲜宁神草一时难寻,晒干的效用可会打折扣?”沈玉舒问。

“晒干的,需用陈年绍兴酒微微浸湿,捣出汁液,效果虽不及新鲜,但应当也够用了。只是需注意用量,过多则苦味明显。”刘大夫叮嘱。

“多谢刘大夫!”沈玉舒郑重施礼,又取出一锭银子作为诊金。刘大夫摆摆手,只收了平常诊费,叹道:“陆娘子独力支撑不易,务必小心。此事……怕是有人刻意针对。”

送走刘大夫,沈玉舒立刻行动起来。她让春桃去取来晒干的宁神草和一小坛绍兴酒。自己则亲自动手,用酒浸湿宁神草,小心捣出汁液,然后用极细的毛笔,蘸取少许,极其小心地涂抹在每一个要进呈的香囊的绦穗与香囊连接的根部。确保汁液渗入丝线,却又不会明显改变绦穗颜色或留下痕迹。

同时,她让夏禾留意后堂那些被集中起来的伙计仆役。果然,发现其中一个染坊的小工,神色最为紧张惶恐,眼神躲闪,坐立不安。

沈玉舒不动声色,处理完香囊,来到后堂。她并未疾言厉色,只是平静地扫视众人,缓缓开口:“明日宫中女官莅临,是我‘云锦’、‘霓裳’天大的机遇,也是诸位展示才干、获取奖赏的时机。我沈玉舒自问待各位不薄,工钱赏银从未克扣,有功劳者必重赏。”

她话锋一转,语气转厉:“但若有人吃里扒外,被外人收买,意图在明日之事上做手脚,毁我铺子声誉,陷我于不义,甚至万劫不复之地——那我沈玉舒,也绝非心慈手软之辈!今日之事,我已有察觉。现在站出来坦白,供出幕后主使,我尚可念你一时糊涂,从轻发落,甚至帮你解决难处。若待我亲自查出……”

她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那个面色惨白的小工。“那便不是逐出铺子那么简单了。谋害东主,破坏皇差,该当何罪,你们自己掂量!”

那小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东家饶命!东家饶命啊!小的……小的一时鬼迷心窍,欠了赌债,被人逼得没办法……是一个蒙面人,给了小的一包药粉,让小的在熏最后一批香囊时,偷偷混进去……小的不知道那是什么啊!那人说只是让香囊味道变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的真的不知道会闯这么大祸啊!”

沈玉舒心中冷笑,无伤大雅?果然是好算计。

“那人如何联络你?有何特征?给你的报酬是什么?”沈玉舒追问。

小工哆哆嗦嗦交代,对方是夜间在赌坊后巷找上他,蒙着脸,声音嘶哑,听不出男女。约定事成之后,将另一半银票和还债的凭据放在城隍庙香炉底下。他因为害怕,还没敢去取。

沈玉舒略一思索,心中已有计较。她命人将这小工暂且看管起来,严加看守,等明日之事了结再行处置。

当夜,沈玉舒几乎未眠。她反复检查明日要呈现的所有物品、说辞,确保万无一失。又将那批被动过手脚的香囊单独放在一个铺了宁神草干叶的锦盒中,双重保险。

窗外月色清冷。沈玉舒推开窗,寒风拂面,让她更加清醒。

明日,不仅是一场生意上的考验,更是一场生死攸关的硬仗。白月柔,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这靖安侯夫人的位置,你坐不坐得稳,且看明日吧。

【08】

翌日,宫中女官准时到来。领头的是尚服局一位姓严的典饰,三十许人,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眼神锐利。

沈玉舒从容接待,不卑不亢,引导女官们参观铺面、看料、品鉴绣工,介绍设计理念,言谈举止落落大方,介绍起专业内容更是如数家珍,清晰透彻,连那位严典饰眼中也偶尔掠过一丝赞许。

到了查看最关键样品的环节。沈玉舒亲自捧出那几个顶级香囊。

香囊绣工精湛绝伦,图案寓意吉祥,严典饰拿起一个,仔细观看,又放到鼻尖轻嗅。

沈玉舒的心微微提起。

严典饰嗅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仔细闻了闻,看向沈玉舒:“陆娘子,这香囊中的香气,似乎与昨日初选时呈上的样品,略有不同?”

来了!沈玉舒心中一凛,但面上依旧镇定,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钦佩:“典饰大人明鉴。昨日呈上的样品,是批量熏制,香气已趋于稳定。而这几只,是民妇得知入选后,连夜又重新精心调配熏制,为求尽善尽美,在原有‘雪中春信’的方子里,又额外加了一味宁神草的汁液,浸染绦穗,使其香气更持久,安神效果也更佳。许是这宁神草的清苦之气初闻有些陌生,与梅香松韵融合还需些许时日,让大人觉出差异了。大人若不信,可刮取少许香粉,以热水冲开,宁神草的气味会更明显些。”

她这番解释合情合理,主动点出差异并说明缘由,显得坦荡真诚。而且添加宁神草是常见的增香、安神手法,并不出格。

严典饰闻言,又嗅了嗅,果然在清冷的梅香后,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属于宁神草特有的清苦尾调,与她所说的绦穗处理方式能对应上。那丝让她隐隐觉得不妥的、极其微弱的甜腻异样感,反而被这清苦气掩盖冲淡,几乎难以察觉了。

她点点头,将香囊放下:“陆娘子有心了。这香囊绣工、用料、设计,皆属上乘。香气……也颇为独特醒神。”她没有再深究香气的问题。

沈玉舒暗暗松了口气。她知道,第一关算是险险过了。但这还不够。

考察接近尾声,一切顺利。严典饰似乎对“霓裳阁”的成衣定制很感兴趣,多问了几句。沈玉舒趁机道:“典饰大人与各位女官姐姐辛苦莅临,民妇无以为敬,铺中近日新得了些江南的‘玉绒纱’,轻薄柔软,最适合制里衣或夏衫,聊表寸心,还请各位莫要嫌弃。”

她示意春桃夏禾端上几个早已备好的锦盒,里面是整齐叠放的、质地极佳的玉白色软纱。礼物不算贵重,但胜在稀罕实用,又符合宫人身份,不逾矩。

严典饰面色稍霁,点了点头,算是默许手下人收下。

就在气氛趋于缓和,考察即将圆满结束之时,铺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慌慌张张闯了进来,扑到沈玉舒面前,哭喊道:“小姐!小姐不好了!您快回去看看吧!老夫人……老夫人她突然晕倒了!”

沈玉舒“脸色大变”:“什么?我母亲她……”她急急对严典饰行了一礼,满脸歉意慌乱:“对不住,典饰大人,家母突发急症,民妇恐怕……”

严典饰蹙眉,但人家母亲病重,也不好阻拦,便道:“既如此,陆娘子快去便是。今日考察已毕,我等也要回宫复命了。”

“多谢大人体谅!”沈玉舒感激道,又匆匆吩咐春桃:“春桃,你替我送送各位大人!夏禾,我们快走!”

她带着夏禾,跟着那“报信”的丫鬟,急匆匆离开铺子,上了马车。

马车并未驶向杏花巷,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胡同。车内,那“报信”的丫鬟抹了把脸,正是沈玉舒提前安排好的、一个机灵可靠的心腹小丫鬟假扮的。

“小姐,按您的吩咐,都办妥了。人已经‘请’到小院了,也按您说的,给他喂了点儿‘安神’的药,保证他明天之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小丫鬟低声道。

沈玉舒眼中寒光一闪。昨晚扣下那小工后,她便让夏禾的哥哥(一个机灵的护院)连夜去城隍庙香炉下蹲守。果然在天亮前,抓到了一个鬼鬼祟祟、想去放置银票和还债凭据的婆子。那婆子起初嘴硬,但被沈玉舒事先安排的、伪装成“债主”的人一吓唬,又看到“证据确凿”,生怕被送官,立刻吓得全招了。

她果然是靖安侯夫人白月柔的陪嫁嬷嬷的心腹!此次下药之事,正是白月柔指使,由那嬷嬷一手安排!

沈玉舒拿到了那婆子的口供画押,以及作为证据的银票和那份伪造的还债凭据(上面有经手人画押的特殊记号)。她将这些东西,连同昨晚小工的供词,小心收好。

这还不够。她知道,单凭下人的供词,很难扳倒有侯爷庇护的白月柔。她需要更直接、更有力的证据,或者,一个让白月柔无法辩驳的场合。

就在沈玉舒暗中筹谋,准备给予白月柔致命一击时,靖安侯府那边,也发生了一件意外之事。

陆景轩在书房处理公务,忽然发现一方常用的、关乎军务调动的印章不见了。他遍寻不着,勃然大怒,下令彻查书房。

这一查,竟在一个平日负责书房外围洒扫、但最近被白月柔提拔到近前伺候茶水的小丫鬟的床铺下,搜出了一包金银细软和那方丢失的印章。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声称是有人指使她偷的,但支支吾吾说不出是谁。

陆景轩疑心大起,严加审讯。小丫鬟受刑不过,终于吐露,是受了侯夫人身边一位嬷嬷的暗示和钱财引诱,让她偷取侯爷的私印,至于用途,她不知情。那嬷嬷许诺事成之后,给她一笔钱放她出府。

私印非同小可!陆景轩又惊又怒,立刻下令捉拿那嬷嬷。嬷嬷被带来,起初还嘴硬,但看到那小丫鬟的惨状和搜出的赃物,也慌了神,只哭喊是夫人让她想办法了解侯爷公务,她只是想看看印章样子,绝无他意。

了解公务?需要用偷私印的方式?陆景轩又不是三岁孩童。他联想到最近侯府账目的混乱,白月柔对一些涉及军中将领往来礼单的特殊关注,以及她几次旁敲侧击打听朝中人事变动……一个令他心底发寒的猜测渐渐浮现。

难道,白月柔嫁给他,并非仅仅因为旧情?

他命人将那嬷嬷和小丫鬟分别关押,严加看管,自己则铁青着脸,去了白月柔的正院。

白月柔见他神色不对,心中忐忑,强笑着迎上来:“景轩哥哥,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脸色这么难看,是谁惹你生气了?”

陆景轩屏退左右,紧紧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月柔,你老实告诉我,你让周嬷嬷偷我的私印,想做什么?”

白月柔如遭雷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尽。

沈玉舒从宫中考察的紧张中暂时脱身,正思忖如何利用手中的证据,给予白月柔反击。她深知,单凭“幻梦引”一事,若白月柔矢口否认,将事情全推给下人,有陆景轩相护,很可能不了了之。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当众揭穿白月柔真面目的契机。

几日后,一个消息传来:靖安侯夫人白月柔,因“忧思过度,旧疾复发”,需闭门静养,谢绝一切访客。而几乎同时,靖安侯陆景轩下令,将夫人院中几位得力嬷嬷、丫鬟,以“伺候不力”为由,或发卖,或远远打发到了庄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