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山把修鞋摊支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整条走廊还浸在一层灰蒙蒙的晨气里,像是谁往旧棉絮上洒了一把水,潮乎乎的,带着寒意。

那盏四十瓦的钨丝灯泡在头顶轻轻晃,灯线老旧,风一过就跟着摆。灯光不亮,只够把他眼前这一小块地方照清楚。铁楦头、鞋钉盒、起子、小锤子、鞋刷、胶水,还有那个掉了瓷的搪瓷茶缸,全都按老规矩一件件摆开。四十年了,他每天早上都是这个顺序,手都不用看,摸过去就知道哪个在哪儿。

锤子落下去的时候,走廊里立刻响起叮叮当当的回声,一下接一下,像老楼还活着,在跟他应和。

隔壁老吴头打着哈欠开了门,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探出脑袋就喊:“周师傅,你这是又跟太阳抢饭吃啊?才五点半!”

周德山没抬头,左手按着鞋底,右手小锤点得又稳又准:“这双鞋中午要拿,不早点弄,赶不上。”

“你都六十八了,还这么拼。”老吴头咂了咂嘴,眼睛落在他旁边那半缸隔夜浓茶上,叹了口气,“说句不好听的,人活到你这份上,也该歇歇了。”

周德山这回抬了下眼,笑得很淡:“歇不住。”

这话老吴头听了几十年。整栋筒子楼的人也都听了几十年。谁都知道,周德山这个人,骨头硬,嘴也紧,平常不麻烦别人,别人也轻易近不了他的身。年轻时候是这样,老了还是这样。有人说他命苦,无儿无女,没家没口;也有人说他就是自己把日子过成这样的,太倔,倔得连个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可谁都没想到,这天上午,他会把修了四十年的鞋摊收了。

不是挪地方,也不是临时歇两天,是真收。

最后一双鞋修完,他把鞋递给来取鞋的人,对方还以为他只是累了,顺口说了句“周师傅,明儿我那双皮鞋也给您送来”。周德山摆摆手,只说了一句:“以后不修了。”

那人愣了好几秒,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德山没解释。他弯下腰,把铁楦头、鞋钉盒、锥子、起子、一小卷一小卷的线,连同那瓶只剩半瓶底的胶水,一样样收进那只旧樟木箱里。木箱外头有很多刮痕,边角都磨圆了,锁扣也是后来换过的,可打开的时候,还是会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往外冒。那箱子跟了他快三十年,冬天潮的时候,鞋样图纸放里面都不会发霉。

收完摊,他把箱子锁好,背到背上,慢慢下楼。

二八大杠自行车就停在楼下墙边,车漆掉得差不多了,车铃也不响,脚蹬子一踩就嘎吱作声。周德山推着车出了巷子,骑到三公里外的废品收购站。

收废品的胖老板认识他,见他推着车来,还打趣:“周师傅,今儿这是清家底啊?”

“车,箱子,里头的工具,一起卖。”周德山说。

胖老板先是一愣,接着围着那只樟木箱看了两圈,伸手敲了敲,眼里冒了点精光:“这箱子是老物件啊,老爷子,你要不再想想?卖了可真没了。”

“不想了。”周德山说。

称重,算钱,一共八十七块。

八十七块钱到手,他也没多看,往口袋里一塞,转头就去了隔壁面馆。

这一回他没像以前那样只点一碗素面,连臊子都舍不得多要。今天他要了一碗牛肉面,加肥肠,加卤蛋,还让老板娘多舀一勺红油。老板娘都愣了:“周师傅,你这回开荤开大了啊。”

周德山说:“想吃。”

他埋头把一大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端起来喝了。面馆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红油把嘴唇都染亮了,他吃得很慢,也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拖了很久的事。吃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摊在桌上。

那是一张三天前的《渝州晚报》。

报纸中缝位置,刊着一则不大的公告:渝州公证处遗产声明公示,被继承人周德山。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一点点扯出笑来。

同一时间,银行系统里,一笔一笔沉睡多年的存款正被重新唤醒。那些零散的账户,有的开在十几年前,有的更早,利息滚着利息,分散在几家不同的银行里,平时安静得像没人要的旧仓库。可就在这几天,它们陆陆续续被转进同一个总账户,最后汇成一个数字:六百二十八万。

下午两点,周德山头一回没穿那件灰扑扑的旧工装,而是换了一身藏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了。他走进渝州公证处的大门,对前台小姑娘说:“我来取遗产声明公证书,我姓周,周德山。”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先是在公证处的电脑系统里“咚”地落了一下,紧跟着,又在城市另一头的几个家族群里炸开了锅。

江北区一处高档小区里,韩志强正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手机突然响了。他大姐韩淑芬的声音又尖又急,一开口就跟着火似的:“志强!你看消息没?出大事了!周德山!”

“谁?”韩志强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三舅爷!咱妈那边那个表舅!住筒子楼修鞋那个老头!”

这话一出来,韩志强脑子里那扇积灰很久的门,像被人猛地踹开了。

他小时候确实见过这么个人。过年的时候,母亲带他去过一栋黑黢黢的筒子楼,楼道里一股鞋油、胶水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那天有个瘦高老头塞给他一包大白兔奶糖,糖纸在灯光底下亮闪闪的。那是他唯一一次跟周德山打照面。后来母亲去世,葬礼上周德山来过,站得很远,随了五十块钱,鞠了躬就走,连杯水都没人招呼。

之后二十多年,再没见过。

“那老头儿还在?”韩志强下意识问。

“在!不但在,还是个大金疙瘩!”韩淑芬压着激动,声音却还是飘起来了,“东兴老街拆迁,周德山那户赔偿至少五六百万!还有人说他自己还攒了不少钱!咱妈是他表姐,这关系再远也是亲的,懂不懂?”

韩志强一下坐直了。

五六百万,这数字像热油一样,滋地一下泼进他心里。他公司这两年不好不坏,账面上看着还行,实际上处处缺钱。儿子马上毕业,房子首付差一大截,外头还有几笔货款压着。他平时算得精,可再精,也抵不过五六百万摆在那儿。

不光韩家,刘家、彭家,几个多少年都不怎么走动的表亲群,也在这一天里突然热闹起来。有人甩了个新闻链接进群里:《渝州旧城改造提速,东兴老街片区补偿方案正式落地》。

一下子,原本没人想得起来的周德山,忽然成了大家嘴里的“老人家”“长辈”“三舅爷”“亲戚”。

群里先是安静了几分钟,接着就跟开了闸似的。

“他一个人,花得完这么多钱吗?”

“再怎么说也不能便宜外人吧?”

“咱们这些晚辈,是不是该去看看老人家了?”

“对,血缘关系摆在那儿,感情不能断。”

感情两个字一出来,连发消息的人自己都未必信,可打字的时候个个理直气壮。

韩志强盯着屏幕,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沙发扶手,脑子里盘算得飞快。要是能从这笔钱里拿到八十万,他看中的江景房首付就够了。再多一点,儿子留学也不是没可能。人就是这样,没看见的时候觉得离自己远,一旦知道钱就在那儿,眼睛里就只剩算盘珠子。

他拨通韩淑芬电话,笑得很自然:“姐,咱明天去看看三舅爷吧。买点营养品,好歹也是长辈,这么多年没走动,说不过去。”

韩淑芬在那头嗤了一声:“你倒会说。行,地址我发你。”

第二天上午九点,韩志强提着两盒蛋白粉、一箱车厘子,按着地址找到了东兴老街。

这地方跟他记忆里几乎没差。巷子窄,地砖碎,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还是那股陈年的味儿,霉、油烟、潮气,还有谁家早饭煎咸菜的咸香,一层一层糊在空气里。韩志强皱着眉往上走,到二楼最里面,找到了那扇开着的门。

他往里一看,整个人一下愣住了。

屋里收拾得很利落,窗明几净,连墙边那台老缝纫机都擦得锃亮。周德山就坐在屋子正中一把藤椅上,背挺得很直,眼前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铺了块白布,白布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摞红彤彤的现金。

不是一两万,也不是十来万,是一桌子。

韩志强眼睛发直,粗粗一扫,怎么也得七八十万。

“谁?”周德山抬头看了他一眼。

韩志强连忙把笑堆到脸上:“三舅爷!我是韩志强,韩秀琴的儿子!小时候我妈带我来过,您还给过我奶糖呢,记不记得?这么多年没见,我特意过来看看您。”

周德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神色没什么波澜:“韩家那孩子。”

“哎,是我,是我。”韩志强忙不迭点头,“我妈走了十六年了,临走前还念叨您呢。”

这话说得顺嘴,可说完他自己心里都虚。周德山没接,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些钱上。

韩志强站在那儿,眼珠子怎么都挪不开。他试探着往前凑了两步:“三舅爷,您这钱,是刚取出来的?”

周德山没回答,只从桌边拿起一张纸,递给了他。

韩志强接过来一看,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那是一张遗体捐献志愿登记表,已经填好、签字、盖章。旁边还放着几份材料,抬头写着几家慈善机构的名字,下面密密麻麻的字里能看见“资助”“捐赠”“受益人”这些词。

韩志强心里“咯噔”一下,不太妙的预感从脚底直往上窜。

“三舅爷,您这是……打算做慈善啊?”

周德山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又推大了些。风一下灌进来,把桌上的钞票边角吹得微微颤动。

“你妈,韩秀琴,”他背对着韩志强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出嫁那年,她男人办酒缺钱,我借了两千。那年头,两千不是小数。后来我爹过世,我托人给她带话,她说家里忙,走不开。再后来她死了,我去随了五十块份子,站在门口半天,没人招呼我坐,连口水都没有。”

韩志强脸上发僵,想辩两句,一时间又想不出从哪儿辩。

周德山转过身,眼神清得很:“我修鞋修了四十年。大年三十发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你们谁来过?我腿摔断那回,自己拖着半条命去医院,你们谁问过?现在你们记起我来了,不是因为我是你三舅爷,是因为你们知道我有钱。”

话一点都不拐弯,直接得像把锥子扎下来。

韩志强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三舅爷,您误会了,我们真是来看您的。”

“看我?”周德山笑了一下,那笑不暖,倒很平静,“行,看到了。门在那边。”

韩志强提着车厘子和蛋白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的。楼道里又暗又潮,那股霉味像突然钻进了他嗓子眼里,堵得他心里发慌。他走出筒子楼,站在老街口,立刻给韩淑芬打电话。

“姐,那老头儿不对劲。他把几十万现金摆家里,还办了遗体捐献。”

韩淑芬在那头静了两秒,随即压低声音:“我查清楚了,不是拆迁款那么简单。他自己存了六百多万。”

韩志强手一抖:“多少?”

“六百二十八万。”韩淑芬一字一顿,“他自己修鞋,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韩志强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修鞋,六百万,这两件事放一起,简直像个笑话,可偏偏是真的。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得把他刚才那点试探、那点假客气,一下全照穿了。

六百万,够他儿子出国,够他买两套房,够他后半辈子松快很多很多。

也是从这一刻起,他心里那点虚假的“探望老人”彻底没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这笔钱从眼前飞走。

下午,韩淑芬、刘家、彭家几个人迅速碰了头。几家人平时各忙各的,谁也不服谁,可一遇上钱,速度快得很。当天晚上,一个新群就建起来了,群名叫“亲情联络群”。

名字挺热乎,可群里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凉。

有人说,得先把周德山接出来,别让他一个人乱花钱。

有人说,老头年纪大了,思路未必清楚,万一被外人哄骗了怎么办。

还有人说,遗嘱也不是不能推翻,只要找对办法。

话说得冠冕堂皇,绕来绕去,其实就一个意思:抢。

第二天一早,韩淑芬带着刘志远两口子去了东兴老街。

周德山那会儿刚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三个空信封。前一上午,他先去了菜市场,把六万块塞给了卖油条的孙桂兰。那女人年轻时在他最难的时候,白白给过他一个星期的早饭。后来又去了五金店,把四万块留给秦卫东,算是还他当年借自己给女儿读书的钱。再后来,他坐车去了城北养老院,给赵援朝预存了五万块护理费。老赵如今老年痴呆,儿女一年看不了两回,可当年周德山穷得揭不开锅时,赵援朝往他手里塞过一百块钱,说“活人先顶过去再说”。

有些账,别人忘了,他记得。

他刚走到楼下,就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亮得扎眼。韩淑芬踩着高跟鞋快步迎上来,笑得格外亲:“三舅爷,您可回来了,我们等您半天了。”

周德山扫了他们一眼,没应声,拄着拐杖往楼里走。

韩淑芬贴得更近,语气柔得能掐出水来:“您这么大年纪了,一个人出去多让人不放心。以后出门叫我们一声,志强有车,接送您也方便。”

周德山胳膊轻轻一让,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三舅爷,”刘志远赶紧接话,“这些年工作忙,没顾上来看您,是我们做小辈的不对。”

“你在哪儿上班?”周德山突然问。

刘志远一愣:“啊?我……我在江北那边。”

“江北哪儿?”

“就……红旗路附近。”

“哪栋楼?”

刘志远一下噎住了,脸都憋红了。

旁边的张翠芬赶忙打圆场:“他前阵子刚换工作,地址还没记熟。”

周德山转头看她:“你家住哪儿?”

“就在南坪那边。”

“离这儿远吗?”

“开车二十来分钟吧。”张翠芬顺嘴答完,自己先僵了一下。

二十分钟,十几年没来过一次。

楼道里安静了片刻,空气都有点发黏。周德山没多说,继续往上走。韩淑芬脸上的笑终于有点挂不住了,她咬了咬牙,还是追上去,把准备好的那张协议递了出来。

“三舅爷,是这么个事。您这户口如果不提前规划,拆迁时候补偿可能吃亏。我特意找律师问过,只要您把户口挂到我们家名下,到时候手续更顺,补偿也能多拿不少。您放心,一分钱都少不了您的。”

周德山接过那张纸,只看了一眼,直接卷起来攥在手里。

“你们今天来,是看我,还是看我的户口?”

韩淑芬嘴角抽了下,还是笑:“都一样,亲戚之间嘛,互相照应。”

“我不挂。”周德山说。

说完,他开门进屋。几个人跟进去,刚一进门,又被桌上那堆钱钉住了眼。

韩淑芬的眼神变得更直白了。她以前还想装点样子,可看到这么多现金,人心那层皮薄得很,一下就透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尽量压得平稳:“三舅爷,您把这么多钱放屋里太不安全了。要不我陪您去银行存了?”

“不用。”周德山说。

他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几页文件,平平地放在桌上。

“这是我刚办的公证遗嘱。”他说,“我的钱,我的房,剩下这些现金,我死后全部捐出去。遗体也捐。”

这一下,不光韩淑芬,刘志远两口子的脸色也都变了。

韩淑芬嘴唇一下绷紧,声音都沉了:“三舅爷,您是不是让人忽悠了?这种事可不能随便签。您现在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得跟家里人商量。”

“家里人?”周德山看着她,眼神一点都不凶,可就是让人没法直视,“我生病的时候,你们是家里人吗?我过年一个人吃剩饭的时候,你们是家里人吗?现在我有钱了,你们倒成家里人了。”

韩淑芬脸一阵白一阵红,胸口起伏得厉害。她从小到大都强势惯了,少有人当面这么不给她留面子。可偏偏周德山不是她能拿捏的人。他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一把老骨头和一堆钱,反倒最难对付。

她压下火气,硬挤出一句:“三舅爷,我们也是怕您老了没人照顾。您要是信得过,我把您接家里去住。”

“用不着。”周德山说,“我一个人住得好好的。”

韩淑芬还想再说,周德山已经把那张卷起来的户口协议往桌上一丢,声音不高,却跟钉子一样:“门在那儿。慢走,不送。”

三个人灰头土脸地下了楼。

车子开出去好一阵,谁都没说话。最后还是韩淑芬先开了口,声音比风还冷:“老头子不吃软的,那就换法子。”

“什么法子?”刘志远问。

“先查他还有哪些关系人。再查他身体、精神状况。遗嘱能立,就能推。”韩淑芬盯着前方,眼神发狠,“他想把六百多万送给外人,也得看我们答不答应。”

当天晚上,她就去了律师事务所。

赵正明听完来龙去脉,推了推眼镜,话说得很稳:“遗嘱想推翻,不是完全没机会。要么证明他立遗嘱时精神状态有问题,要么证明程序有瑕疵。再一个,如果能申请监护,事情就好办很多。”

“监护?”韩淑芬马上抓住了重点。

“对。无配偶、无子女、无父母,如果能证明他需要监护,近亲属可以申请。虽然你们关系远了点,但不是完全没可能。”赵正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关键还是要让他离不开你们,或者至少,让外人觉得你们在照顾他。”

韩淑芬心里一下亮了。

回去路上,她就在群里发消息,说这周六办家宴,三家人都到,把周德山请来,好好联络感情。

她消息发得冠冕堂皇,什么“血脉相连”“长辈不易”“做人要念旧”,说得真像那么回事。群里也很配合,一个个附和得挺快。可私底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彭建国担心韩淑芬独吞,韩志强也不傻,表面听她安排,背地里已经跟彭建国约了碰头。钱还没到手,人先开始防彼此了。

周德山对这些并不是一无所知。

公证处的小周给他发过消息,说有人打听过他的材料,还带了律师。秦卫东也提醒过,说最近老街上总有人绕着他那栋楼转,不像是来看热闹的。

可周德山没慌。

他活了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长,认人倒是认得准。谁是真惦记他,谁是惦记他的命根子,他看一眼就差不多明白。

他真正着手做的,是另一件事:花钱。

先是把牙给种了。以前缺牙,吃东西总塞,冬天一吹风,牙床都疼。他舍不得弄,觉得忍忍也就过去了。现在去了城里最好的牙科诊所,医生说六颗全种,周德山想都没想:“种最好的。”

再后来,他去商场买了一件羊绒大衣。导购报出一万二千八的价格时,心里其实已经默认这位老爷子会转身走了,没想到周德山拉开帆布包,直接数了一万块现金出来:“找零。”

他还去做了头发。白发染黑,胡子刮净,修了面,连头皮护理都做了。镜子里那张脸还是老,可精神头不一样了。发型师笑着夸他:“大爷,您这样一收拾,年轻十岁。”周德山自己也盯着镜子看了半天,最后点头:“是比以前精神。”

那天下午,他还去了渝州最贵的一家法餐厅。

服务生把菜单递过来时,多少有点不确定,怕这位穿得体面但拎着旧布包的老人是走错门了。谁知周德山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看得认真,最后点了最贵的套餐,还加了一杯红酒。

他不会讲什么法餐规矩,也不懂鹅肝和鳕鱼的门道,就是一道一道慢慢吃。窗外是渝州夜景,江水、桥梁、高楼灯火都在眼底铺开。他捏着酒杯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像头一回活在这座城里。

服务生收盘子时忍不住问:“老先生,今天有什么喜事吗?”

周德山说:“有。还活着,还能花钱。”

这话听着简单,可把那小服务生都说愣了。

回到东兴老街后,周德山又去家电卖场买了一台四万多的全自动按摩椅。那玩意儿搬进筒子楼的时候,整栋楼都轰动了。老吴头瞪着眼问:“德山,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周德山靠进按摩椅里,听着机器轻轻运转,腰背被托起来,热敷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舒舒服服闭上眼,只回了四个字:“对自己好。”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比新闻都新鲜。

孙桂兰收摊后过来坐了一回,刚一躺上去,就吓得不敢动。等气囊一包住肩膀,她眼泪差点下来了,嘴里直念叨:“周师傅,你这辈子是真没享过福,现在总算知道心疼自己了。”

秦卫东也来了,坐在那把新按摩椅边上,半天没说话。过了会儿,他才闷声闷气来一句:“你早该这么活。”

周德山笑了笑,没接茬。

他不是突然想开,是突然想明白了。

钱这个东西,攒着的时候像命,花出去的时候才像钱。以前他总觉得得留着,万一生病呢,万一老了呢,万一哪天不能动了呢。可真到了六十八岁,反过头看,年轻时没穿过好衣裳,没吃过几顿像样的饭,腿疼腰疼就硬扛,牙坏了忍着,冷了多穿件旧棉袄,热了摇把蒲扇。他以为这叫会过日子,到头来才发现,会过头了,像欠了自己一大笔债。

这债,得还。

可他还债的日子没安生多久,周六那场家宴就来了。

韩淑芬把地方定在东湖酒楼,包了个大包间,牌面做得很足。彭家、刘家、韩家,加起来十几口人,一个比一个穿得体面。桌上摆满了菜,海参鲍鱼龙虾,什么贵上什么。外人看了,只会觉得这帮晚辈真孝顺。

周德山本来不想去,可韩志强亲自跑到楼下来说:“三舅爷,就当给我们一个面子,大家是真心想跟您吃顿饭。您要是不去,淑芬姐那边又要说我办事不成。”

周德山看了他一眼,点了头。

他想看看,这帮人还能演到什么份上。

到了酒楼,包间里立刻热闹起来,一个个站起来喊“三舅爷”“周叔”“老舅公”,听着亲得很。有人拉椅子,有人倒茶,还有人往他碗里夹菜,殷勤得像真拿他当宝。

周德山慢慢坐下,不说客气话,也不动筷子,只看。

韩淑芬先发言,端着酒杯,说什么“这些年大家各忙各的,亏欠长辈”“以后一定多走动,把亲情续上”。彭建国跟着接,说三舅爷苦了一辈子,往后该享福了。刘志远点头附和,张翠芬红着眼圈,说着说着还拿纸巾擦了擦眼角,不知道的真以为多感动。

一桌人演得很齐。

周德山听了一圈,忽然开口:“说完了吗?”

包间里一下静了。

韩淑芬脸上还挂着笑:“三舅爷,您有什么话尽管说。”

周德山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转盘上,手一推,慢慢转到了桌子中央。

“这是我的公证遗嘱复印件,你们传着看。”

这话一出,桌上空气都像僵住了。

韩淑芬先拿过来,才看两行,脸色就变了。后头几个人也依次接过去,看一个变一个。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周德山名下全部遗产,包含银行存款、现有房屋权益及其他财产,在其身故后,依法捐赠给三家公益机构。遗嘱执行人,秦卫东。

连遗体捐献的附件都在里头。

“你们今天请我来吃饭,我知道是为什么。”周德山坐得稳稳当当,声音也不大,“觉得我老了,孤单了,好哄了,钱也该轮到你们了。可我把话放这儿,我的钱,谁也别想算计。”

韩淑芬捏着文件的手都紧了:“三舅爷,您这样做,太伤人心了。我们这些晚辈——”

“你们有心吗?”周德山打断她。

一句话,把韩淑芬堵得脸涨通红。

包间里没人说话。服务员在门口敲了敲,问要不要上甜品,里头一点回应都没有,最后只能悄悄退开。

周德山继续说:“这些年,真正帮过我的,我都记着。孙桂兰、秦卫东、赵援朝,他们给过我一口饭,一把力,一句实在话。我已经还了。至于你们,”他看了一圈,语气平平,“你们连我发烧的时候都没来问一句,现在也别谈什么亲情。”

“那我们总归跟您有血缘关系!”彭建国忍不住了,声音发硬。

“血缘关系不是提款机。”周德山说。

韩志强一直没开口,这会儿却像被什么顶了一下,脱口而出:“三舅爷,您就真一点不念我妈当年的情分?”

周德山转头看他,眼神不厉,却把韩志强看得心口发虚。

“我念。”周德山说,“所以她死的时候,我去了。她活着不来看我,我没记恨。可她走了以后,你们二十多年也没来过。情分要是全靠一张嘴念,那也太省事了。”

这顿饭,到这儿就算砸了。

韩淑芬脸彻底沉下来,也懒得再装了:“您这么防着我们,等将来您真躺下了,看看谁来伺候您。”

“那也不用你们。”周德山说。

他说这话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散席的时候,菜几乎没怎么动。龙虾凉了,鲍鱼也凉了,一桌子贵菜摆在那儿,倒像个笑话。几家人各自带着火气离开,走廊里连招呼都不打了。

回去路上,韩淑芬气得手都在抖。她在车里给赵正明打电话,开口就问:“如果证明他被人蛊惑呢?如果证明他精神不正常呢?如果他把钱都提前转走了怎么办?”

赵正明在电话那头说得很慢:“韩女士,急没用。越是这种时候,越得稳住。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遗嘱,是老爷子不信你们。先想办法把关系黏上,再谈别的。”

黏上。

这个词不难听懂。

可惜,他们还没来得及再出招,周德山又先走了一步。

第二天一早,他在公证处小周的陪同下,办完了第一笔大额公益转账。一百零三万,三家机构各分一部分,手续清清楚楚,回执拿在手里,谁也改不了。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中午老街上就有人议论了。到了下午,韩淑芬他们也知道了。

这回几家是真的坐不住了。

钱不是纸上的数字了,是已经飞出去的一百多万。那感觉,就跟有人当着面把自家肉端走一样,疼得他们心口都发木。

可越是这样,他们内部越乱。

韩淑芬怪韩志强那天没把人哄住。

韩志强觉得她吃相太难看,逼得老头子直接翻脸。

彭建国在中间假装劝,实际处处套消息。

刘家两口子左右摇摆,一会儿说算了,一会儿又舍不得。

原本打算一起对付周德山的人,先自己撕开了口子。

周德山一点点看着,心里反而更静了。

他把剩下的钱继续往外花。换了新的床垫,买了新的热水器,给自己配了助听器,又去医院做了个全套体检,顺手把社区养老中心未来几年的服务费也预存了。医生说他血压有点高,关节老化严重,胃也不好,让他别吃太凉太硬的。他点头听着,回头就去超市买了一盒从前舍不得碰的进口冰淇淋,坐在长椅上慢慢吃,吃得嘴唇发凉,心里倒热乎。

有天傍晚,他提着一袋水果回楼,走到楼下时,老吴头忽然叫住他:“德山,你那些亲戚最近在外头问你病历呢。”

周德山脚步一顿。

老吴头压低声音:“我在卫生院门口听见的。你得留个心眼。”

周德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

回到屋里,他把水果放下,坐进按摩椅里,半天没动。窗外天慢慢暗下去,老街上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有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有电视机隐约传出来的戏曲唱腔。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可人心早就不是了。

他没生气,倒也不意外。

钱摆在那儿,就像一块肉丢进水里,总会引来鱼,引来虾,引来一群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可他周德山不是等着被撕的那块肉。

第二天,他又去了公证处一趟,这次不是改遗嘱,而是做了两件更细的安排。第一,补充指定医疗照护意向,如果他以后真病得起不来,由社区养老中心和指定医院接手,不接受任何未经他授权的“亲属”代办。第二,把自己这些年各类账户、存单、保险单据做了完整清单,封存公证。

小周看得直发愣,忍不住说:“周叔叔,您准备得也太细了。”

周德山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擦了擦:“不细不行。人一老,最怕自己没糊涂,别人先替你糊涂。”

小周没忍住,扑哧笑了。

可笑完,她鼻子又有点发酸。

她在公证处见过太多老人,真糊涂的,假糊涂的,被儿女哄着签字的,被侄子外甥架着来的,闹得面红耳赤的,多了去了。像周德山这样,一步一步给自己把后路铺平的,少。更难得的是,他不是为争,不是为留,是为不给别人留空子。

办完手续出来,夕阳正斜着照在台阶上。

周德山站在门口,忽然觉得风很轻。他把那一沓文件夹进胳膊底下,慢慢往公交站走。路边有家糕点店,橱窗里摆着奶油蛋糕,小小一个,做得挺漂亮。他停下看了会儿,进去买了一个。

老板问:“写字吗?”

周德山想了想,说:“不用。”

他拎着蛋糕回到东兴老街,在屋里点上唯一那盏亮点的灯,把蛋糕搁在桌上,一个人坐下,慢慢吃。

不是生日,也不是什么纪念日。他就是忽然觉得,这辈子亏待自己太久,今天想吃口甜的。

奶油有点腻,蛋糕胚倒挺松软。他吃了一半,留了一半,准备明天给老吴头送去。吃完,他洗了脸,换上新买的棉睡衣,躺在按摩椅里闭上眼。

外头起风了,吹得楼道里门板轻轻作响。

周德山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跟着师父学修鞋。师父那时候常说一句话:手艺人这一辈子,手不能亏,心也别亏。手亏了,活做不好;心亏了,日子过不正。

他以前总觉得,把钱攒住,不欠谁,不麻烦谁,这就算心正了。如今才慢慢明白,心正不光是对别人,也是对自己。该还的人情得还,该享的福也得享。别人欠你的,你未必追得回来;可你欠自己的,要是到闭眼那天还没还清,那才叫真亏。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一轻一重,渐渐远了。

周德山在半明半暗里睁开眼,瞧着天花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笑没人看见,也没人听见。

可他自己知道,那笑里头没有怨,也没有气,只有一种迟来很多年的松快。

钱,他会继续花。

路,他也会自己走完。

至于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亲戚,愿意怎么算就怎么算吧。反正到头来,他们想抓的那把水,迟早还是会从指缝里漏干净。

而他周德山,修了四十年鞋,熬了四十年苦,到最后,总算学会了一件事——人活一辈子,不光要会吃苦,也得会成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