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年间，浙南箬笠山的雨，一下就是三五天，山雾像浸了水的棉絮，裹在身上凉丝丝的。
货郎谢春生挑着竹编货郎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心里暗暗叫苦。他今年二十岁，跟着爹走了三年货郎，这还是第一次走箬笠山这条线。本来想抄近路赶去山下的镇里，没想到遇上了大雾，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天渐渐黑了下来，雨还在下，山路泥泞湿滑，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山崖。谢春生心里越来越慌，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忽然看见前面的山坳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心里一喜，赶紧挑着担子，朝着灯光的方向跑去。
跑近了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小的村子，村口立着一块刻着“箬叶村”三个字的石碑，石碑上长满了青苔，字迹都快模糊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人声，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荒凉。
整个村子，只有最里面的一间土坯房，亮着一盏油灯。
谢春生走到土坯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有人吗？过路的货郎，想借宿一晚，给您添麻烦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脸上布满了皱纹，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妇抬起头，借着油灯的光，上下打量了谢春生半晌，忽然浑身一颤，手里的油灯差点掉在地上。
她伸出枯瘦的手，抓住谢春生的胳膊，声音颤抖着说：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五十年，你终于来了！”
谢春生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一步，疑惑地说：“老婆婆，您认错人了吧？我叫谢春生，是第一次来这里。”
老妇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没有认错人，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五十年了，我天天等，夜夜盼，终于把你等来了。”
她把谢春生拉进屋里，让他坐在炕沿上，给他倒了一碗热水，然后慢慢讲起了五十年前的往事。
五十年前，箬叶村还是个热闹的小村子，住着几十户人家。老妇那时候叫林秀姑，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和村里的一个后生定了亲，再过三个月就要出嫁了。
秀姑攒了半年的鸡蛋，卖了五十文钱，托一个路过的谢姓货郎，给她带一支银簪，准备出嫁的时候戴。那个谢货郎和谢春生长得一模一样，性子也和善，一口就答应了，说三个月后一定把银簪送来。
秀姑天天盼着，盼了三个月，谢货郎没有来。盼了半年，还是没有来。
村里人都说，谢货郎是个骗子，骗了秀姑的钱，再也不会回来了。就连秀姑的未婚夫，也觉得秀姑傻，和她退了亲。
秀姑不信，她相信谢货郎不是那样的人。她每天都坐在村口的老樟树下，等着谢货郎来。
这一等，就是五十年。
村里的人渐渐都搬走了，有的去了山下的镇里，有的去了外地，只剩下秀姑一个人，守着这间老房子，守着那个承诺，一直等到头发都白了。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的。”林阿婆擦了擦眼泪，笑着说，“你看，他这不是来了吗？”
谢春生听着听着，眼泪也流了下来。他忽然想起了爷爷临终前的遗言。
爷爷也是个货郎，一辈子走南闯北。临终前，他把谢春生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红布包，交给了他。
红布包里，是一支银簪，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虽然有些发黑，但依旧精致。
爷爷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春生，爷爷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就欠了一个人的承诺。五十年前，我在浙南箬叶村，答应给一个叫林秀姑的姑娘带一支银簪。结果回去的路上，遇上了山洪，摔断了腿，被人救了之后，就再也不能走远路了。” “我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心里愧疚了一辈子。你一定要替我去一趟箬叶村，把这支银簪交给林秀姑，替我说声对不起。”
说完，爷爷就咽了气。
谢春生一直记着爷爷的遗言，只是不知道箬叶村在哪里。没想到今天迷路，竟然误打误撞地来到了这里。
他赶紧从货郎担的最底层，拿出那个红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正是那支刻着梅花的银簪。
“林阿婆，您看，这是不是您当年要的那支银簪？”谢春生把银簪递给林阿婆。
林阿婆颤抖着接过银簪，放在手里摩挲着，眼泪滴在了银簪上。
“是它，就是它！”林阿婆激动地说，“我就知道，他不会骗我的。”
那天晚上，林阿婆给谢春生做了一碗热腾腾的箬叶粥，还有几个烤红薯。谢春生吃得心里暖烘烘的。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雾也散了。谢春生帮林阿婆修好了漏雨的屋顶，劈了满满一院子的柴，又把水缸挑满了水。
临走的时候，林阿婆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一个布包，塞给了谢春生。布包里，是几十块银元，还有一些旧首饰。
“孩子，这些你拿着。”林阿婆说，“这是我一辈子的积蓄，本来想留着养老的，现在我用不上了。你拿着，做点小生意，好好过日子。”
谢春生不肯要，说：“林阿婆，这是爷爷欠您的，我怎么能要您的钱呢？”
林阿婆笑着说：“傻孩子，你爷爷没有欠我什么。他让我等了五十年，也让我有了个盼头。要是没有这个盼头，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你能来给我送银簪，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谢春生拗不过林阿婆，只好收下了布包。
从那以后，谢春生每次路过箬笠山，都会来看望林阿婆。给她带些米面油盐，陪她说说话。
三年后，林阿婆无疾而终，享年八十六岁。
她去世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刻着梅花的银簪。
谢春生按照当地的风俗，把林阿婆葬在了村口的老樟树下，和她等了五十年的地方，挨在一起。
这个故事，在浙南的大山里，一代代传了下来。
直到如今，当地的老人们还常说，做人要守信用，答应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哪怕过了五十年，哪怕隔着千山万水，那份沉甸甸的承诺，也一定会翻山越岭，到达它该去的地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