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把碗往旁边一推,皱着眉头说:“在国内吃个饭怎么这么不讲究,筷子也不换新的。”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菜叶子啪嗒掉在桌上。
冯媛在旁边打圆场:“这孩子在美国呆久了,习惯分餐。”我放下筷子,对保姆说:“去把我书房保险柜里那几本账本拿来,顺便把我那枚印章也带过来。”冯媛的脸刷地白了,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孙子抬头看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困惑和慌张。
01
那天是星期四,我记得很清楚。
我一大早就起来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王姐在外头问:“老爷子,您这么早就起了?”
我说:“睡不着,今天俊杰回来。”
王姐笑了:“您这都念叨好几天了,孩子回来是好事,您别太激动。”
我说:“十年没见了,也不知道长成什么样了。”
王姐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排骨和鱼,还有一只老母鸡。她说要炖汤给孩子补补,在国外吃不到正宗的土鸡汤。
我去了机场,站在出口等着。
一波波人出来,我一个个看过去,眼睛都看花了。手机响了,是薛文强打来的,说他们已经出来了。
我伸长脖子找,半天没看见人。
“爸,这儿呢。”
我回头,看见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站在我面前。
一米八的个子,穿着黑色卫衣,头发染成棕色,手腕上戴着块亮闪闪的表。
我愣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我孙子。
“俊杰?”
他点点头,说了句“Hi,爷爷”。
我张着手想抱他,他干脆利落地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手很凉,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五岁那年,每次我来,他都扑上来抱着我大腿喊爷爷。
冯媛跟在后面,拉着个大箱子,笑着说:“爸,您看着年轻了不少,身体还好吧?”
我说:“还行,就是老毛病,膝盖疼。”
薛文强跟在最后,比走的时候胖了一圈,头发也少了。他喊了声爸,就低着头推箱子去了。我看见他脸上多了几道皱纹,眼袋也重了。
回家的路上,冯媛一直在跟薛俊杰说英语。我一句都听不懂,只看见薛俊杰时不时点头,偶尔蹦几个中文词。
“在国内待几天?”我问。
“一个星期吧。”薛俊杰说,眼睛一直盯着手机。
“那多住几天,爷爷带你到处转转。”
“再说吧,我还有事。”
薛文强在旁边咳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二点多了。王姐把饭菜端上桌,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小白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我招呼薛俊杰坐下:“来,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排骨。”
薛俊杰坐下来,拿起桌子上的筷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是一双银色的合金筷子。
“爷爷,我用这个就行。”
我愣在那儿,说:“家里有干净的筷子,不用自己带。”
“习惯了。”他说着,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皱了皱眉,“这排骨有点腻。”
冯媛在旁边说:“国内的猪肉就是比美国的肥,饮食习惯不一样。”
我没接话,又给他夹了一块鱼。
他把碗往后缩了缩:“爷爷,您别给我夹菜了,我自己来就行。而且这筷子这么多人用过,不太卫生。”
那块鱼肉啪嗒掉在桌子上。我的手停在那儿,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王姐赶紧过来,拿抹布擦桌子:“老爷子,您别介意,孩子刚回来,还不适应。”
我摇了摇头,说没事。
可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硌在那儿,难受得很。十年前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那时候我给他夹菜,他还会张开嘴说“啊”,等着我喂他。
02
那天下午,我去了书房。
关了门,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窗户外的梧桐树发呆。秋天的叶子黄了,一片片往下掉。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有点酸。
薛俊杰小时候多听话啊。
五岁那年,我带他出去吃早点,他一边吃豆腐脑一边喊“爷爷最好”。
那时候他会拉着我的手,嚷着要去公园看猴子。
我背着他走一路,他在我背上咯咯笑。
十年了,什么都变了。
我打开保险柜,拿出一摞汇款单。这都是这些年我给他们转钱的记录,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
2008年,薛文强去美国,说是去创业。我给了三百万。他走的时候拍着胸脯说:“爸,你放心,我肯定混出个人样来。”结果呢?
第二年,冯媛她妈住院,说是心脏病,要支架。我打了二十万。冯媛打电话来哭,说妈快不行了。我心想人命关天,不能不给。
第三年,冯邦要开公司,说就差启动资金。我又出了五十万。冯邦来的时候说得好听,说等项目赚钱了连本带利还我。现在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零零碎碎的,加起来有六百万。
我把汇款单一张张摊在桌上,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发凉。这些钱够我开二十家面馆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敲门。
“老爷子,冯邦来了,说来找您商量点事。”
是王姐的声音。
我把汇款单收拾好,锁上保险柜,说让他进来。
冯邦进来的时候,笑眯眯的,手里提着两瓶茅台,穿着名牌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
“姐夫哥,您这身体还是那么硬朗。我前阵子去谈生意,顺路给您带了点好酒。”
我没接话茬,让他坐下。他把酒放在桌上,说:“这是我一个朋友专门从茅台镇弄来的,知道您爱喝,特意给您送来。”
“有事说事。”
冯邦打了个哈哈,说:“姐夫哥,您这些年生意做这么大,也不想想发展新项目。我这边有个高科技项目,跟美国那边合作,一年赚几个亿没问题。”
“什么项目?”
“芯片,高科技芯片。我已经跟美国那边的公司谈好了,就差启动资金了。人家那边技术成熟得很,只要投进去,明年就能回本。”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不老实。
我说:“没钱。”
冯邦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说:“姐夫哥,您考虑考虑嘛。就算不给我面子,也得给俊杰面子啊。这孩子马上要上哈佛了,一年学费就要五十万美金。您总不能看着自己孙子没书读吧?”
五十万美金,三百万人民币。
心里头更凉了。
“俊杰上哈佛,是你安排的?”
“那当然,我跟那边有关系,入学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只要钱到位,什么都没问题。”
我没说话。冯邦坐了半小时,见我不搭腔,悻悻地走了。走的时候说:“姐夫哥,您好好想想,机会难得啊。”
晚上吃饭的时候,薛俊杰又掏出那双合金筷子。冯媛开始说起来,说哈佛怎么好,说美国那边的教育怎么优秀。
薛俊杰一边吃一边点头,偶尔“嗯”一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光。
像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睛。
03
第二天,薛慧芳来了。
她是我大女儿,今年四十三岁,离婚十年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这些年她没靠过我,自己从一家小面馆干起,现在开了八家分店,生意红火得很。
她提了一盒饺子来,说这是新包的猪肉大葱馅,让我尝尝。王姐接过饺子,说:“大姐您真是的,每次都自己包。”
薛慧芳笑着说:“给爸包的,外面买的哪有自己包的好吃。”
见到薛俊杰,她笑了笑说:“这孩子都长这么高了,我上次见他的时候,才到我腰这儿。”
薛俊杰看了她一眼,说:“姑姑好。”
然后就低头玩手机去了。
薛慧芳跟我聊了一会儿,走的时候眼圈红了。
“爸,我看这孩子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跟咱们不亲啊,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您看他的眼神,躲躲闪闪的,也不爱说话。”
我没说话。
她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我看着她上车,一个人开着那辆旧面包车走了。
那辆车开了好几年了,她一直舍不得换。
那天晚上,我又翻开了保险柜。
最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是十年前照的。
照片上,薛俊杰坐在我腿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他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
那时候多好啊。
我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王姐敲门进来,说:“老爷子,您早点休息吧,别熬太晚。明天还要早起呢。”
“睡不着。”
王姐叹了口气,说:“老爷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这孩子这些年没在国内待,心早就不在这儿了。您别太往心里去,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我听见外头有人在打电话。
是薛俊杰的声音,说的英语,我听不太懂。
断断续续的,听见几个词“boring”、“China”、“old”,还有一个词“money”。
我心里头一沉。
吃早饭的时候,他下来了,还是戴着耳机。我问他:“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吃早饭吧,王姐做了包子,猪肉馅的。”
他看了一眼,说:“我不太饿,早上吃不下这么油腻的。”
然后就端着牛奶回了房间。
冯媛在旁边笑着说:“爸,这孩子早上习惯喝咖啡吃三明治,国内的东西他吃不惯。您别介意。”
我说:“吃不惯也得慢慢适应啊,总不能一辈子只吃西餐吧?这孩子在国内长大,再怎么变也变不成美国人。”
冯媛没接话。
那天中午,我让王姐去买了面包和牛奶,想着孩子吃不惯中餐,就给他吃西餐。
结果他看了一眼说:“这个面包不是全麦的,牛奶也不是脱脂的,糖分太高了。”
王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心里头那股火,压都压不住。
04
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跟冯媛算算账。
我从书房里拿出那摞汇款单,坐在客厅里,一张一张地翻。这些汇款单我都留着,一张都没丢。不是舍不得,是心里头总有个结。
冯媛下来了,看见我在看东西,问:“爸,您看什么呢?”
“看看这些年你从我这拿了多少钱。”
冯媛脸变了:“爸,您这话说得难听了,什么叫我拿了您的钱?那是您给文强创业的,是他自己没经营好。再说了,您孙子在国外读书不要钱啊?”
“创业?那钱呢?餐馆呢?”
她没说话。
这时候薛俊杰从楼上下来,看见我们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冯媛说:“没事,你爷爷跟我商量点事。”
我看着薛俊杰,说:“俊杰,既然你在国外学了金融,那你说说,一个人做生意赔了六百万,该怎么补这个窟窿?”
薛俊杰愣住了。
“爷爷,您说什么?”
“你爸拿了我六百万,去美国开餐馆,全赔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薛文强这时候也从房间里出来了,低着头站在那儿,不敢看我。
冯媛急了:“爸,您怎么当着孩子面说这些?俊杰还小,你让他知道这些做什么?”
“我说实话怎么了?这些年你们从我这拿了多少钱,心里没数?冯邦那个项目,拿了钱不干活,吃了多少回扣,要我一次说清楚?”
薛俊杰看着冯媛,又看着他爸,脸色变了好几变。
“妈,爷爷说的是真的?”
冯媛眼圈红了,说:“俊杰,你别听你爷爷瞎说。那些钱是他自愿给的,我们也没逼他。我们辛辛苦苦在国外供你读书,容易吗?”
我笑了:“自愿?你们什么嘴脸我看不出来?我还没老糊涂呢。你妈打电话来要钱,你弟弟来要钱,你们一茬接一茬,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字?”
那天晚上,饭桌上特别安静。
薛俊杰没再用那双合金筷子,可也没怎么吃。
我夹了块排骨给他,他没动。
他说:“爷爷,我不饿。”
说完就上楼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好歹?
05
第四天,我让王姐张罗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小白菜,鸡汤,还有一盘酱牛肉。我特意让王姐去买了最好的里脊肉,做了一盘糖醋里脊。
我把所有人都叫来,说今晚一起吃个饭。
薛俊杰下楼的时候,手里没拿那双合金筷子。我在心里笑了笑,想着这孩子总算懂点事了。
可冯媛坐下来就开始说:“爸,俊杰大学的事已经定下来了,哈佛的offer都拿到了。他这个月底就要回去办入学手续,时间挺紧的。”
“要多少钱?”
冯媛眼睛一亮,说:“不多,第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五十万美金。后面几年可以再想办法。”
五十万美金。
我给王姐使了个眼色,王姐转身去了书房。
我说:“五十万美金,就是三百多万人民币。我那个面馆,现在一个月流水才一百万,一年利润也就三四百万。你这开口就要走我一年的利润啊。”
冯媛说:“爸,您别这么说,您那个公司,光德元集团品牌就值多少钱啊。再说了,俊杰是您亲孙子,您总不能看着他没书读吧?”
“值多少?”
她说不上来了。
薛俊杰坐在那儿,一直没说话。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说:“这些年,你们从我这拿走的钱,加起来也有六百万了。这些钱够我再开十家面馆了。你爸当年要是好好干,现在也不至于这样。”
冯媛急了:“爸,那都是您自愿给的,怎么现在还翻旧账了?再说了,那时候您不是说了吗,要给儿子创业?”
“翻旧账?”
我笑了,笑得特别大声。
“儿子,你爸我当年为了开这家面馆,一天只睡四个小时,大冬天冻得手都裂了口子,一碗面五毛钱,卖了一万碗才能赚够你半年的学费。你倒好,拿着钱拍拍屁股走了,把老婆孩子丢在国内。现在我老了,你们回来了,开口就要钱,这是什么道理?”
薛文强红着脸,一句话都不敢说。我看见他眼眶红了,可就是不敢吭声。
这时候王姐端着铁盒子来了。
我叫她放在桌上。
冯媛看着那个铁盒子,脸色刷地白了。
那是我跟她说过好多次的铁盒子,里面装着我这些年的账本。
06
铁盒子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铁皮的,盖子上印着两只凤凰。
这是当年我跟我老婆结婚的时候买的,装了好几十年东西。
我老婆走了以后,就剩这个盒子陪着我。
我打开盒子,最上面是三本账本,下面压着一枚玉质的印章。
那是我一九九八年在广州定做的,上面刻着“德元集团”四个字。
篆体的,红红的,看着就庄重。
我把账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2008年,文强走的时候,我转给他三百万,有汇款单为证。”
我又翻了一页。
“2009年,冯媛说她妈住院,我转了二十万。”
“2010年,冯邦开公司,我转了五十万。”
“2012年,冯邦又借钱,我转了三十万。”
我一页页念,念到最后一页,冯媛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
薛俊杰坐在那儿,听着,眼睛盯着那些账本,眼神越来越复杂。
“妈,这些钱真的都是爷爷给的?你不是说那些钱是爸自己赚的吗?”
冯媛说不出话。
我合上账本,拿出那枚印章,在桌上按了个印。
红红的四个字:德元集团。
“这是德元集团的法人章。谁想继承我的产业,先把这些账清咯。六百万,一分不能少。”
冯媛一下子站起来,声音都变了:“爸,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你儿子一家人啊!你就不怕别人说你不顾骨肉亲情?”
“一家人?”
我说,“一家人会十年不回来?一家人会连个电话都没有?一家人会在外面嫌这嫌那,嫌弃你爷爷的筷子脏?一家人会背后说‘boringChina’?”
薛文强终于开口了:“爸,我们知道错了。以前是我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错了?知道错有什么用?你错了一辈子了,现在跟我说错了?”
我拿起印章,看着薛俊杰,说:“小子,你学的金融,觉得爷爷这个公司值多少钱?”
薛俊杰愣了愣,说:“具体不好说,但按照目前的营收和市场,保守估计几个亿是有的。而且德元集团这个品牌在本地很有影响力,上市的话估值会更高。”
“几个亿。”
我笑了,“我就是有再多的钱,也不给那些心里没这个家的人。你爸心里没有这家,你妈也没有,你舅舅更没有。”
冯媛急了:“俊杰,你说话啊!你可是爷爷的亲孙子!”
薛俊杰没说话。
他看着我手里的印章,眼神闪烁。
那是我第一次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07
那天晚上,冯媛闹了一夜。
她先是哭,说我老糊涂了,被薛慧芳灌了迷魂汤。又说我偏心,把产业都给了大女儿。
“你那个大女儿,她有什么本事?不就是开了几家破面馆吗?俊杰要是接手德元集团,分分钟就能做大做强!人家可是哈佛的料!”
我听着她嚷嚷,不吭声。
她又说:“爸,这些年我在美国伺候您儿子,照顾您孙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容易吗?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打工赚钱,我图什么?”
“苦劳?你苦在哪儿了?拿着我的钱在美国享福,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这就是苦劳?你打的什么工?去美容院做保养?”
冯媛说不出话,拉着薛文强说:“你说句话啊!你爸这么欺负你媳妇,你就看着?”
薛文强低着头,支支吾吾的,说了一句:“爸,媛媛她也不容易……这些年她跟我吃了不少苦。”
我看着这个儿子,心里头一阵酸。
当初我为了供他读书,起早贪黑地干活,冬天手上全是冻疮。可他倒好,娶了个媳妇就忘了爹,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她不容易?她不容易在哪儿?你拿着我的钱去开餐馆亏得血本无归,她就容易了?你自己没本事,还怪我不给钱?”
冯媛想反驳什么,我从铁盒子底层抽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财务审计报告,清清楚楚写着冯邦在德元集团分店吃回扣的经过。每笔钱,每个日期,都写得明明白白。
“冯媛,你跟冯邦联合起来,在我公司里吃回扣,这事怎么说?从2015年到现在,少说也有小两百万了。”
冯媛的脸一下子白了。
“爸,那、那是冯邦他的事,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会知道你银行账号?不知道他会把钱打到你卡上?”
冯媛彻底急了:“爸,您不能这样!我是你儿媳妇,俊杰是你亲孙子!你要是闹到经侦科,咱们家就完了!”
薛俊杰坐在那儿,一言不发。他看着他妈,眼神里满是失望。
我看着他,说:“俊杰,过来。”
他站起来,慢慢走到我面前。
“你告诉爷爷,你要这些钱做什么?要那五十万美金做什么?”
他沉默了,然后说:“我想去哈佛读书。”
“读书好。”
我说,“但读书不是拿家里的钱去挥霍。你爷爷当年为了读书,连饭都吃不上,一块咸菜就着馒头就是一顿。你凭什么坐在那儿就能拿到几百万?就因为你是我孙子?”
薛俊杰没说话,低下了头。
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08
第二天一早,薛俊杰来找我。
他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不像前几天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眼睛里还有点红,看样子昨晚没睡好。
“爷爷,我想跟您聊聊。”
我让他进来,关上门。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爷爷,我妈做的事,我不太清楚。但我知道,这些年我们家确实花了不少您的钱。我爸在美国也没什么本事,开餐馆赔了,就一直在华人餐馆打工,一个月才两三千美金,根本不够花。”
他又说:“爷爷,我想跟您学学怎么做生意。我在美国学的是金融,可那些理论都太虚了。我想看看真刀真枪是怎么干的。德元集团能做到这么大,肯定有它的道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光。
“你不是要去哈佛吗?”
他愣了一下,说:“哈佛可以晚一年上。我不想带着一身债去,更不想让您觉得我是个只会要钱的人。”
这个回答让我意外。
“你妈同意吗?”
“我妈不同意,但这是我的决定。我想了整整一晚上,觉得不能这么下去。我们家欠您的够多了。”
我说:“你妈要是闹呢?”
“她闹就闹吧,反正我也不会听她的。这十几年我受够了,她跟我爸天天吵架,就是因为钱。我现在不想再这样了。”
我看着薛俊杰,突然觉得这小子不是那么让人讨厌。
“你既然想学,那就从最基础的做起。明天一早,跟我去面馆看看。别以为做生意是什么高大上的事,都是从一碗面开始的。”
他点点头,站起来要走。
我叫住他:“俊杰,你跟我说实话,这十几年你过得好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不太好。”
“怎么不好?”
“我妈跟我爸天天吵架,因为钱。我爸没本事,我妈瞧不起他,两个人天天吵。我在学校也没什么朋友,同学们觉得我是中国人,中国人又觉得我是美国人,哪儿都不靠。”
我听着,心里头不是滋味。
“那你呢?”
“我?我不太想掺和这些事。可又没别的办法。这次回来,我妈说让我装得乖一点,多要点钱,以后就不用回来了。”
我听着这话,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十年,错过了多少事啊。
09
第二天五点,我就听见外头有动静。
开门一看,薛俊杰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客厅里了。穿着一件旧T恤,牛仔裤,看着利索了不少。
“爷爷,走吧。”
我带着他去了老面馆。
那是德元集团起家的地方,在最老的城区里。
门面不大,只有三十几个平方。
装修也旧了,墙上的瓷砖都掉了好几块,门口的招牌也褪了色。
可我舍不得换,这里有我二十多年的记忆。
我跟他说:“这就是德元集团的根。”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说:“爷爷,我不懂。”
“不懂什么?”
“这儿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装修又破又旧,地方也小。怎么能做到那么大?”
我笑了:“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生意。我在这儿站了二十多年,一天只睡四个小时,大冬天冷得手都裂了,一碗面五毛钱,卖了一万碗才能赚够你一年的学费。一年四季,就这个馆子,没停过。”
我带他进去,让他看后厨是怎么煮面的,前厅是怎么招呼客人的。
“你学的那些理论,放到这儿来,不一定好用。做好生意,首要是尊重人,尊重你自己的客人,也尊重你自己做的每一碗面。你爸当年看不起这碗面,所以他做不好生意。”
薛俊杰听得很认真。
那天他在面馆里待了一整天,帮着端盘子、擦桌子、洗碗。有一回他还试了试煮面,烫了一手的泡,也没吭声。
冯媛打电话来,闹了一通。薛俊杰没接,直接挂了。
晚上回来,我问他感觉怎么样。
他说:“累,但踏实。比在美国天天听他们吵架强。”
我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白天的事。
薛俊杰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我想看看真刀真枪是怎么干的。”
这小子,比我儿子强。
至少他还有心气。
10
三个月后,薛俊杰决定留下来了。
他要放弃哈佛的入学资格,在国内上一个普通大学的餐饮管理专业。他自己联系的学校,自己办的退学手续,什么都没用我操心。
冯媛气疯了,打电话来骂我,说我把她儿子毁了。
我没搭理她,直接把电话挂了。
她又打给薛文强闹,薛文强这次倒硬气了,说:“孩子大了,随他去吧。”
冯媛愣了半天,骂了一句“你们薛家没一个好东西”,就挂了电话。
薛文强后来打电话来,说:“爸,俊杰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拦他。这些年我亏欠他太多了,不能再替他做主了。”
这是薛文强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说句人话。
我问他:“你呢?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爸,我想回来看看。看看老家的变化,看看您。我在国外待了十年,什么都没混出来,挺对不住您的。”
“回来做什么?”
“不知道,但总要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我不想一辈子当个逃兵。”
我听着,眼眶有点热。
那天晚上,我让薛俊杰来我书房。
我从保险柜里拿出那枚印章,放在桌子上。灯光下,那四个字闪着红光。
“你爸是个没出息的东西,靠不住。你姑是个好人,可她嫌这家业烫手,不愿意接。现在就剩你了。”
薛俊杰看着那枚印章,没说话。
“你知道这枚印章代表着什么吗?”
他摇摇头。
“代表着一辈子的责任。我为了这个集团,付出了大半辈子,从一碗面五毛钱开始干。你要是接了,就得跟我一样,把心思全放在上面。不能偷懒,不能放弃。”
“爷爷,我能行吗?我怕我做不好。”
“行不行的,试了才知道。你爸当年就是连试都没试就跑了。你比他强,至少你敢留下来。”
我把印章放进他手里。
他拿着,看了很久,说:“爷爷,这印章沉。”
“沉就对了。这压着的不是钱,是良心。是你爷爷的心血,是你爷爷的半条命。”
他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爷爷,我以前不懂事,觉得您老了,跟不上时代了。可现在看看,我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做生意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对得起自己。”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没事,慢慢学。你爷爷当年也是一碗面一碗面学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薛俊杰那句话还在我耳边转:“爷爷,这印章沉。”
这小子,总算有点明白了。
我在心里想,我这辈子,总算没白忙活。
虽然儿子没教好,但孙子还有救。这根,总算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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