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世阶即黔国公沐昌祚考

——兼论龙母文化研究的文献拓展方向


悦城诣龙母神庙

明·沐世阶

蛾眉青黛映长空,庙集仙姬姊妹同。

歌听玉箫云缥缈,书传丹凤月朦胧。

十人箓受三天籍,千里舟乘一夜风。

安得显灵频缩地,片时移到我南中。

引言

自1928年容肇祖先生拉开龙母文化研究的序幕,近百年来,学界的研究重心始终集中于传说梳理与民俗考察两大领域,对相关历史文献的深度挖掘与人物考证长期处于缺位状态。嘉庆年间重修的《孝通祖庙志》收录了署名“沐世阶”的《悦城诣龙母神庙》一诗,康熙四十九年(1710)程鸣重刊的“孝通庙旧志”亦记载“崇祯间,国公沐世阶诣庙致祭”,但这位留下题咏与祭祀记录的明朝国公,却从未进入龙母文化研究的视野。本文通过多重史料互证,考定“沐世阶”实为明代镇守云南的黔国公沐昌祚,并以此个案为切入点,探讨龙母文化研究向历史维度拓展的必要性与路径。

甲、沐世阶身份的多重史料互证

《悦城诣龙母神庙》诗末句“安得显灵频缩地,片时移到我南中”,是破解沐世阶身份的关键线索。“南中”在明代指以云南为中心的西南地区,而终明一代,世代镇守云南且获封公爵的,唯有沐英家族。洪武九年(1376),明太祖朱元璋义子沐英以副帅身份随邓愈征讨吐蕃,因军功封西平侯,获赐丹书铁券;洪武十四年(1381),沐英与傅友德、蓝玉率兵三十万平定云南,此后镇守云南;永乐四年(1406),沐英之子沐晟因征交趾之功晋封黔国公,沐氏自此成为世袭罔替的镇守公爵,执掌云南军政大权长达二百余年。

在大理古城西北部1.5公里处的崇圣寺三塔前,留存有一方刻于万历初年的“永镇山川”题刻,落款清晰为“黔国公古濠世阶题”,下方另有篆文“开国元勋”印鉴。“古濠”即元代濠州,是沐氏家族的祖籍地,明代时濠州升为凤阳府,故沐氏后人常以“古濠”为号。这一题刻明确表明,“世阶”是某位黔国公的字号,且其活跃于万历初年。

《明实录》与云南当地碑记的记载,进一步将“沐世阶”与沐昌祚对应起来。万历初年,云南蒙自一带匪患猖獗,据时任云南巡抚邹应龙所撰《建雷公祠碑记》记载,当地“獛匪栂匪乌合纠结,豺狼纵横,山川腥秽,人迹罕至”。邹应龙与镇守总兵率军平叛,追剿残敌时,突遇雷电大作,逃窜的余匪尽数被雷击毙。为感念雷神显灵助战,邹应龙特命蒙自知县雷起蛟在蒙自县北雷公哨山修建雷公祠。此举得到“新廵台新乡养斋郭公、镇守总戎古濠世阶沐公”支持。查《明神宗实录》可知,万历二年(1574)十月十七日,“云南栂拨作乱,巡抚侍郎邹应龙、总兵黔国公沭昌祚调集汉土官兵,擒斩千余俘获,称是其劾劳官员,通行勘议,抚镇各赏银两表里。”《建雷公祠碑记》中“镇守总戎古濠世阶沐公”的称谓,与《明神宗实录》中沐昌祚的身份、职权及时间完全重合,由此可铁证,“沐世阶”正是万历初年的黔国公沐昌祚。

另外,沐昌祚的名与字存在明确的同义关联,这与古代“名与字相协”的取名惯例高度契合。古人取字,多与名的含义相近、相补,如三国时期诸葛亮,名亮,字孔明,“亮”与“明”同义,均有光明之意;沐昌祚之名“昌祚”,“昌”指昌盛、昌隆,“祚”指福祚、基业,合指世代昌盛、基业稳固;其字“世阶”,“世”指世代、传世,“阶”指阶梯、基业,寓意世代绵延、基业永续,二者内涵高度一致,进一步印证了“沐世阶”即为沐昌祚的考证结论,也体现了古代士大夫取名寄寓美好期许的文化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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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万历云南巡抚邹应龙所撰《建雷公祠碑记》

乙、沐昌祚粤东之行与龙母祖庙题诗的史实补证

既然沐世阶即万历年间的沐昌祚,那么《孝通祖庙志》中“崇祯间,国公沐世阶诣庙致祭”的记载便存在明显的时间误差。这一误差的产生具有合理的历史背景:明清鼎革之际,战乱频仍,地方文献多有散佚,康熙中期编修《孝通祖庙志》时,编纂者主要通过民间采访故老获取史料,历经百余年的口耳相传,将万历年间的事迹误记为崇祯年间,实属常见的史志编纂疏漏。而沐昌祚题诗时以字号“沐世阶”落款,未署本名,也进一步增加了后世考证的难度。

沐昌祚确有到访广东的史实,这一点可从其留存的另一首诗作中得到佐证。崇祯二年,福州邓庆宷编纂《闽中荔支通谱》,收录了署名“古濠世阶”的《荔支湾》一诗:“五月炎州荔子团,珊瑚为树锦为丸。乍拟电掣龙精出,宛似霞明鹤顶丹。曾得汉皇陪上苑,却从唐骑入长安。粤东朱实真无比,满摘琼枝荐玉盘。”明代时“粤”为两广的统称,“粤东”特指广东布政司,诗中“粤东朱实真无比”一句,明确表明该诗作于广东境内,且创作时间为荔枝成熟的农历五月,与南方水路出行的最佳时节相符。

回到《悦城诣龙母神庙》一诗本身,其内容也与沐昌祚的身份和行程高度契合。“蛾眉青黛映长空,庙集仙姬姊妹同”,首句“蛾眉青黛”一语双关:既描绘了龙母祖庙周边的西江沿岸群山,如女子描画的蛾眉般蜿蜒秀美,青黑色的山影在澄澈长空下舒展如画;又暗指龙母及其姊妹仙姿绰约,眉眼如黛,与青山长空相映生辉;“歌听玉箫云缥缈,书传丹凤月朦胧”渲染了龙母信仰的神圣氛围;“十人箓受三天籍,千里舟乘一夜风”暗示了沐昌祚从镇守的云南千里迢迢来到广东悦城,沿西江水路顺流而下,旅途异常顺利,仿佛得到了龙母的暗中庇佑;末句“安得显灵频缩地,片时移到我南中”,则直接抒发了这位镇守西南的国公希望龙母神灵希望龙母能频繁显灵,施展缩地之术,让他能在片刻之间回到自己镇守的“南中”(即云南)的心愿,情感真挚且符合其身份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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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同治七年重刊本《孝通祖庙志》

《孝通祖庙志》仅收录四首诗

第一首即为沐世阶的《悦城诣龙母神庙》

丙、个案考证对龙母文化研究的学术启示

沐昌祚到访龙母祖庙并题诗这一史实的考证,看似只是一个微小的个案,却折射出龙母文化研究长期存在的短板。近百年来,龙母文化研究成果丰硕,但大多停留在人文传说的表层梳理与民俗活动的田野考察层面,对历代官方文献、地方史志、石刻碑铭、文人别集等史料的系统挖掘存在不足,导致许多与龙母文化相关的历史人物与事件被湮没,研究的深度与广度受到极大限制。

笔者于2016年首次提出“龙母学”的学科建设概念,至今已历十年。将龙母文化研究打造为一门成熟、系统的人文学科,需要突破单一的传说与民俗研究范式,构建多维度、跨学科的研究体系。其中,历史维度的拓展尤为关键:龙母文化并非孤立的民间信仰,而是与历代王朝的军政事务、地方治理、文化交流紧密相连,只有通过系统挖掘国内外馆藏的典籍文献,还原龙母信仰发展的历史脉络,才能真正理解其文化内涵与历史价值。

沐昌祚的个案研究表明,未来的龙母文化研究,应当打破地域与学科的界限,一方面全面整理历代龙母庙志、碑刻、题咏等地方文献,另一方面结合正史、实录、文人别集等官方与私家史料,考证相关历史人物与事件,揭示龙母文化在不同历史时期的传播路径与社会功能。唯有如此,才能推动“龙母学”建设走向深入,让龙母文化这一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焕发出新的学术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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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通过《明神宗实录》、邹应龙《建雷公祠碑记》等多重史料的互证,我们可以确定,《孝通祖庙志》中记载的“沐世阶”,实为明代万历年间镇守云南的黔国公沐昌祚。这一考证不仅补正了庙志的时间记载误差,也为龙母文化的跨区域传播研究提供了重要线索。龙母文化研究的未来发展,必须立足历史维度,加强文献挖掘与整理,构建更加全面、系统的研究体系,这既是“龙母学”学科建设的必然要求,也是传承和弘扬龙母文化的应有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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