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拂晓,我还在批阅奏折,竹枝就端着一碗冷掉的参茶,脸色煞白地走了进来。
殿下,外面……外面出事了。
她将一张薄薄的纸笺呈上,指尖都在发抖。
我扫了一眼,是一首诗。
明珠蒙尘何所怨,只恨未逢识玉人。
字迹娟秀,辞藻哀婉,通篇未提一个冤字,却句句都在泣血。
诗中将自己比作被遗弃的宝玉,将我暗喻成那个不识货的庸人。
好一招以退为进。
这手笔,我再熟悉不过。
小时候,母亲每次想从父亲那里为表妹讨要东西,都会用这种法子。
她从不直说,只会在父亲面前唉声叹气,说表妹命苦,说自己无能,逼得父亲不得不主动开口。
现在,她们母女俩把这一套用到了我身上。
这首《请罪诗》已经在国子监传遍了。
竹枝的声音带着哭腔:
人人都说沈家小姐才情盖世,品性更是高洁,被黜落必有天大的冤情。他们都在骂您……骂您妒贤嫉能,独断专行。
我将那张纸笺扔进一旁的炭盆,火苗瞬间将其吞噬。
妒?
我有什么可妒的?
妒她偷了我的人生,还是妒她有一个肯为她舍弃亲女的娘?
她人呢?
我冷冷问道。
跪……跪在宫门外了。
竹枝颤声道:
沈小姐穿着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承天门前。守门的禁军怎么劝都不走,只说自己不知犯了何错,惹怒了长公主,愿长跪于此,直到长公主给她一个明白。
我起身走到窗边,遥遥望向那巍峨的宫门方向。
我仿佛能看见那个场景。
一个柔弱美丽的女子,在晨光中跪得笔直,引来无数路人围观和同情。
那些自诩风流的文人墨客,怕是心都要碎了。
而我,那个高居深宫,连面都不肯露的摄政长公主,就成了他们口中仗势欺人,蛮横无理的毒妇。
真是一出好戏。
殿下,舆论汹汹,再让她跪下去,怕是对您的声名有损……
竹枝急得快要哭了,要不,奴婢去把她赶走?
赶?
我轻笑一声,转过身,眼底的寒意让竹枝瞬间噤声。
她不是要一个明白吗?
我整理了一下衣袖,一步步走回案前。
传令下去。
开宫门,让她进来。
本宫,亲自给她这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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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沈家母女被领进了长信殿。
沈夫人一袭诰命华服,满头的珠翠几乎要闪瞎人的眼。
她拉着身侧素衣素裙,跪得双颊泛红的沈若瑶,一进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罪妇叩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声音里的谄媚,即便隔着十二道珠帘,也钻进了我的耳朵。
沈若瑶跪在她身旁,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强忍着不敢言说的模样。
我没让她们起身,只是端起手边的温茶,吹了吹浮沫。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我轻缓的吹气声。
沈夫人跪不住了,她膝行两步,仰起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眼圈瞬间就红了。
殿下,臣妇教女无方,不知瑶儿哪里冲撞了殿下,竟惹得您如此动怒。这孩子也是实心眼,非说要亲自向您请罪,已经在宫门外跪伤了膝盖。求殿下看在她年幼无知的份上,饶她这一次吧。
她句句都在请罪,可话里话外,却都在彰显她女儿的美好品质。
年幼无知?
我隔着珠帘,看着那团模糊的身影:
沈小姐今年已有十九,早已及笄,谈何年幼?
沈夫人被我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殿下说的是,是臣妇失言。
她连忙磕头,随即又抬起头,话锋一转:
只是瑶儿这孩子,自小便被她早逝的父亲寄予厚望。若非殿下……若非出了这等意外,她本该是这批秀女中,最有希望侍奉陛下的。
她的言外之意很明显。
若不是我从中作梗,她女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宫中人了。
一直沉默的沈若瑶终于抬起头,那张脸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长公主殿下,她哽咽着开口,臣女从未敢奢望圣恩,只求能为江山社稷尽一份绵薄之力。昨日落选,臣女自知是福薄,不敢有半分怨怼。只是……只是臣女听闻外界有流言蜚语,污蔑殿下因私废公,臣女心如刀绞,这才斗胆前来,只求殿下能给臣女一个罪名。
她说着,重重一个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
若臣女确有错处,愿领任何责罚,绝无怨言。只求殿下不要因臣女一人,而背负不公的骂名!
好一个忠心护主,大义凛然。
我几乎要为她鼓掌了。
我挥了挥手,示意内监将珠帘卷起。
殿内的光线瞬间明亮起来,我也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十五年过去,她长得越发像我母亲了。
一样的柳叶眉,一样的含情目,就连此刻脸上那副委屈又坚强的神情,都如出一辙。
可明明,我才是亲生的阿。
当年,母亲就是用这副表情,跪在父亲面前,为她求来了一切。
我缓缓走下台阶。
沈夫人只当我是高高在上,素未谋面的摄政长公主,垂着头不敢直视。
她看着我的衣饰华贵,只当是天家贵胄,全然没察觉,眼前这张历经风霜的脸,轮廓里藏着她当年弃于灯会的那个小小身影。
她认不出我。
十五年的炼狱,我早已不是那个会追着她要糖葫芦的软懦孩童。
我停在沈若瑶面前,用镶着红宝石的护甲,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你当真想知道,为何落选?
沈若瑶眼中含泪,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笑了,看着她那张与母亲如出一辙的虚伪面庞,一字一顿地开口:
因为你这张脸,本宫看着,实在生厌。
话音刚落,沈夫人和沈若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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