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1950年3月3日,元宵节,傍晚。
此时的上海笼罩在细密的春雨里,三十多岁的谢正雄身形瘦高,架着一副眼镜,缓步走过外白渡桥,来到沪上知名的礼查饭店(现在的浦江饭店)。在侍者的躬身引领下,他径直走进饭店咖啡厅一间静谧雅致的私密包房。
包房内,华东八室主任甄真正端坐沙发翻阅当日报纸。听见动静,他抬眼放下报纸,起身笑着伸手相握:“谢先生十分准时,约定六点,分秒不差。”话音刚落,外滩海关大楼厚重悠长的报时钟声轰然响起,穿透雨幕,响彻江畔。
谢正雄从容落座,甄真抬手按下桌边电铃。侍者敲门而入,奉上清茶茶点,随后轻手轻脚退离,紧闭房门。待室内只剩二人,甄真神色收敛,低声开口:“这里的同志都是自己人,提前打过招呼,绝对可靠,放心说事。”
今日上午,甄真在接收紧急侦办任务后,在华东八室”驻地很快就敲定了办案人选,八名特工中的五人外出执案未归,一人刚完成任务正在返程途中,一人刚办结高层督办的重点案件,无暇抽身。算来算去,当时唯一处于待命状态就有甄真面前这个男人——谢正雄。更关键的是 ,谢正雄精通各类保险箱结构原理,是无可替代的最佳人选。
而且谢正雄绝非普通特工,其身世阅历极为特殊,是组织精心培养、潜伏多年的隐秘骨干。
谢正雄祖籍广州,生于香港。父亲谢瑞杰是港岛粤风五金行老板,同时位列香港七大帮会之一“正阳堂”第七把交椅,江湖人称“谢老七”。谢正雄三岁那年,正阳堂爆发严重内讧,谢瑞杰无心卷入纷争,果断退出帮会,举家迁回广州,在兄长开设的咏春武馆担任账房,安稳度日。
谢家世代习武,咏春拳术传承六代,规矩森严。谢瑞雄是实打实的咏春高手。坐镇武馆账房之余,他兼授拳术。
生于武术世家,谢正雄自小便逃不开家族祖训,作为家族新一代三位男丁之一,他无论喜好与否,都必须承袭武学。常年勤学苦练之下,他年少有成,小学毕业便拿下全省少年武术大赛小学组季军。
谢正雄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学业同样出众,小学毕业便获得广东省第一中学保送资格。但他却跟随一位名叫约翰·史密斯的英国商人远赴香港,开启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约翰·史密斯的人生极具传奇色彩。他早年是英国远洋货轮水手,一次出海遭遇超强风暴,船只触礁沉没,他侥幸生还,孤身漂流至一座无人荒岛,后来被过往海轮搭救。这艘海轮目的地正是香港,而他在荒岛意外发现了一批海盗藏匿的巨额财物,落魄水手一夜之间变身百万富翁。
获救后,约翰·史密斯索性留居香港,用这笔意外之财创办了NRAA银箱公司,主营高端保险箱产销。他也逐步融入本地华人圈层。彼时香港五金行多兼售保险箱,谢瑞杰的粤风五金行是NRAA公司的稳定下游合作商。二人常年往来,从生意伙伴渐成知己,意气相投之下,结拜为异姓兄弟。
史密斯先后有过两段婚姻,首任妻子是英国电话局接线员,成婚三年无子,最终和平离异。后来谢瑞杰悉心物色了港岛女子银行粤籍柜员薛氏,二人一见倾心,婚后感情和睦、形影不离,可三年过去,薛氏始终未能受孕,后经医院检查,史密斯本人弱精,不可能让人配偶怀孕。
史密斯后来对谢瑞杰表示,上帝让我沉船荒岛,却赐我横财,我坦然受之;上帝不让我亲生子嗣,我亦坦然接纳。但上帝未曾禁止我拥有儿子,大哥,不如将正雄过继给我为子。”谢瑞杰虽倍感意外,却当即应允。此后,史密斯按照中国人规矩,举办隆重的过继仪式,认谢正雄为螟蛉义子,还特意在香港报纸、电台刊登声明,广而告之。
所以在谢正雄刚小学毕业后,史密斯亲赴广州将义子接至香港,只为让他开阔眼界、磨砺心性、早日成才。抵达香港后,海员出身史密斯作风粗犷务实,次日破晓,便将尚在睡梦中的谢正雄唤醒,晨起练功、打扫门店、端茶打杂,样样不落,日常伙食、作息与公司普通员工别无二致。
严苛打磨之余,但史密斯为义子安排了顶尖的求学渠道。让谢正雄入学香港中环歌赋街的皇仁书院,——该校是香港顶级官立中学,孙中山先生母校。凭借省一中保送的优质资历,加之义父的人脉加持,谢正雄成功免试入学。
但半工半读的生活,终究牵扯了他大量精力。精力有限之下,他的成绩仅能维持中等偏上,堪堪稳住学业。这般辛苦的半工半读生涯,他整整坚持了三年,直至初中结业前夕,因一场爱国运动彻底终止。
1925年6月,香港爆发声势浩大的省港大罢工,这是世界工人运动史上持续最久的罢工运动。年少热血的谢正雄积极投身其中,参与校园游行、散发反帝传单,公开活动虽不多,却默默承担了大量幕后工作。他多次借往返穗港探亲的机会,为两地罢工组织者传递消息、搜集情报,默默助力反帝爱国运动。
但他的秘密活动很快被校方察觉。罢工浪潮鼎盛之时,校方不敢违逆民意、待罢工落幕,便立刻秋后算账,开除了一批积极参与反帝运动的学生,谢正雄赫然在列。
被学校开除的谢正雄,并未遭到双亲与义父的半分指责。史密斯大笑释怀,这才是我儿子,以后就在公司做事吧。就这样,十四岁的谢正雄全职留在义父的银箱公司历练。为此,史密斯重金聘请德国资深技师,传授他保险箱维修、调试、拆解的核心技艺,同时让他参与公司经营管理。更让他意外的是,谢瑞杰还对史密斯提及,你的压箱底本事也应该教给你儿子。
原来史密斯成为海员、商人之前,曾是伦敦苏格兰场的资深刑事探长,因与上司理念不合、争执冲突,愤而辞职下海,开启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谢瑞杰口中的特殊本领,正是数十年刑侦工作积累的刑事侦查技巧、痕迹研判能力与混迹各界的江湖阅历。
就此,谢正雄扎根香港,潜心学艺,深耕保险箱技术、商业经营与刑侦侦查,一待便是十余年,练就了一身常人难及的复合本领,就在这个时候,他秘密加入共产党,成为预备党员。
1938年早春,新婚不久的谢正雄遵从组织指令,从香港远赴上海,创办606五金行,主营五金器材与保险箱销售,以此为掩护,潜伏上海开展地下情报工作。
此次赴沪立业,义父史密斯全力支持,愿全额出资助力,告知他尽管放手闯荡,即便亏损也可随时返港。但生父谢瑞杰坚决反对,他要求儿所有开店资金由他自己自行筹措,不足部分由父母垫付,日后连本带息归还。史密斯无奈退让,以义父之名赠予厚礼,将公司库房三十余口各式保险箱悉数运往上海,为五金行筑牢根基。
开业前夕,谢瑞杰与史密斯双双亲赴上海铺路。谢瑞杰凭借香港帮会人脉,打通上海华界各方关系。史密斯则依托苏格兰场任职积累的警务人脉,拜会上海公共租界高级英籍警官,由其牵头邀约公共租界、法租界各捕房刑事督察长齐聚国际饭店聚餐,厚赠重礼。
彼时沪上局势复杂,黄金荣托病避世、杜月笙避走香港,唯有张啸林叛国投敌、沦为汉奸。听闻香港老牌帮会名人谢老七之子来沪经商,张啸林特意派人送来花篮,指派门徒到场站台撑腰。多重人脉加持下,606五金行开业当日花篮满门,迅速在上海滩站稳脚跟。
开业次日,两位父辈搭乘英国军舰离沪,分别返回广州、香港。未曾想,这竟是与生父的最后一别。1938年10月广州沦陷,谢瑞杰夫妇避居香港;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攻占香港,二老居所遭空袭,双双遇难,客死异乡。
事实上,谢正雄1938年赴沪开店,看似闯荡商海,实则是中共地下党组织的周密部署。谢正雄年少时参与省港大罢工的出色表现,加上其父、义父横跨港澳黑白两道的深厚人脉,迅速引起地下党组织关注。经过长期外围调查、暗中试探、多重考察,党组织认定其政治可靠、心性坚定、能力出众,将其列为重点培养对象。1937年,谢正雄三次圆满完成地下秘密任务,同年5月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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