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深秋,东北的局势已经紧绷到了极点。苏军撤走后留下的真空地带,很快被国民党军队填补。
杜聿明麾下的国民党军在东北总兵力约四十万,沿着铁路线和主要城市一路铺开,沈阳、长春、四平等地相继落入其手。
他的战略意图非常清晰:先集中力量把南满的民主联军吃掉,再回过头来对付北满。这就是“南攻北守、先南后北”。
这个算盘打得并不离谱。当时民主联军在南满的主力只有第3、第4两个纵队,加起来不足四万人。
而杜聿明投入南满进攻的兵力有八个师约十万人,装备上的差距更不用说。
到1946年11月底,南满根据地被压缩到了临江、长白、抚松、靖宇四个县,方圆不足五百公里的狭小山区里。后方机关、伤员、物资都挤在这块巴掌大的地方,情况十分危急。
但在此之前,南满部队已经在11月初的新开岭打了一场硬仗,全歼了国民党军第52军第25师。
这是东北战场上首次成建制歼灭国民党军一个整师,给杜聿明敲了一记警钟。不过,局部胜利没能立刻扭转整体被动的局面。
仗怎么打下去,要不要坚持南满,当时分歧很大。1946年12月11日到14日,辽东军区在七道江召开了一次决定性的会议。
会上争论激烈,不少人主张撤到北满去。
最后是政委陈云拍了板:南满必须坚持,一个纵队也不能走。这次会议定下的“坚持南满”方针,奠定了此后一百多天全部作战的基调。
打破围困:跳出圈外去打
1946年12月17日,国民党军六个师分多路向临江地区压过来。杜聿明的意图是先打通通化到辑安的交通线,然后合围长白山区。
辽东军区的指挥员们做出的决策出乎了杜聿明的预料。他们没把所有兵力收缩回来死守,而是做了一个大胆的分兵:第3纵队留在内线,利用山区地形层层阻击,拖住正面之敌;第4纵队的主力则跳出包围圈,直插敌后。
这个决定的风险很大。不足四万人对十万,本来兵力就少,再分出去一部分,正面防守的压力就更大了。
但从全局看,这恰恰是打破被动局面的关键一步。辽东军区司令员萧劲光和政委陈云批准了这个方案。
12月18日,第4纵队从通化以北、桓仁方向出击,一路向本溪、抚顺一带穿插。在接下来的十天里,他们连续端掉了碱厂、田师付等二十多个据点,毙伤俘敌两千余人。
这一击打在了杜聿明的软肋上。他的后方据点接连被敲掉,补给线受到威胁,指挥系统一时陷入混乱,不得不从前线抽调新22师和第91师回援。这一调,正面进攻的兵力就松了。
机会出现了。
1947年1月4日,第3纵队在司令员胡奇才的指挥下,抓住敌军调整的空隙,向通化、辑安方向发起反击,先后歼灭第52军第2师和第195师各一部,毙伤俘敌一千七百多人。
到1月中旬,南满方面与北满的配合下,杜聿明精心策划的第一次进攻临江被瓦解了。
冰天雪地里的南下:其塔木之战
1947年1月5日,松花江面冻得结结实实。北满的民主联军第1、第2、第6纵队和三个独立师,在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中越过冰封的江面,向南出击。这就是后来所说的“一下江南”。
这次南下,最关键的攻坚战斗发生在一个叫其塔木的地方。
其塔木位于九台县东北,是国民党王牌新一军据守长春、吉林的一个重要外围据点。
新一军在这里构筑了相当坚固的防御工事,把它当成楔在民主联军面前的一颗钉子。
1月6日傍晚,第1纵队第3师对其塔木发起攻击。守军是新一军新38师的一个加强营,约七百余人。打得异常艰苦。
气温太低,枪栓拉不开,迫击炮的底火有时候打不响。战士们把手榴弹揣在怀里捂热了再扔。
攻了三天三夜,到1月9日凌晨,守军被全歼,毙伤俘敌七百余人。
但东总设下的其实是“攻点打援”的套路。其塔木这边一打响,国民党军果然从九台、德惠和乌拉街三个方向派兵来救。
1月7日,第1纵队第1师在张麻子沟截住了从九台出援的新一军新38师第113团主力,全歼该团近三千人。第6纵队则在焦家岭围住了从德惠来援的敌军,毙伤俘敌一千五百多人。
这一轮下来,北满南下部队在农安以北、德惠以东、九台以北地区接连得手,毙伤俘敌五千余人。
杜聿明不得不从南满战场再抽四个师北援。这一抽,南满的压力又减轻了一大截。南北两个战场来回拉扯,第一次进攻临江彻底失败。
反复拉锯:高丽城子与三源浦
杜聿明并没有等太久。经过短暂调整,1947年1月30日,国民党军集中了第52军第2师和第195师、新6军新22师、第60军暂21师、第207师各一部,总共四个师的兵力,由第52军军长赵公武统一指挥,分三路再次扑向临江。
但战场上推进得快未必是好事。
2月3日,中路第195师一路急进到了高丽城子一带。由于两翼没能同步跟上,这个师的位置变得孤立突出,和左右友邻之间出现了不小的空隙。
辽东军区的指挥员抓住了这一线战机。2月5日拂晓,南满方面集中了第3纵队全部和第4纵队第10师,趁着敌军还没完全展开,对高丽城子的第195师发起了围攻。
战斗从清晨开始打。第7师攻占了599高地,第8师拿下了杨木桥子及大青沟附近的阵地。
打了整整一天,第195师陷入三面包围,撑不住了,开始往通化方向溃退。部队一路追击,歼灭了五个营,毙伤俘两千三百多人。
溃逃的队伍里,有一个人拼命往南跑,跑到长春屯西门外的时候,被追上来的民主联军战斗英雄周恒农一枪击毙。这个人叫何士雄,是第195师的少将代理师长。
第207师第2旅第3团为了救援195师,2月6日孤军一路往三源浦方向赶。他们不知道195师已经没了。
第3纵队急行军一天一夜回师,在三源浦、大铁炉一带设伏,把这个团给包了饺子,俘团长以下一千三百七十多人。
与此同时,第4纵队第10师在通化方向死死顶住了来援的第2师和新22师,保证了第3纵队的侧后安全。
到2月8日,南满部队连续收复了桓仁、辑安等地的据点二十多处,把通化和柳河之间的区域控制在了手中。杜聿明的第二次进攻又碰了壁。
消耗与博弈:第三次较量
两次进攻失败,损失了两三万人,但杜聿明手里部队雄厚,这点伤亡还远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他很快又组织了第三次进攻。
1947年2月13日,国民党军集中五个师,再次分三路包围临江地区。他们还专门派了新6军第14师的一部,在桓仁的沙尖子一带封锁浑江,想切断民主联军的西去之路。
南满方面这次确定的目标很具体:先吃掉从金川方向南下的暂21师第63团,再集中力量围歼从通化过来的第91师和第2师第4团。
2月16日,第3纵队第7师和第9师按计划在阎家街、鹿尾林一带把暂21师第63团及配属的山炮营等部围住。
打了六个钟头,全歼,俘团长以下一千三百多人。从柳河来援的第61团也被击溃。
但阻击方向打得极其惨烈。第3纵队第8师和第4纵队第10师在通化以东的老岭、四道江一线,依托地形阻击第91师和第2师的轮番冲击。
阵地前炮弹像下雨一样往下砸,工事被炸平了就趴在弹坑里继续打。第4纵队第10师师长杜光华在这场阻击战中倒在了阵地上。
深入敌后的第4纵队第11师和第12师也没有闲着。他们在数倍于己的敌军包围中来回穿插,打据点、破交通、袭扰补给线,完成了牵制任务。
2月19日,林彪和参谋长刘亚楼给辽东军区司令员萧劲光、政委陈云发去电报,让他们灵活运用“择险顽抗”和“机动进攻”两种打法,同时告知北满主力即将再次南下。
2月21日,北满部队第二次越过松花江南下,三个纵队加三个独立师的兵力直逼长春、吉林地区。杜聿明再度陷入两面作战的困境,被迫从前线调兵北援。
南满方面趁势而动。2月21日拂晓,第3纵队对柳河大北岔、德兴屯一带的敌第91师第272团及师直工兵营、第2师第6团一部发起攻击,打到次日黄昏,把这几股敌军全部吃掉了。
随后各部乘胜南下,高丽城子的守敌见势不妙,23日夜里就跑了。到24日,进犯临江的各路敌军全部退守通化。
南满部队趁势收复了金川、柳河、辉南、桓仁、辑安等县城。第三次进攻以毙伤俘敌近万人收场。
北满这边,“二下江南”打出了一个经典战例:第6纵队一夜急行军六十公里奔袭击城子街,第1纵队第3师拿下卡伦,直逼长春。
杜聿明急调第71军两个师和新1军两个师来救,东总见攻克德惠还需时日,于3月2日下令回撤江北。
但国民党军尾随而至,一部分兵力甚至渡过了松花江,进到北岸的王家站、五棵树一带。
3月8日,北满部队一个反击把突入江北的敌军打回南岸,然后顺势发起了“三下江南”作战。
第2纵队在达家沟、靠山屯一线吃掉第71军第88师两个营,随后和第6纵队一起沿公路追击撤退的第87师,一路追一路打,又吃掉其一部,然后包围了农安。
杜聿明被逼急了。他从冀热辽地区调来第13军第54师,从南满调新6军新22师,会同新1军主力往农安、德惠方向压过来。
同时,他还下了一个命令:打开小丰满水库的闸门,用大水漫过冰封的松花江,想逼北满的部队背水决战。
东总发现对方的意图后,果断下令各部于3月16日撤出战斗,抢在冰水到来之前连夜回到江北。
“三下江南”至此结束,杜聿明的第三次进攻也彻底宣告失败。
红石镇伏击:一锤定音
到1947年3月底,杜聿明的处境已经相当被动了。但他仍然相信自己装备上的优势,决定集中更大的力量做最后一次搏杀。
他从冀热辽及南满各地抽调整合了七个师约二十个团的兵力,从3月27日开始对临江地区发起第四次进攻。
这一次投入的兵力远超前面三次,意图很明确:先拿下辉南、金川、柳河、桓仁,打通通化到柳河的通道,然后一举攻占临江。
而此时南满方面能机动的总兵力只有第3、第4纵队的六个师约两万五千人,与正面集结用于关键打击的兵力相比,悬殊很大。
陈云和萧劲光召集临时作战会议,对这次战役怎样打的问题进行讨论。
会上重申,坚持南满的方针不动摇,号召部队发扬连续作战精神,积极寻机歼敌。
会议最后确定了一个关键的战术决策:集中主力,先吃掉敌人中路刚从冀热辽调来的第13军第89师。
这个师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从华北方向调来不久,对东北山区三月底四月初那种乍暖还寒的气候和复杂地形毫无概念,而且骄横得很,觉得民主联军已经不行了。
4月1日,第3纵队第7师、第8师和第4纵队第10师及军区炮兵团一部,秘密集结到三源浦一带。
与此同时,派出一小部分兵力西出红石砬子地区,故意穿得破破烂烂,装成地方武装,边打边往东撤,一步步把第89师和第54师第162团往预设战场里引。
这个诱敌的过程执行得非常到位。第89师见我边打边退,越发轻敌,一路紧追不舍,不知不觉就钻进了兰山、郭家街、红石镇一带的山谷里。
4月2日下午两点,这个加强师完全进入了预设战场。他们连最基本的防御工事都没有构筑,对两翼的兰山主峰和红石镇东南高地这些制高点也没有派兵去控制。
4月3日拂晓前,总攻开始了。
炮火准备之后,第8师第23团第3营以极快的速度冲上兰山主峰,拿下了制高点。
天刚蒙蒙亮,各部队从多个方向同时发起冲击,穿插分割,把陷入山谷的敌军阵形彻底打乱。
炮火一停,阵地上就响起了喊话声,政治攻势也随之展开。
战斗打了十个小时。结局是:第89师及第54师第162团被全歼,毙敌六百六十人,俘敌七千五百人,合计八千一百六十人。少将代理师长张金堂、政训处长秦世杰以下均被俘获。
而负责阻击的第3纵队第9师和独立第2师第5团,在湾口镇到谢家营之间二十公里的正面,连续顶住了暂20师和第184师的进攻,守了整整三天三夜,保证了主力侧后的安全。
这一仗,民主联军伤亡三百二十六人,其中阵亡仅七人,伤三百一十九人,与敌军的损失比高达一比二十五。
第89师覆灭的消息传开后,其他各路的进攻彻底泄了气,纷纷撤回清原、新宾等地。杜聿明的第四次进攻以一种出乎意料干脆的方式结束了。
局势的转折
从1946年12月17日到1947年4月3日,前后一百零八天。
南满和北满的配合,让杜聿明的“南攻北守、先南后北”战略彻底破产。
东北民主联军在这三个多月里,毙伤俘国民党正规军四万余人,加上地方保安部队共计五万余人,缴获各种火炮三百余门、坦克十辆、汽车二百余台,收复城镇十一座。
比这些数字更重要的是,南满根据地保住了,北满根据地巩固了,东满和西满也有了发展的空间。敌进我退的局面在这一仗之后变了。东北战场的战略主动权开始易手。
站在1947年春天这个节点上看,这场发生在长白山麓的战役,为东北战场后续的一系列攻势行动打开了局面。杜聿明没有想到,他精心设计的“先南后北”计划,最终成了对手由守转攻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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